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鋪面(二) 這一年的正月,錦鯉喜嫁行……
小宴/文
趕在臘月前, 李瑜腳不沾地的忙碌了起來。
要正式開鋪子,那可不是光有個場地這麼簡單的事情。
首先就是她得和錢二奶奶有個清晰的合同,相互約束, 免得錢家勢大,李瑜難以抗衡。
這事之前李瑜託給了李家康,也把自己的情況說得很清楚,“這文書必須得擬定好我們的合作方式和彼此制約的條件。錢二奶奶既然是以房產的形式入股我的生意, 也同意了我每年按照淨利給她分兩成利的條件。那麼接下來,必得定義好這個入股, 比如她這個院子和鋪面, 不能朝令夕改, 今日高興就給我住, 明日不高興就要趕咱們走。我們按年合作,要是互相有甚麼不樂意, 至少要提前三個月互相溝通告知。至於這個淨利的定義也得說清楚, 刨去僱人工錢、針繡緞面的成本,才能分紅。對了, 除了利錢,我每個月也是要有工錢的,這個得說明白。再者, 二奶奶可以過問, 但不能干預我的經營。我有彙報的義務, 但沒有完全採納的義務。還有啊……”
李瑜絮絮說來, 李家康都聽得認真。
從姐姐身上,他總能學到許多在書本里都不曾聽聞的知識。李家康從沒想過做生意還有這麼複雜的關係,便益發敬佩姐姐了。
幾日後,李家康從縣學問了幾個商戶子弟的同窗, 打聽了些契約文書的規則,還找他們要了些不打緊的舊文書參考了樣式,按照李瑜的要求,草擬了一份出來。
李瑜看著字句倒是覺得都足夠清晰明白,但還是心裡沒底,囑咐他:“你拿去給方家郎君看看,他爹就是做生意的,他從小耳濡目染,應當熟悉這個。最要緊的是,你得請他幫我查查律法,看看你這麼約束,到底受不受大熙律例的保護。”
李家康又覺得自己學到了一些,便答應下來。等著旬日休假的時候,去拜見了方遠寓。
方遠寓一聽說李瑜要開鋪子,還是與錢二奶奶合夥,不知為何,心中頓時有些酸意,他忍不住問李家康:“你姐姐既要找人合夥,怎麼不來問問我?我家在東大街也有鋪面的,就在我三叔公手裡,我……”
李家康靜靜地望著方遠寓,方遠寓說了幾句,覺得有些沒意思,便搖頭:“罷了,她定是有她的顧慮,我先幫你看看這個。”
於是,他一番提筆潤色,又檢索了律例條目,最終兩個秀才腦瓜合併出一份兩人都十分滿意,自認為滴水不漏的文書,才交到李瑜手中。
李家康慣來不是多話的人,便沒將方遠寓那一問告訴李瑜。
李瑜沒多想,拿著那文書登門去尋錢二奶奶,順便交付了最終的嫁衣。
錢二奶奶識字不多,看著李瑜那密密麻麻的文書,有些犯怵,“這……必須得籤嗎?我信任你,你也信得過我,咱們何必……”
“二奶奶,我這是為長遠計。”李瑜打斷了對方,“為了不與二奶奶生矛盾,為了能讓你我二人不生間隙,為了咱們能互幫互助到最後,還請二奶奶找人幫忙看看,若哪有不認可的地方,還能改改,要簽了,咱們可就都得認了。”
錢二奶奶沒法,左思右想,只好接了下來。讓大裹拿去,找了縣裡的文吏幫忙看了看,文吏對著這份出自兩個秀才之手的文書當然時沒有置喙,只是多加提醒,文書除了要雙方簽字,還得另找彼此認可的證人,一併畫押簽字。
最後,錢二奶奶便找了那文吏,李瑜想了想,請了童家太太幫忙,四個人就坐在錢二奶奶賃給李瑜的那院子裡簽字畫押,文書正式生效!
經李瑜這麼一牽線搭橋,童家太太與錢二奶奶也結了份交情,私下裡不免感謝李瑜,叫孫三娘裁了半尺花布,說是送給李瑜的開業禮。李瑜不好推卻,想了想,從孫三娘那裡一口氣買下了大量紅布囤進鋪子裡,準備用來繡蓋頭和做後面的樣衣。
忙完了手續,就該是落地的瑣碎雜事了。李瑜手頭還忙著趕繡一些方家村的嫁衣,自己跑不過來,便決定全託給李家吉來辦。
她安排這些庶務的時候,就坐在李家兄弟房裡的暖炕上。李家吉和李家康一左一右地站著,像兩個跟班似的,各自領取任務。
被李瑜點到名字,李家吉噌地站起身,雙腳合攏,雙目瞪大,學著那富戶世僕的姿態,朗聲道:“請姑娘吩咐!”
