第122章 新歲（二） 李老爹悻悻然地問：“那還……
小宴/文
過完年, 天漸暖。最厚重的襖子已經可以脫下來了，正午時分，若做些體力活, 甚至還會出一層薄薄的汗。
李老爹的傷腿恢復得差不多，李瑜再次請郎中上門診斷，在春暖花開這一日，郎中終於宣佈：“可以下地走路試試了。”
這日只有李家吉在家, 他和郎中兩人一左一右架住李老爹，扶著父親嘗試性地站起身, 下了地。
久未起床的李老爹心臟砰砰直跳, 腳尖剛放到地上, 整個人都緊張得有些發抖。他怕自己腿廢了, 一輩子都下不了床，成了家裡無用的廢人。
他在田溝村過了大半輩子, 見識過很多臥床的老人, 基本兩三年，人就死了。
李老爹現在已經顧不得思考旁的, 他怕死，他怕這就是自己的宿命了。
雙腳落地。
李家吉和郎中都試探性地想撒手，趙氏也撫住胸口, 感覺呼吸都有點困難。
很快, 支撐著李老爹的兩個力量都在削弱, 李老爹的腳不敢使勁, 所以下意識就往前栽。
李家吉眼疾手快地撐住了父親，可另一旁，郎中卻嚴厲地吼：“讓他自己試試！”
被這麼一吼，李家吉鬆了手, 李老爹也不敢再退縮，開始往那條傷腿上使勁，然後慢慢觸碰地面，站住了。
趙氏興奮地喊了一聲，“太好了！”
然而，很快，李老爹就發現，自己這左右兩腿的力量相差十分懸殊。站雖然能站住，可要邁出腿，靠傷腿撐地走路，確實十分為難。
郎中抱臂嘆氣，臉上毫無意外，“受了這麼重的傷，腿骨能接回去已經很不錯了。走路跛腳是難免的，還是要好好養著，儘量別做重活，要是再傷到腿，就徹底廢了。”
李老爹悻悻然地問：“那還能下地嗎？我家裡還有田……”
“下地？當然不行！”郎中矢口打斷，“你家瞧著不是挺有錢的？地非得自己種嗎？找個人家佃出去得了。”
郎中隨口出了主意，但並未認真，收拾了自己的箱子，出門找鋪子上的李瑜要了診金，便預備走了。
李老爹坐在堂屋的扶手椅上，神色依舊有些沮喪。
李家吉卻站在旁邊，語氣輕鬆地說：“爹，人家方家村原本有錢的人家都是把地佃出去給旁人種的，咱們家裡如今也有了些積蓄，原就該這麼過日子，你難受啥嘛？”
李老爹不肯回答，一個人生悶氣。
李家吉也沒有那個耐心哄父親，一扭頭出門去了。只剩下趙氏挨著丈夫坐下來，夫妻兩個牽著手，無言之中卻有些默契的流動。
傍晚，李瑜這廂忙完店鋪裡的生意鎖門回院子裡，才聽李家吉絮絮叨叨地念了一會父親的古怪脾氣。得知李老爹確實走路受到嚴重影響，無法下地以後，李瑜果斷道：“那就別拖著了，馬上天氣就暖和了，家裡的地確實不能閒著。二哥，你明日去一趟童家鋪子，問問童老爺或者三姐夫，看看他們家的夥計都是從哪兒僱的，還是找人牙買的身契，咱們家也僱兩個長工來得了。”
李家吉一聽就興奮了，李瑜這麼說，就說明他徹底不用再跟著父親下地，能做自己的小買賣了！
於是他當即答應下來，第二天一早便跑去童家請教，午飯的時候，李家吉就帶著訊息回來，“三姐夫說了，碼頭那邊每天都有力工在那邊蹲著找活兒做，叫咱們可以去看看有沒有老實可靠的人，可以僱。但這種未必知根知底，短短三兩日看不出根基，最好還是叫咱們從周圍村子裡打聽打聽，有沒有人願意自願投到咱家來種地，李家康是秀才，要是賣身給咱家，以後就再也不用出去繳稅和做徭役了，指定有人樂意自己賣身來。”
“是嗎？咱們可得找那種半大少年，立刻就能下地幹活的，小小子兒不成。歲數大的男丁，人家家裡還願意賣嗎？”
倒不是李瑜自己重男輕女，實在是年代侷限背景下，李瑜恐怕其中有甚麼風t險。
李家吉重重嘆口氣，“早幾年估計不願意，我聽三姐夫和童老爺那意思，主要還是這幾年年景不好，且不說好些人家吃不上飯，養不起兒子，更要緊的是，這幾年外頭村子徵役嚴重，男丁都躲不掉，情願去大戶人家做奴隸，還有錢掙，都好過被壓派去拉糧食。”
“那賣了身，做了奴隸，不就一輩子回不去自己家了？這樣都願意？”李瑜原想著找些正經的僱傭渠道，能有兩個可靠的“員工”就行，但照李家吉傳達下來的意思，童家人倒是更建議他們“買”人回來。
李瑜心中既有些提防，更是有點現代文明精神殘留的自由意識與她融入時代的舉動有些矛盾鬥爭。
李家吉似乎看出李瑜的防備與芥蒂，便解釋：“咱們找心甘情願的不就得了？何況，咱們也不非得和人家籤死契，有那種五年十年籤活契的，到了年限可以贖身回家。這不就兩清了？”
聽到這裡，李瑜總算心裡舒服些，當即道：“這種成，咱們就先簽個五年試試，五年之後家裡不一定是甚麼光景，到時候再商議就是了。那就辛苦二哥去尋摸尋摸人選，看看槐木村、方家村有沒有這樣的人家，若有性情老實穩重，肯下地幹活的本分少年，找幾個領來給爹爹看看，叫爹挑個信得過的。”
李家吉奇道：“怎不從咱們田溝村找？”
