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雨後堤壩(二) 方遠寓臉色微變,“夫……
小宴/文
李家康原本就看到前面堤壩上長出一大片青滑的綠苔, 順著綠苔向下,就是堤壩生長出來的裂縫。他盯著那裂縫半晌沒吭氣,隻眼睜睜地看著方遠寓走了神, 然後,一步、兩步、向前……
“遠寓兄!小心!”李家康在方遠寓腳還沒踩到那片溼滑的時候t就大喊出聲。
方遠寓本就走神,身形聞言一緊,腳下踩空, 左晃右晃就要栽下河堤去。
幸得李家康始終死死盯著他,見方遠寓剛一開始晃悠, 眼瞧著身子就往前傾倒, 李家康猛地往前一撲, 死死拖住了方遠寓的小腿。
“啊——”方遠寓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隨著驚慌的尖叫,好半晌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墜下河堤。
他眼前是黃龍般怒嘯奔騰的河流, 使勁繃著身子往上看, 發現是李家康死死攥著他一雙小腿,趴在堤壩上, 大喊道:“遠寓兄!別怕!我拖你上來!”
落後在兩人身後的小廝們已經全衝上來,顧不得自己安危,紛紛幫著李家康將方遠寓向上拖拽。好在方遠寓只是少年身, 算不上沉重, 幾人合力, 總算將他一身狼狽地從堤壩上倒拽回來。
方遠寓的塾師早嚇得臉色慘白, 乍著手問:“遠寓,為何如此不小心,怎會墜下堤去?”
“是學生走神了……”方遠寓驚魂未定,人卻坦誠, “剛剛看著這般河流景象,想到春日時夫子曾領我來過一次,那時截然不同的風光,不自覺詩興大發……”
說到這裡,他有些慚愧,目光轉向李家康,“幸虧家康小弟反應極快,留神於我,不然我今日要墜進河去,想必要一命嗚呼了。”
李家康剛剛竭盡全力向前撲救,此刻仍趴在地上,一副沒緩過來的樣子,他搖搖頭說:“遠寓兄與我姐姐有救命之恩,今日我能救你兄長一命,是因為兄長始終積德行善,命運有所還報罷了。我就當是替姐姐回報兄長大恩,於情於理都是應當的。”
方遠寓連連擺手,“那不是的,我救她乃是湊巧路過,隨手義舉,本沒付出甚麼。而你救我,也是將自己的安危置於不顧,倘若你沒抓住我,或者咱們一起掉下河去,到時候你姐姐該多傷心?”
兩人說話間,方遠寓的塾師已經不敢再領著眾人再遊蕩這堤壩了,方遠寓要有個甚麼好歹,方家人還不將他告上公堂?塾師便道:“罷了,今日地面溼滑,還是不看了,我們早些回去,請個郎中來給二位看一看,免得風寒感冒,也是不美。”
小廝們忙不疊上前要扶起兩人,方遠寓嚇得不輕,但站起來,卻還能自己走路,李家康起身後踉蹌了幾步,扶著他的小廝驚呼道:“哎!李秀才怎麼滿手的血?”
眾人圍過來檢查,才發現李家康為撲救方遠寓,掌心蹭破了一層皮,此刻泥水混著血跡,端的是駭人。
方遠寓忙道:“快回府,請個郎中來!”
李家康走了幾步,卻說:“稍等……遠寓兄,我還想回去再看一眼你滑倒的地方。”
“怎麼?”
塾師已經受不了這兩個膽大年輕人的莽撞了,忙伸手攔住,“我去看,你說說,怎麼了?”
“我剛剛好像感覺那裡青苔過於茂密了,會不會是堤壩有了裂痕?”李家康故作天真,“學生畢竟跟著夫子沒讀過太久的書,不敢妄下結論,還請夫子予以驗證。”
“那我回去看看。”
“我們一起吧!”方遠寓堅持,“這次學生一定小心!請夫子放心。”
塾師拗不過他,只好一行人謹慎地再次回到剛剛方遠寓滑倒的地方。
果不其然,那地方不僅滋生出了一大片青苔,更是因著方遠寓剛剛滑倒栽地、又被李家康撲救,原本應該平坦的河堤,此刻竟陷下去了一大塊。
方遠寓臉色微變,“夫子,此地塌陷,說明下方必有蛀空!”
