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遊子回家(一) 李家吉不像小時候那麼……
小宴/文
家裡空蕩蕩、冷冰冰的樣子駭得李家吉魂飛魄散, 腦海裡閃過無數種最糟糕情形的可能,心臟狂跳還漏拍。
緊張、懊惱、恐懼,種種情緒一擁而上。
李家吉想到自己要是因為去了趟府城, 而錯過了父母的最後一面,從此天人永隔,眼眶就一陣發酸。
他紅著眼睛,張皇無措地站在孫家院子裡。
孫小郎聽得驚訝地“啊”了一聲, “咋會遭賊呢?咋會不見了?”
他正被母親伯父和家裡的兄弟姐妹們圍著,吹噓著自己的府城見聞, 驟然聽到這事, 從激動到詫異, 也跟著情緒大起大落。
孫家男人們聽到之後卻是都愣了愣, 面面相覷,很快意識到是李家吉誤會了。
這誤會雖有些誇張, 但李家又確實出了大事, 任是誰都有些不好解釋。
最後是孫大伯站出來,沉穩道:“家吉啊, 你家確實遇了點事情,但沒有遭賊。你爹上山打獵受了重傷,如今跟著你妹妹在縣裡養身體。你既然回來了, 趕緊去縣裡看看你爹吧。”
李家吉本就有些鼻酸, 聽到這, 大眼睛裡瞬間蓄了些淚, 他強忍著,瞪著眼,追問道:“孫大伯,我爹咋了?”
孫家人互相看了看, 因著都不知道李老爹傷後的情況如何,不敢貿然亂說,“好孩子,你去縣裡自己看看吧。你娘和你妹妹這些日子估計都辛苦了,你回來,她們娘倆有個主心骨,還能好受些。”
孫大伯語氣沉重,孫家伯孃嬸孃們也都不敢直視李家吉。李家吉心頓時涼了半截,不知道自己母親妹妹吃了甚麼苦頭,滿腦子都是各種糟糕的想象。
他不敢再耽擱,隨便對著幾個長輩拱了拱手示禮,便馬不停蹄地揹著行囊,順著大路往縣城奔跑而去。
李家吉跑到“錦鯉喜嫁行”外頭的時候已臨近傍晚,西風吹散紅霞,天邊只剩一輪孤零零的紅日照耀著天際線。
這個時辰,除了縣裡為數不多的一兩家酒樓,剩下別說李瑜的商鋪,就連東街的鋪子泰半也都關門了。
李家吉站在“錦鯉喜嫁行”的門外,大門約莫是從裡頭上了鎖,緊緊閉著,所以外面一點縫隙都見不到。
隔著窗往裡看,屋裡頭黑乎乎的,讓人無法判斷究竟有沒有人。
李家吉心口鼓脹發酸,緊張得他呼吸進去的寒氣似乎令喉管都跟著發冷、痠痛。
他站在外面喘了半天粗氣,才鼓起勁兒,走到外頭使勁拍了拍門板。
半天,門裡沒人應,李家吉加重了力氣,用拳頭使勁捶門,大喊道:“小鯉魚,我是你二哥,我回來了!!!”
終於,李家吉聽到了門板後頭有了窸窸窣窣的動靜,不一會,門被人從裡面解鎖開啟,李瑜熟悉而清麗的面孔重新出現在李家吉的視野。女孩照舊是偷懶打著雙辮子,兩邊束髮的布帶子顏色鮮亮,襯得人益發顯得面板白皙,柳眉杏眼,少女風情耀眼奪目。
李瑜笑吟吟地探出身子,李家吉看到她的笑靨,頓時鬆了口氣。這一鬆勁兒,少年的眼淚卻繃不住,倏地落下來。
李家吉用力地將李瑜從門後拖了出來,然後一把抱住,李瑜被他雙臂勒得險些岔了氣,不等李家吉那股劫後餘生的情緒釋放出來,李瑜就捶著李家吉的胳膊,惱道:“咳……咳咳咳……鬆開我!”
李家吉好不容易放手,李瑜一邊猛咳,一邊斷斷續續地埋怨:“你幹嘛啊,李家吉,一回來就發瘋。”
“我……我被你們嚇壞了!我回家裡,家裡一個人都沒有,連雞都沒了!我以為家裡遭賊了,爹孃被山賊擄走了!”李家吉趁李瑜沒注意,趕緊用手背蹭掉自己情緒波動之下不受控制的眼淚。
但李瑜還是瞥見了李家吉的動作,直起身,抱起雙臂,用一種陰陽怪氣地口吻誇張地問:“呀,李家吉,你還會被嚇壞?你也會擔心家裡人?”
李家吉怔了一秒,他情緒剛平復了一點,被李瑜這麼一說,頓時有些羞窘和惱怒,“小鯉魚,你這是甚麼意思!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家裡人,我都想死你了!”
“那你還敢和誰都不打聲招呼,一跑了之?你知道爹有多生氣嗎?家裡被你搞得雞飛狗跳,你倒好,說跑就跑。”李瑜抱臂盯著李家吉,雖然李瑜非常理解李家吉這種做法的心理成因,對外也多維護於他。但李家吉終歸是離家出走讓父母牽掛、手足受累,作為一個男人,這樣缺乏責任心與擔當,是李瑜必須要清清楚楚告訴對方的。
她不能放縱李家吉成為一個有了雄心與抱負就理所當然犧牲家人的人,最重要的是,她不願意自己成為李家吉下意識會選擇的那個犧牲品。
被李瑜死死盯著,李家吉難免十分心虛,低著頭,避開了她的視線。李家吉語氣放得很軟,近乎嘟噥著為自己解釋:“小鯉魚,我以為你能猜到我是怎麼想的……爹那麼固執,我懶得說服他,我就想著等我掙了錢回來,爹看到錢,自然以後就會相信我了,所以我才……而且、而且我真的掙到錢了!”
