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雞飛狗跳(二) 趙氏委屈地捂著胸口,……
小宴/文
李家康盯著那冷冰冰的鋪蓋, 好半天才回神。
男孩嘴角微微揚起來,如果有鏡子照著,他就會看到自己此刻流露的神情是多麼的嘲諷和不屑。
無怪他看不起李家吉, 李家康只是在床前坐了片刻,腦海裡便湧入無數對李老爹得知李家吉私自跑走後大發雷霆場面的想象。李家康無所謂李老爹的爛脾氣,父親的怒火是脆弱的表現,在那些吼叫聲裡藏匿的是父親對掌權的失控。
但李家康不願意看到這怒火燒向姐姐, 燒向母親。
李家吉的擅作主張、愚昧衝動,眼下卻可能牽連趙氏與李瑜。
單是這麼一想, 李家康就又恨起了李家吉。
他緩慢地披衣起身, 腦子飛速轉著, 思考如何替李瑜和母親脫身。
心中一時還沒主意, 李家康已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快有人拍了拍門板, “二哥, 康康,你們起了嗎?”
是李瑜的聲音。
李家康忙不疊下床, 拉開門,緊張地對李瑜“噓”了一聲,
李瑜不解, “怎麼了?”
李家康對上姐姐的目光, “二哥跑了。”
“跑了?”李瑜怔了一下, 隨即推開門, 但見李家吉的床鋪空著,腳踏上沒有鞋,只有一條擰得歪七扭八的被子斜在鋪面上,李瑜奇怪:“你怎麼知道是跑了?二哥和你說的, 還是你晚上聽見動靜了?”
李家康抿了抿唇峰,“感覺。”
李瑜挑了下眉梢,兩個人四目相對了片刻,李家康清晰地從姐姐的眼神裡看到了驚訝、費解、將信將疑,卻沒有憤怒、恐懼和慌張。
“我去院子裡看看,也去孫家看一眼。要是孫小郎還在,二哥應該不會自己走的。”李瑜倒不是不信李家康的話,只是一時不敢貿然下定論,怕萬一誤會,鬧得爹孃擔心、家中雞犬不寧,平白無故一場折騰。
李家康見李瑜轉身要走,伸手抓住了李瑜的手腕,“姐姐,要是孫小郎也不在,得跟孫家借個車,不然進縣城來不及。”
“哦,對,不能耽擱你讀書。”李瑜很快反應過來,“放心,咱們吃個早飯就走,不會耽誤的。”
說完,李瑜推門而去。
李家康心中卻因篤信自己的答案,迅速打水濯洗一番,便直接往堂屋去向父母彙報了。
“爹、娘,二哥不見了,可能是自己跑了。”
果不其然,李老爹一聽這話,頓時跟個炮仗似的點燃起來,“混蛋畜生,怎麼跑的?你怎麼知道他跑了?這不孝子……”
李老爹難聽話像車軲轆般反覆傾軋,而趙氏卻慌張得很,“怎麼會跑呢?是不是早晨出去了?康康,你可不敢亂說。你哥要是不見了,咱們得出去找呀!”
“找甚麼找?膽敢自己跑了,死在外頭算了!”李老爹罵得臉紅目漲,整個人睚眥欲裂般。“李瑜那死丫頭呢? 怎麼不見她?”
李家康嘆氣,果然開始遷怒了,“我怕二哥不在,耽誤我進城讀書,讓姐姐去孫家借騾車了。”
一聽可能耽誤小兒子讀書,李老爹益發怒火中燒,但至少這火氣沒有撒到李瑜身上,他眼睛在屋子裡一轉,只好罵趙氏:“就是你慣出來的孽障!從小我打他你就攔著,現在長大了,不孝順,不懂事,丟人玩意……還做生意?是不是你大哥攛掇的?把我兒子當甚麼使……”
李老爹一連串指著趙氏罵,趙氏登時眼睛就紅了,“這和我大哥有甚麼關係,我都不知道他們有來往。兒子也不是貪玩,想做生意還不是為了給家裡掙錢?”
“掙錢?家裡缺他那仨瓜倆棗嗎?從沒見過他有甚麼掙錢的本事,每天貪玩偷懶,廢物一個,別是被你家騙了!錢錢錢,每天就知道唸叨錢,就是有你這樣的娘,才教出這麼個混賬兒子!”李老爹毫無邏輯地信口怒罵,直罵得趙氏眼淚連連。
趙氏委屈地捂著胸口,坐在原地,“老二雖然淘氣,也不是沒本事的,你何必說話這麼難聽? ”
李家康實在聽不下去,一邊拍著母親的後背順氣,一邊低聲說:“爹,別生氣了。二哥已經跑了,娘也不知情。你罵娘有甚麼用?”
