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遊子回家（二） 李家吉憋了一肚子的話……
小宴/文
把李家吉放進鋪子裡, 李瑜才將爹是怎麼從山上打獵又受傷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番。
李瑜是事後才和李家康一塊去康獵戶家裡問了原委，康獵戶性子耿直也簡單，對著李瑜倒是沒作隱瞞, 誠實說了自己沒考慮到李老爹經驗不足，兩個人貪獵野豬，確實有些魯莽。
康家人對著李家頗有些負疚，但李瑜和李家康對視一眼, 誰都沒與他們計較，反倒感謝了康獵戶相救之情。
李瑜姐弟這麼寬宏, 全然出乎了康俏俏的意料, 康俏俏想了想, 和自家大哥商量著拿出了新獵的一張頂好的狍子皮料, 去縣裡找人鞣製好，隨後送到了李家去, 叫給李老爹制個皮襖, 省得冬日養傷再受寒，也算是表達自家的歉意。
李老爹做完外傷清創敷了草藥之後還是發了兩天燒, 受傷的左腿被木板固定起來，但沒有石膏和麻藥，最初的幾天李老爹每天都疼得昏昏沉沉, 時而低吼時而呻/吟, 十足受了幾天的苦頭。
但三天後, 不知是傷口逐漸癒合, 還是郎中開的草藥見了效，李老爹漸漸退燒，人也變得清醒。
得知自己斷了腿，李老爹整個人都有些低沉, 幾日間除了吃飯、便溺、趙氏幫著換藥，他都不怎麼說話。
大概是劇痛的影響，讓李老爹食不下咽，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整個人立刻看著蒼老起來。
丈夫忽然的頹敗，讓趙氏看得有些心驚。
安慰、鼓勵的話說了一籮筐，丈夫卻不怎麼買賬，鎮日躺在床上瞪著眼，不知道在想甚麼。
自成婚以來，這二十餘年來的主心骨，一朝轟然倒下，要勸著趙氏不難受、不惶恐，是不可能的。
比起擔心李老爹的傷勢，李瑜最在意的還是趙氏的心情。
李瑜近乎殘忍地想，要是李老爹就這樣臥床做個廢人，說不得一家人的日子還能好過些。
所以趙氏一沉悶，李瑜就變著花樣給趙氏找事情做，不是支使趙氏出去買點心、買燻雞，就是哄著趙氏去廟裡燒香祈福，再不就假裝自己忙不過來，請趙氏幫忙去童家鋪子上幫她採購些做蓋頭用的紅布。
趙氏除了照顧丈夫，生活中還有旁的事情來打岔，叫她感覺日子還是如常執行，趙氏就能維持住心氣兒，不至於跟著丈夫一塊倒下。
如今的李瑜，已經儼然一副當家人的模樣，張口說話語氣從容，給李家吉概述李老爹的傷勢和恢復情況的時候，也顯得十分鎮定。
“爹這條腿怕是不好說，但人是沒事的，你放心。他退燒之後，我又請郎中上門來看過一回，外傷都正常恢復，就是腿骨，至少得三個月才能看是甚麼情形。大裹哥聽說後還來家裡看過，給拿了些上好的外傷藥，都給爹用上了。不過爹情緒不大好，你一會進去的時候，儘量說些好聽話，他要是罵你責怪你，你也順著點，別頂嘴了。掙的錢都拿給爹看看，叫他高興些也好。”
李家吉一路上都在想家裡遭了甚麼事，怎麼想都是壞結果。
眼下得知爹只是受的外傷，反倒還鬆口氣，“行，我知道了。你放心，我這次不惹爹生氣了。”
“康康估計有點怨你，你和他也別吵架。”李瑜提醒。
“他？他怨我甚麼？”
“你一走了之，家裡人人都捱了爹的罵，他怎麼可能不怨你？總之這次是你辦事不周全，別與康康較勁。”
李家吉難得顯出脾氣很好的樣子，低頭認了，“好吧，那我回頭給他也賠個不是。”
叮囑完，李瑜才重新給鋪子的門上鎖，和李家吉從側門回了後院。
趙氏剛做完飯，正和李家康往堂屋裡端，餘光一掃，乍然看見二兒子的身影，趙氏險些手一鬆。還好李家吉反應快，幾步衝上前，趕在母親呼喊前就托住了趙氏雙臂，“娘，我回來了！”
“你……你這臭小子！”趙氏跺腳，語氣哽咽，“你還知道回來！”
李家吉涎皮賴臉衝著趙氏討好地笑，“娘，妹妹已經在外頭罵了我好一會了，你就別罵了行不行？”
轉頭望向面色冷靜的李家康，李家吉破天荒地說：“我聽小鯉魚說了，家裡出了事，三弟，辛苦你了。這次是我魯莽，給家裡人添麻煩了，對不住。”
李家康怔了一瞬，錯開視線，淡淡道：“沒事。”