說到這,李家吉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就要拆自己的包袱給李瑜看。
李瑜卻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止住他的動作,“我知道你能掙到錢,主意都是我給你出的,我怎麼會不知道你能掙到錢呢?可是,除了掙錢,難道你就不在乎其他事了嗎?二哥,現在家裡只有你和康康了,大哥杳無音信,你要是在外頭出點甚麼事,你讓爹孃怎麼活?你如今就算家中長子,爹和娘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可是最倚賴你的。你說走就走倒是瀟灑,爹氣急敗壞,娘牽腸掛肚,一家人動盪不安,都是為你的衝動買單。最重要的是,你要走就算了,為甚麼連我和康康都沒有告訴?你難道不知道爹生氣了會做甚麼?爹會遷怒我,會打我,會覺得是我將你帶壞了。明明我們在一起可以合計出更好的辦法,你為甚麼不和我們商量商量?手足同胞,就平白替你捱罵嗎?”
李瑜的質問很嚴厲,讓李家吉有些無措。
但李家吉並不感到委屈,他聽得進去李瑜說的話,也知道李瑜說t得都是對的。出發以後,李家吉很是擔心爹會在家雷霆大怒,牽連小鯉魚,然而小鯉魚從小就鬼精靈,李家吉相信她一定有辦法逃脫。何況李瑜和李家康早早就搬進縣裡來住,只要和爹分開,爹再生氣,最多是嘮叨娘幾句,還能追到縣裡來動手嗎?
所以李家吉天然以為,這事很快在家中就會過去。他覺得李瑜一定是最懂他的人,自己所有的計劃李瑜明明都清楚,等到他成功回家,李瑜只會為他高興,不會因為他不告而別這樣的小事而不快的。
可眼下李瑜分明是著惱了,李家吉變得慌張起來。
他緊張兮兮地問:“爹打你了?罵得很難聽嗎?”
“這重要嗎?我要是捱打了,你現在回來,傷也早好了,就算爹說得難聽,你又能怎麼樣?現在衝進去替我罵回來嗎?你無非是覺得我願意為你忍著,因為我支援你,所以我心甘情願地承擔這些罷了。”
李瑜拆穿李家吉的心思,李家吉果然露出被說中的神情,低了低頭,想道歉,又憋不住困惑,抬起頭問:“你不願意嗎?小鯉魚?你……你明明甚麼都明白,甚麼都知道的……”
李家吉知道自己不管怎麼解釋,其實都是嘴硬。
他的草率、莽撞、衝動,都是他心知肚明、無可辯駁的。他只是天真地以為不會得到怪罪,親密如小鯉魚,這麼多年來與他並肩長大的小鯉魚,一定會為他的成功而歡喜驕傲,不會責難他失之小節。
然而,李瑜定定地望著李家吉。
“你如果先徵求我的意見,先與我商議,如果我們沒有更好的辦法,我自然願意為你收場。可是你一言不發,默不作聲地離開,逼我只能接受這一切,我就不願意了。這之間其實有很大的區別,你能明白嗎?”
李家吉眨巴眨巴眼,使勁咂摸了幾遍李瑜的話,才慢慢醒悟過來,他覺得小鯉魚是那個特別的人,也希望享受李瑜對他的特別,可自己對李瑜,卻像對待爹孃、李家康一般,粗魯輕率地放置到了一旁。小鯉魚當然與他默契非凡,會體諒他的決定,可他卻沒有給予小鯉魚那份信任,讓她提前知曉自己的想法。
他老老實實地點了兩下頭,“我明白。我應該先徵求你的意見,再做決定,不能仗著你理解我就魯莽衝動,然後讓你一個人面對結果。你是這個意思,對嗎?我明白的。那是我做錯了,小鯉魚,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最是油嘴滑舌的少年,捱了罵,反倒顯出了幾分樸實窩囊。
李瑜有些後反勁兒的著惱,可對著立刻就滑跪道歉的李家吉,卻有些發不出更兇狠的脾氣了。
李家吉不像小時候那麼死要面子了,在李瑜面前,他幾乎能很輕易就坦白自己的內心,面對自己的笨拙和狼狽。
雖然李瑜總是犀利地撕開李家吉試圖自我保護的封層,可在李瑜面前,袒露那些不夠成熟的小心思,已經不再讓李家吉感到危險。
他見李瑜一時沉默,便能意識到李瑜還沒消氣,於是他認真地,小心翼翼地,將屬於自己的包裝剝開,主動將那顆脆弱敏感,卻又跳躍湧動的心,呈到李瑜的面前,“是我仗著你的聰明和你對我的瞭解,胡作非為了。小鯉魚,我又欺負了你的善良和包容,以後一定不會了。你罵我罵得對,我真的明白了,我向你道歉,小鯉魚,我害你受委屈了。”
對方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李瑜不下這個臺階,似乎都有些不講情理了。她使勁撥出胸口憋悶了大半個月的鬱氣,慢慢舒展開心防,伸手將家裡的門徹底推開,“知錯就改,善莫大焉。二哥,一路奔波辛苦了,歡迎你回家。”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