李老爹瞪眼:“你還敢跟我頂嘴?別以為你識了幾個字,就能眼裡沒老子了,是誰掏錢供的你?這家裡人人嘴裡都嚼著錢字,究竟是因為誰?”
來了。
李家康心中只冷笑,這火終於也衝著自己來了。
但至少好過一味羞辱母親,李家康沒再回話,而是給母親遞了帕子,叫她擦淚。
李老爹看著他蔫不吭聲的樣子,益發來氣,又開始指著李家康的鼻子痛罵。
家中一團亂麻,李瑜尚不知曉。
她到了孫家,一見孫家三嬸,孫家三嬸便把兩個少年的情況全說了。
今天一早天沒亮,縣裡就來了車,說是接孫小郎和李家吉的,於是兩人便結伴出發了。
出發前,孫三嬸幾乎一宿都沒睡踏實,給兒子收拾包袱,裝餅子、臘肉、醬菜,還給兩個男孩都收拾了一件厚棉襖出來,叫他們穿著上路,千萬別再外頭吹風凍病了。
“怎麼,你爹不同意家吉那孩子去嗎?”孫三嬸沒想到李家吉是自己跑的,聽李瑜這麼一說,十分詫異。
因著半個月前,孫小郎就和孫家長輩們說了,自己要和李家吉出趟遠門做生意。初聽時,孫家大伯二伯都紛紛反對,孫三嬸更是怕自己這個小兒子不懂事,跑出去是胡鬧。
但孫小郎卻給大人們分析得頭頭是道,“我雖不懂,但李老二懂啊,你們還不知道吧?他這兩年都在縣裡做乾貨生意,已經很有心得了。李老二是先託了我三姐夫家的兄弟,到縣城問過價錢,聊過乾貨行願不願意收咱們這邊的山貨,才決定出發的。跟我們一道去的還有三姐夫的二弟童子君,我們三兄弟一起。童子君今年已去過兩回府城了,他熟悉,跟著他我們不至於有事的……車馬?車馬不是童家的,是錢家車馬行給我們安排的一個。你們不知道嗎?李家吉他妹妹就和錢家做生意呢!”
一天兩天不答應,孫小郎就胡攪蠻纏,每天吃飯的時候都反反覆覆給家裡兩個男性長輩講。
孫大伯和孫二t伯受到三弟之託,答應要好好撫養孫小郎長大,自然做決定時格外慎重。
但想著孫小郎那貪玩怠惰的性子,悶在田地裡恐怕確實難有大出息。如今少年郎願意去跑商,未嘗不是個出路。
孫家人心思都活絡,早年從種糧食改到種棉花,就讓孫家發了一筆大財,而今孫小郎與兄弟姐妹們都格格不入,想另謀生計,孫大伯和二伯並非不能理解。
孫家兩房長輩並孫三嬸在一起商討幾回,最終還是鬆了口,“既要去,就準備周全了去。別匆匆忙忙的,吃的,衣裳,盤纏,都帶齊全了。做生意不容易,一次失敗了也不打緊,既決定要做,慢慢來,徐徐圖之。咱家不是那沒家底的,你要能跑成了這生意,有個踏實本分的營生,也算好事。”
於是,孫家大伯二伯就都拿出了點錢給孫小郎湊了些盤纏,孫三嬸萬般擔心不捨,但想著有錢家、童家襄助,還和李家吉結伴,終歸不是沒根基瞎胡鬧,便鼓勵兒子,“窮家富路,多帶點錢,別亂花就是,不管成與不成,都照顧好自己個兒,娘等著你回來過年。”
孫家祖父還在的時候,孫小郎作為么兒,就備受長輩們偏愛,後來孫家祖父故去,孫三叔又去服役,兩個伯父帶著對小弟弟的負疚之情,更是疼愛孫小郎。雖變得比從前嚴厲些,歸根結底還是更包容。
孫小郎想到過出門做生意會被家人阻撓一二,但也覺得,多費些心思,肯定還是能說服的。
但這個想法,李家吉就與他截然不同了。只是哥兒兩個也沒交流那麼多,約定好出發的日子,李家吉這邊沒能得到李老爹的准許,索性溜出來直接找上孫小郎,孫小郎原就興奮地睡不著覺,好哥們一來更是激動,聽說李家吉決定自己跑,絲毫未覺不妥,反倒更覺得哥們牛逼轟轟,崇拜不已,“要我說,李老二,還是你有魄力!”