李瑜搖搖頭，“田溝村太小了，咱們大家從小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冷不丁你把鄉鄰家的孩子買來做長工，有骨氣的覺著跌面子，沒骨氣的還會拿舊人情掣肘，到時候約束不住就難堪了。還是隔著些關係，遠著點好。來日在田裡做事不夠勤快、細心，你責罵幾句還說得過去。不然請個親戚家的祖宗回來，不是平白添堵？”
李家吉心中有些不認可，總覺得買斷身契，別說責罵了，要是真不聽話，動手揍一頓不就老實了？但這事在李家吉看來都是小事，是他情願讓李瑜來做主的部分，於是李家吉立刻爽快地答應下來，完全按照李瑜的交代勤快地照辦去了。
隔了兩三日，李家吉便用牛車拉著七八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年，一起到縣城裡，見李老爹。
李家吉在槐木村尋摸了一圈，問了好幾家人，又到方家村去打聽了一圈，最後選中了這些看著力氣夠大，說話做事都還算穩重、本分，且種過地，不說經驗多豐富，至少知道怎麼幹活的一些少年。
正如童辰君說的，兩邊村子裡一聽說是給“李秀才”家裡幹活，哪怕要籤身契，那些窮點的人家都爭搶著願意來。這些年邊境打仗，各家各戶都怕再被徵兵，且修路、造橋、運糧這些徭役，總是先徵發到最窮的村子裡去，縣裡人花點錢就能買下這個名額，增到周圍村子裡去，而村子裡的人連年加稅已是苦不堪言，更遑論再去服役？
自打李家康考中秀才，李家就成功將一家人從這個越來越糟的漩渦裡掙脫出來。
殊不知，別說槐木村，就連田溝村都有不少人家為了圖自保，開始賣地給大戶鄉紳，甘願自作佃農了。
李瑜說了不許從田溝村選人，李家吉便對此奉為圭臬，面對所有來打聽的鄰村鄉親，都客客氣氣地婉拒了，最後選下來這七八個少年，其中就有幾個兄弟倆，都是來自同一家，家裡男丁多的，情願將兒子先送到有庇護的人家做個十年八年活契的長工，謀得短暫安寧。
少年們都是十幾歲出頭的年紀，再大些的都成家了，便不好籤身契了。
李瑜前面的鋪子開門做生意，李家吉便將幾個少年從後罩房的角門帶進院來，領著在院子裡站了一排。
李老爹見著李家吉領回來七個算不得太瘦弱，卻儼然不如李家吉身量挺拔、健壯的少年，很是愣了愣。
李家吉一拍手，少年們便恭恭敬敬地喊：“見過李老爺。”
李老爹一輩子沒有過這等排面，登時激動得臉都漲紅，他有些無措地望向兒子，試探著問：“老二啊，這是……這是啥意思呢？”
趙氏扶著李老爹在院子裡新買的藤木編椅上坐下來，也跟著有些興奮。
李家吉叉腰回答：“小鯉魚交代我去辦的，說家裡的田不能荒廢了，等閒種地的農夫都不如爹瞭解農事、有經驗，所以這個種地的大事還得交給爹來看管。爹如今腿腳不方便，所以小鯉魚打算買兩個長工回家來，專去田裡幫著種地，以後爹就不用親自種地，只管盯著他們幹活就行。”
李老爹不敢信：“這都是你妹妹說的？”
李瑜那丫頭嘴裡，還會說出如此重視自己的話來？
如李老爹所猜，李瑜確實沒說出這麼多好聽的話，她只說了一句“爹在家裡閒著，就是給大家找事兒，不如送他去種地”。
但李家吉巧妙地將李瑜的表達美化了一番，果不其然，哄得李老爹十分得意。
“你挑挑吧，這些都是自願賣給咱家的，我和小鯉魚都不懂種地，你選兩個能幹的。”
聽李家吉這麼說，李老爹立刻端起架子，考問了這些男孩一番，又是問怎麼灌田、怎麼鋤草、怎麼挑蟲，又是問他們家境如何，甚麼打算等等，盤問了一下午，李老爹最後選中了一個方家村佃農家的男孩和一個槐木村的男孩，其餘的李家吉也都每人給三個銅板，駕著牛車挨個送回了家去。
這兩個男孩名字都有些粗俗，李瑜便等李家康回家，叫李家康分別給起了兩個上口些、吉利點的名字，方家村的年紀大些，已經有十五歲了，起名叫豐年，槐木村的十四歲，起名叫滿倉。
趙氏從後罩房給收拾了個屋子，叫這小哥倆一起搬進去住。
李家有了這兩個長工，李老爹徹底振作了精神。
立春之日，李老爹就讓豐年駕著牛車，自己和滿倉坐在後頭，搖搖晃晃地下了地，正式開始了新一年的春耕。
為方便著耕田，李老爹和豐年、滿倉兩個人搬回了村子裡住。
趙氏原不放心，還想跟去伺候男人，李老爹卻擺手，“有他倆伺候我呢，你還去伺候啥？你也是個當家太太了，給長工燒灶做飯？叫人看見了，給咱家秀才丟人！你就在縣裡照顧兒子吧，沒事的時候我就來縣裡住，忙起來我就住祖宅，不是正好？”
李老爹堅持，趙氏便沒硬拗。
使喚著兩個長工，在田裡每日吆喝來去，李老爹感覺自己別提多威風了。
村子裡的鄰居都問他，咋不住在縣裡享福啊？
李老爹輕蔑地想，享福？縣裡那麼擠的院子住著，有啥好的？還得是這田溝村的老房子住著舒坦呢！
作者有話說：基友開坑啦 歡迎大家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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