趙氏帶著些哭腔，“你都知道了？快進去看看你爹吧。你爹看見你，還能好受些。”
“嗯，我知道。”李家吉輕輕擁了一下母親，拍了拍趙氏的t肩膀，隨即轉身往堂屋走去。趙氏一偏頭，落下兩行淚，心裡卻立刻輕鬆不少。
至少二兒子沒出事，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一家人還能像從前一樣過日子就好。
李瑜見李家吉進了屋，才上前幫趙氏端碗碟，隨後進了堂屋。
李老爹在東邊的次間裡躺著，李瑜進屋的時候，正見李家吉跪在床前，給李老爹認認真真地磕頭，李老爹掙扎著從床上半坐起來，一時枯槁的臉上老淚縱橫，所有的情緒彷彿都因為看見了兒子終於得到釋放。
李老爹罕見地沒有發脾氣，而是顫顫巍巍伸出手，“兒啊……我的兒啊……”
李家吉膝行上前，李老爹抓住李家吉的肩膀，終於撥出一口氣，“爹這輩子都是為了你們啊，你沒事就好，回來就好！”
李家吉還記得李瑜的叮囑，當場開啟包袱，除了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剩下就是一個布塊包裹著的小包袱，李家吉將那包袱放到床上，解開，裡面赫然是一大把碎銀子，“爹，兒子掙錢了，兒子有出息，這一次，兒子真的不是胡鬧！”
李老爹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那是他一輩子沒掙到過的錢，更是滿面的淚。
這些天在內心糾結、掙扎的事情，終於有了答案——原來是他沒本事，是他無能！兒子女兒都爭氣，有能力，唯獨他狼狽不堪，難成大事。
想著自己後半生可能就要這樣躺在床上做個廢人，李老爹所有的不甘、憤懣、恐懼，都在李家吉捧來的這一把銀子裡，得到紓解和釋放。
至少還有兒子可以依靠，三個兒子裡，一個杳無音信，一個古怪冷漠，哪怕李家吉在李老爹眼裡多麼愛胡鬧、淘氣，終究是他最能親近和信任的一個了。
這一晚，李老爹始終抓著李家吉不捨得放手，反覆問李家吉怎麼做的生意、做的甚麼生意，如何在府城掙上的錢。昔日他不願瞭解、也不屑於瞭解的事情，終於在這一日補上了。
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李瑜照常開門營業。
孫四娘遲了一會才到，天越來越冷，店裡的客人卻絲毫沒少。最近是交付的高峰期，不少孫四娘獨立完成的普通嫁衣都是臨近的村戶來定的，村戶婦人要求沒那麼高，不需要李瑜清店接待，於是整個“錦鯉喜嫁行”都熱熱鬧鬧喜喜慶慶的，有彌水村來的，也有方家村來的，婦人們少不得交流些婚嫁喜事上的安排，一時都不急著走，就這麼拖捱到了正午，大家各自回家吃飯，客人才漸漸散去。
李瑜拉著四娘一起到後頭院子裡吃飯，如今李家爹孃都搬了過來，家裡熱鬧多了，李瑜也省了自己做飯這一遭麻煩，現成就有趙氏準備的飯食，吃過東西，孫四娘還能去後罩房休息一會。
李家吉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逮到空當，拉著李瑜去了南房，好一番傾訴。
“小鯉魚，我掙的銀子，說好了給你的，你怎麼昨日沒找我要！”李家吉迫不及待想得到李瑜的認可，把他拉到自己炕頭前面，“我和孫小郎分過錢了，留了三兩銀子給大裹兄弟，還份了五兩銀子給子君，感謝他們幫我介紹車馬和跑關係，剩下這些差不多十三兩，都是給你的。”
李瑜還以為這錢李家吉都孝敬給李老爹了，見這些碎銀子都鋪在李家吉的炕桌上，不免有些意外，“你怎留下了？我還以為你都給爹了。”
“爹又下不了床，我給他作甚？本來不就說好都給你嗎？而且我聽娘說了，如今家裡花錢都是找你拿，那這錢給你就算交公了。”
李瑜想了想，隨便抓了一把，“這些給我吧，算我給你出的主意，剩下你留著當本錢，這生意難道以後你不做了？”
“做！當然得做！”李家吉興奮得不行，他憋了一路的話了，昨日本就想和李瑜說，沒想到父親受傷，只好做了一晚孝子。
今日醒來，卻發現李瑜生意竟忙得連軸轉，李家吉便老老實實待在屋子裡看了看他缺席日子裡的賬本，好容易這才等到李瑜休息，一肚子的話可算有機會說了。