兩人就這麼把孫家大人也給瞞住了,天不亮便啟程出發。
李瑜上門來打聽,孫三嬸才又是意外又是不解,“家吉這孩子……怎不和你爹好好說說?我們還都覺得家吉有經驗、成過事兒,才許得小郎跟你二哥一道出門的。”
這個時候再說甚麼也晚了,看天色,兄弟兩人並童子君,恐怕早行車出去百里地。
孫三嬸慢慢也反應過來,“難怪所有的乾貨小郎都放到我家來了……”
李瑜怕孫三嬸懊悔,忙不疊替李家吉打圓場,“我二哥做事確實莽撞了,不過去府城跑生意這事,他當真研究了大半年,不光算了路費、收貨的成本,掙了錢怎麼和大傢伙分利錢,也都是約定好的。我在縣裡那嫁衣鋪子,原就是我二哥幫我算賬,這些他都懂,嬸子放心吧。我爹性子固執,原就不樂意我去縣裡開鋪子,如今我二哥也想走商人這條路,我爹有些不情願了。”
孫三嬸聽得直搖頭,“都是爭氣的孩子,老李合該高興才對。”
這下兩邊裡說清楚怎麼回事,孫三嬸便吩咐了自己的大兒子孫二郎去套騾車,送李瑜和李家康進縣裡一趟。
李瑜回到李家去,正想拿著孫家當大旗,給李家吉離家出走這事美化一些,卻不想,家裡已經吵作一團。
李老爹怒罵,趙氏哭,李家康冷著臉不吭氣。
李瑜進到堂屋裡,李老爹好容易逮到新來的出氣筒,立刻遷怒道:“混賬,還知道回來?你和你二哥一起死外面算了。就知道做生意做生意,從商的都是賤人,說出去不知道丟人嗎?一家本本分分的農民,都是被你這賤蹄子帶壞了!”
他說話難聽,李瑜的臉色當時就有些不好。
只她懶得與李老爹爭辯,偏過頭,對李家康說:“騾車借到了,孫二郎在門口等咱們,走吧,先送你進學去。”
李家康也忍夠了老爹,安撫性地拍了拍母親肩膀,立時便要跟著李瑜出門去。
李老爹見姐弟二人將自己當透明人一般,話也不說一句就要走,當即惱羞成怒,火冒三丈,高聲吼道:“李瑜,你給老子站住!沒個眼色的東西,老子讓你們走了嗎你就要走?真以為如今你能掙錢了,老子不能揍你了?”
說著,李老爹擼起袖子,就要去抓李瑜。
李瑜連忙往後躲,好在她如今長大了,個頭高了,身形也靈巧了。李老爹要撈她,她立刻退了幾步躲出正房。
奈何李老爹終究是個壯年漢子,幾個大步就追到李瑜身側,死死扯住她的後領,眼看就要落掌下去。
李家康眼疾手快衝上去,一把扼住了父親的小臂,不管不顧地往後一拖,李老爹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臺階上,為了控制不平衡,只好鬆開抓著李瑜的手,李瑜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李家康攔在原地,冷聲對李老爹道:“兒子讀書要遲了,不能再聽父親教訓。請父親早日息怒。”
說完,李家康也快步追著李瑜跑了出去。
李老爹被一兒一女甩在原地,臉色登時一片死灰,咬著牙齒,發出低吼:“畜生,都是畜生!”
趙氏被這景象幾乎嚇得呆了,兩行眼淚乾在臉上。
她從來依賴丈夫,但談不上有多懼怕。因為丈夫從來沒有對她動過手,這事在孃家,都是讓丈夫作為一個好女婿時常標榜的地方。
他是爺們兒,爺們不會對女人動手。
但今日,李老爹這樣追著李瑜要打的樣子,讓趙氏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李老爹回過頭來,望向她,趙氏竟下意識瑟縮,想往後退。
然而,子女散去,李老爹的怒火也如同被釜底抽薪,瞬間熄滅。
他只覺得乏力、惶恐,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從體內流失……是年輕嗎?是對家庭的掌控嗎?還是……還是甚麼?
李老爹想不明白,只覺得頭暈、腳軟,最後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趙氏這下緩過勁來,趕緊從屋裡出來,要扶坐在地上的丈夫,“當家的,天涼了,地上冷,別在這坐著。你進去緩口氣,我給你熱碗湯喝。”
妻子殷切著,總算讓李老爹心口淤堵的氣釋懷了一些。
他眼神有些發木、發直,腦子好半天都不轉。
趙氏嘆氣,挨著丈夫蹲下身,一邊給李老爹揉胸口,一邊低聲勸慰:“孩子們都隨你,骨頭硬,主意大,這是好事,說明以後都能立得住,你別太氣了,歲數不小了,氣壞了自己的身體不值當。都會回來的。”
李老爹呆怔怔的,好半天才問:“我給他們當爹,是不是……不中用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