李瑜被逗笑了,忍不住拿炕桌上的核桃殼砸向李家吉,“少油嘴滑舌,學點好吧你。二哥,你得幫我看著點這蓋鋪子的進度,錢家姑娘是臘月十七的婚事,就剩下半個月的功夫了,院子裡頭不著急,但這外面可得準時交工。在這同時,你還得找地方幫我做個匾額,咱們得定個招牌掛上去。康康,這匾額題字,可就用你的了……哦對了,店裡也不能空著,你去看看成衣店裡那種掛衣裳的架子,幫我找找哪兒有賣的,回頭好掛樣衣用。等我忙完手裡的事,我打算去找找我之前做過的嫁衣,看看那些姑娘有沒有人肯把嫁衣賣回給我,然後咱們掛店裡,姑且先當樣品看。”
這鋪子要趕著時間開張,李瑜感覺每天的辰光彷彿都不夠用,好像還沒幹甚麼,這一天就又黑了。
她好歹趕工完成了手裡要繡的裙面,接著出門去找了些關係還算親近、說得上話的舊主顧,看有沒有人願意賣“二手嫁衣”給她,這畢竟比自己現制樣品來得麻利。
大部分姑娘都想存著自己的嫁衣,覺得那是一輩子的積攢,死了都得帶進棺材裡,不太肯出讓給李瑜。方家村的外嫁女多,李瑜想找有的都找不到,接連跑了五六日,才從胡瓊姑娘、童未娘那裡各要到一套,錢二奶奶說動了自己的三弟媳盧氏,於是盧家姑娘那一套也被李瑜收了回來。
當然,李瑜也給這三位都退了昔日的工費,趕在臘月十七之前,將這三件嫁衣又完善了些細節,掛到了鋪子裡去。
正所謂“臘月不定、正月不娶”,錢家姑娘與知縣幼子的婚事,在臘月十七這一日,終於紅紅火火地辦起來。
這可是縣衙裡最盛大的一場婚事,錢家能以商戶之身,將女兒嫁進官戶不說,還是縣老爺這樣的地方最當權的人家。縣裡多少人家都羨慕得銀牙咬碎,尤其是那餘老爺,一面要去吃席,一面暗誹縣老爺不要臉,肯定是貪著錢家姑娘那十八抬的嫁妝,為了錢,才娶這樣個商戶女回來。
且不說那嫁妝裡的現銀,有t多少是歸錢姑娘嫁人後自己花用,又有多少是不知不覺充入知縣夫妻的腰包。
單說那婚事的排場,也是叫人開了眼界。
新娘的八抬花轎,連敲帶打吹拉彈唱地繞城半周才抬進知縣府中,偌大府邸燈火通明宴飲熱鬧,內外院都擺了席,光是給來客燒用的炭爐子,都不知道花掉了多少上好銀炭。
方四太太作為方家長房如今在臨塬縣的話事人,也受邀來吃了席。
花廳裡,方四太太坐在臨近上首的位置,就在知縣夫人的下手,剩下還有餘家太太們、邵家太太等人圍坐著,她們剛去新房見過了新娘子,正對著知縣太太好一番恭維稱讚新婦的品貌雙全。
新嫁娘一身繡水仙,如此別緻的設計,自然讓太太們紛紛捧場。知縣夫人也沒想到,這嫁進來的小兒媳有如此品味,絲毫不像商戶女,這真是給她掙足了面子。尤其是方四太太讚了一句,“清雅脫俗,我在府城都沒見過這般嫁衣,寓意好,喜氣,還不讓人覺得俗媚,定是秀外慧中的好媳婦。”
知縣夫人聽了十分襯意,拉著方四太太回饋了好幾句恭維,才停下話頭。
席面往後還有些年輕的親屬女眷們,婦人們幾乎都按捺不住,交頭接耳地俱是在討論新娘子的穿戴。
“這新娘子雅緻得喲……真不像商戶出來的閨女,瞧瞧那嫁衣花樣,竟是繡得水仙,偏巧那新房裡還擺著一盆,香氣縈繞的,太有意趣了。”
“別老提人家是商戶女,這不是在人家大喜的日子裡給添堵嗎?不過我聽說,這錢氏是在府城嬌養大的,難怪這般講究。”
“真的是,第一次見這麼好看的嫁衣,新娘子跨進門的時候,那水仙花就藏在葉子裡,搖曳生姿的,這花樣實該照著定身衣裳。”
“你羞不羞,人家那是大婚才穿的,你都和你男人成親多久了?還這麼穿?沒點當家太太的樣子了。”
新嫁娘剛嫁過來,沒甚麼自我表現的機會,賓客們來看熱鬧,無非就是看看新娘子的穿戴與容貌。錢姑娘長得中規中矩,這話頭一時間便全落在了嫁衣上。
少不得有人就要打聽,這錢家是找的甚麼針線娘子做的嫁衣?
很快,隨著臘月裡走親訪友、相互拜年的頻率漸漸提高,縣城貴婦們的交際圈裡,流傳開了一個被人刻意傳播的“秘密”。
“聽說了嗎?縣裡開了個錦鯉喜嫁行,就在東大街往南一點……專做嫁衣的!知縣家那位小少奶奶的嫁衣,就是在那定的!”
“這嫁衣還有專門的鋪子賣了?是成衣嗎?”
“不知道,沒去看過呢。我都成了親了,要叫人看見去逛嫁衣鋪子,那成甚麼樣子了。”
“那咋不能看了,你小姑子不是還待嫁嗎?叫你婆婆帶著你們一塊看看熱鬧去,不定衣裳,看看花樣還不成嗎?”
“倒是,那我回去和我婆婆說說去。”
這一年的正月,錦鯉喜嫁行成了縣城最熱鬧的新鋪子。
走親訪友的女人們一坐下來便互相問:“你可去看過那錦鯉喜嫁行了?”
“我們家就找了那李姑娘定嫁衣,量體都約到二月份了。”
“當真?我看她鋪子裡沒甚麼嫁衣襬著看花樣啊?”
“嫁衣哪有買成衣的,自然都得定。擺著的就是看個款式,你要想看花樣,可以問那李姑娘要畫冊看。”
“畫冊?我不知道有這個,是不是我去早了?”
“有可能,你再去看吧!那畫冊上的花樣可不少,我瞧著好得很!”
錦鯉喜嫁行的名頭,自此在臨塬縣傳播開來,縣中富戶都上趕著湊熱鬧、趕時興,周圍村落的女人們也聞風而動,就算掏不起錢定一套,來看看樣式見見新鮮總是使得的。
一時間,李瑜忙得腳不沾地,就這樣,度過了忙碌疲憊的一個早春。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