“是……這可不妙。這雨要是明日停了便罷,要是再下下去,說不準這裡就會成為決堤之口。走,咱們回去,這事得稟報知縣為好!”
一行人終於風風火火回到縣城,很快,郎中也來到府上,為方遠寓和李家康輪流號脈和處理傷口。
方遠寓倒是沒甚麼大不了,就幾處磕碰,恐會有些淤青。
李家康手掌膝蓋都有擦破外傷,郎中包紮處理後,又聽李家康有些咳喘,伸手一探,才發現李家康竟發起了高熱。
這個年代,高熱不止也是能死人的。
郎中立刻不敢輕慢,開出藥方令方家奴僕即刻去抓藥煎藥,看著李家康服下。
方遠寓站在李家康床前急得團團轉,“都怪我魯莽,不僅叫你救我一命,還害得你挨病受苦!”
李家康眼見著虛弱下去,一張小臉刷白著,語氣淡淡地說:“與兄長無關,我本就身底病弱,幼時深得父親鄙夷,因不夠硬朗,種不了地,常被嫌棄,都是我姐姐不肯放棄我,為我謀得讀書這條路……又有幸逢遠寓兄無私指點,無論如何,這事都怪不到兄長頭上,請兄長不必自責。”
方遠寓想著更加惱恨,“你姐姐將你護佑的那麼好,一點看不出病弱的樣子,院試你都撐過來了,定是因近日冒雨出門,既受寒,又受驚嚇才會至此……你想不想見你家人?我讓人請你姐姐過來?”
“千萬別!”李家康脫口道,“不敢叫姐姐掛心,還請兄長再使人上門報平安。待我病癒無虞,再回家去。”
方遠寓猶豫了下,也是覺得負疚之下難以面對李瑜,便妥協道:“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儘早吃藥,我先去書房將堤壩的發現寫一篇文章請人送給知縣。你放心,我一定會在文中寫清,此發現乃是來自於你的犀利與敏銳,讓知縣知道你的作為!”
聽方遠寓這樣說,李家康下意識有些感動,但只是轉瞬,他似是想到甚麼,又搖了搖頭,“多謝兄長美意,但……還是不用了,我雖有留意,卻並不明白其中道理,無非感覺有些蹊蹺,真正發現還是夫子與兄長的功勞。”
李家康想再為方遠寓做個人情。
且不說他並沒有方遠寓那麼精通堤壩河防之事,就算真的全然來自他的發現,憑一個農戶子的身份呈報給知縣,未必能讓知縣有所重視,歸根結底,這個人唯有是方遠寓,一切才有意義。
然而,方遠寓性情端方耿直,怎麼都不肯貪功,再三強調一定要寫明是由李家康發現。李家康思索少傾,繼續推舉道:“其實我還有旁的顧忌,倘若這堤壩修築間還有鄉紳間勢力鬥爭相牽扯,若知縣探查揭發,而我家不過是家貧村戶,恐怕得罪其中,還請兄長理解則個。”
方遠寓聽到這裡,又怔忡起來。
甚麼勢力牽扯?甚麼得罪其中?他從未料想過這一層。
但方遠寓畢竟不是少年天真了,聽李家康這麼一說,他也立刻能聯想到,在修築堤壩這件事上可能發生的種種貪腐環節,哪怕只是在他們小小的臨塬縣,正因天高皇帝遠,更加方便關係錯綜複雜的地方鄉紳從中挖一杯羹。
在李家康的刻意引導下,方遠寓意識到自己或許疏漏了某些陰暗面的洞察,而李家康讀書明明遠不及他,卻想得比自己長遠多了。
方遠寓慨嘆道:“我明白了,既然你這麼想,那我就不堅持了。三人行,必有我師,我的今日之師,就是家康小弟了。”
“兄長謬讚。”
“好吧,你快休息,我不與你說話了,我讓漱金來照顧你,有甚麼事,你與漱金說就是。”
“好,多謝兄長。”
方遠寓從李家康房間辭別而去,才回到書房,靜了靜心,作了兩篇文章。