他擼起袖子，邊敘述邊表演，“因為子君兄弟和我說過，府城哪幾家乾貨行生意最好，所以我和孫小郎去的頭一天，根本不著急賣，我們先把那些乾貨行逛了逛，把和咱們槐木村差不多的貨都問了價，然後我倆就有個重大發現！你猜怎麼著？府城賣的核桃，特別特別硬，可難掰了。不像咱槐木村的核桃皮脆，一使勁就攥開了。所以第二天，我們就跑到這些乾貨行附近擺了個攤，專門賣這脆皮核桃。光是賣散客，就陸陸續續賺了快有十兩銀，你說厲不厲害！”
這些細節，李家吉昨天都沒和李老爹說，只籠統地說是被府城的榮升乾貨行給收了貨。
實際上，榮升乾貨行可不是李家吉自己跑出來的主顧，而是榮升乾貨行的夥計瞧見了李家吉他們在外頭擺攤，賣的這核桃稀罕、生意好，自己找上李家吉，問能不能收貨的。
找上李家吉的，並不止榮升乾貨行一家，還有其他幾家，但只有榮升乾貨行願意把他們其他帶來的乾貨也按照市面上比較高的價格收下，其他家都只想要核桃，所以最終李家吉拍板，決定和榮升乾貨行的掌櫃的做生意。
李家吉和孫小郎一共花了不到十貫錢，從槐木村裡收來的所有乾貨，最後在榮升乾貨行，分批稱重，足足賣了有將近四十兩銀子。
其中這脆皮核桃叫的價最高，此外還有椴木香菇、黑木耳，這些也價格不菲。至於那些叫不上價的栗子、普通山菇，榮升的掌櫃也沒刻意壓價，李家吉和孫小郎都清楚市面情況，知道這掌櫃的厚道，於是十分感激。
榮升乾貨行的掌櫃特地問了他兄弟二人從哪裡來，得知是臨塬縣，還感到有些稀奇，“從前只知道你們臨塬縣出藥草，頭一回知道臨塬縣有這麼好的核桃，怎麼之前沒人來賣？”
李家吉心裡能猜到答案，卻沒有說。
那槐木村是十里八鄉都知道的窮山村，要不是他舅家在槐木村，李家吉等閒也不會往這地方去。偶有貨郎去槐木村收山貨，也就是掙個倒一手的辛苦錢，尋常貨郎，哪有勇氣冷不丁跑到大老遠的府城做生意？
若非他聽了當初童家人的故事，得到啟發，又看著小鯉魚都能帶著弟弟到府城來考舉，李家吉也不會冒出來府城的念頭與勇氣的。
是小鯉魚，開啟了他的眼界和思路。
孫小郎一輩子沒掙到過錢，這還是人生頭一次，起步就這麼多，簡直高興得他暈頭轉向，當晚就想去吃酒樓，長見識。
李家吉卻摟著錢，不可能給他，“等回了田溝村我再給你錢，府城花錢的地方太多了，你一不小心錢就花沒了，還怎麼回家吹牛？”
孫小郎想著那肯定還是回去吹牛要緊，才生忍住。
哥倆後頭幾天又在府城逛了逛，看了看府城都在買賣甚麼東西，做甚麼樣的生意，在車馬行等了兩天，終於等到有回臨塬縣的車，這才回到家來。
李家吉把自己的盤算坦誠說了出來，“這核桃肯定是稀罕物，等過年去舅家，我得問問舅舅們能不能專門種點這個核桃，榮升的掌櫃說了，以後這貨有多少他們收多少，要是咱們自己能種，肯定掙得錢多。哦對了，我還買了點府城的柿餅和地瓜幹吃，完全不如大舅娘做的，我感覺這東西肯定也能賣錢，等過年的時候，我都得問問舅舅舅娘。”
李瑜聽著，便知道李家吉已經有了基本的商業思路——尋找市場空白，利用貨源掙差價。別看這倒買倒賣的商業模式很基礎，但足夠應付到改革開放了。哪怕放到現代，不少電商品牌靠的也是各平臺的差價，低價從某多進貨，再在別的平臺潤色一下圖片就高價賣出去。低買高賣，只要能穩住貨源和客源，就不成問題。
李家吉的性子本就機靈活泛，鬼點子多，擱到村子裡跟著本分種地的農民比，顯得他老實不足，有些招人嫌；但要放到商場之上，李家吉這愛琢磨、好鑽營，便成了自己的長項。有槐木村的趙家長期幫著供貨，只要李家吉在府城本分經營，這一來一回的掙錢模式，足夠讓他這小本買賣維持一陣子了。
想到這，李瑜決定不多幹預t，只提醒著，“做生意謹慎些，府城人多，別得罪了貴人，也別輕信旁人，總歸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李家吉搓手，心頭火熱，眼睛更是目光灼灼，緊緊黏在李瑜身上，“小鯉魚，我省得的，謝謝你支援我！以後我做甚麼營生都和你商量，再不叫你瞞在鼓裡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