一篇文章是寫堤壩有問題,提醒知縣預防,若暴雨造成災難,恐危害一方百姓;另一篇文章則是將今日見聞盡數寫給祖父知曉,先是李家康眼疾手快的救命之恩,再則是李家康敏銳的自保與居功不傲。種種感受與思索,都盡付紙面。
隨後,方遠寓派出奴僕,將信連日送去府城。
由著漱金服侍、郎中送藥,當晚,李家康的高熱便退去了,休息到第二日,整個人的精氣神也就恢復了。李家康如常去縣學讀書,縣城裡雨霽天青,李瑜也照常開門營業。
待到傍晚時分,李家吉驅車接到姐弟二人,一道回到李家去。
李家康雖已退熱,但整個人還透著幾分虛弱,不時咳嗽、流鼻涕,一看就是風寒症狀,李瑜和趙氏少不得輪流問他怎麼回事,李老爹和趙氏俱在,李家康便沒說實話,只道:“淋了些雨,不要緊,已在同窗家中服過藥了。”
趙氏心疼得不行,晚上煮了一鍋薑湯叫李t家康喝了,還問:“還有甚麼別的不舒服嗎?要不明日在家休養一天,再去學裡吧?”
“不礙的。”李家康堅持。
趙氏走後,李家康才把實情對李瑜和盤托出,李瑜聽說兩人在堤壩上的事,不擴音心吊膽,“你們少年人真是輕狂,這要是有個好歹,看你們怎麼交代?”
李家康鎮定自若,“姐姐不必憂慮,我早看出那堤壩不正常,故意沒有提醒方遠寓而已。他腳下失穩,必然摔跤,只要我及時出手,定能扶住他。”
李瑜奇道:“為何不提醒?”
“姐姐自來顧忌我們負欠方家恩情,恐被要挾。我由此救得方遠寓一回,便算是扯平,姐姐與他家兩不相欠了。”李家康語氣十分輕描淡寫,彷彿種種算計,都在情理之中,“這樣一來,方遠寓再想與咱家論恩情,也只是方家與我之間關於讀書進學的知遇之恩而已,不會再牽涉姐姐了。”
李瑜沒想到李家康竟是為了這個,當即流露出不大讚許的神情,微惱道:“康康,你這也太冒險了!要是萬一你沒抓住他呢?要是他當真掉下去呢?要是他害得你一起墜進河裡怎麼辦呢?要想回報方遠寓,咱們有的是正經機會,哪怕給他銀錢,為他效命,你這搭進去多不值當!何況我的憂慮也只是杞人憂天,方遠寓何時找咱們算計過這些?原本就是我提防之心而已,如今卻平白算到方遠寓的頭上,他又何其無辜?”
李家康心中卻有些不以為意,要真如同姐姐說的那麼簡單,姐姐當初也不會百般顧慮了。這次機會難得,他卻把握得恰如其分。李家康對此,是有些自得的。
雖這麼想,但表面上,李家康還是低下頭,附和李瑜道:“姐姐說的是,我一時考慮不周,昏頭魯莽了,以後不會做這種事了。”
姐姐只是在乎他、關心他,生怕他在這件事裡受傷而已。李家康領受這份情義,不忍與李瑜頂嘴。
他任憑李瑜又嘮叨了他幾句,心中俱是暖意。
趙氏看著小兒子這樣一場風寒,還堅持一大早起身去縣學讀書,十分不忍,終於有些動搖,拉著丈夫反覆唸叨:“倒不如就讓康康跟著姐姐住在縣裡呢?這一下雨,接送他二人確實麻煩,康康身子骨單薄,還不容易考到秀才,咱們全家都指著他呢……”
為著秀才兒子的身體考慮,李老爹竟頭一次鬆了口:“也不是不行……就是怕李瑜那丫頭,搬進縣裡,心徹底大了。”
“你還防備這個作甚,你看丫兒對著弟弟,從來都是掏心掏肺地照顧,你就由得他們去吧!”
李瑜和李家康都沒想到,一場意外,令李老爹態度轉圜,幾日後就許得他們姐弟二人暫時搬家去縣城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