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再進錢家(二) 錢姑娘聽下來,臉都激……
小宴/文
錢二奶奶是從南邊嫁來臨塬做媳婦的, 自己家裡和錢家有生意上的往來,當初爹孃做主,把她許給了錢家的小二爺。
這離家遠嫁, 雖則有些委屈,但錢家確實比自家殷實富裕,既經營著船行與車馬行,管著自臨塬縣北通府城, 南至江浙的貨運生意,更是開了典當行, 一路從縣城到府城, 對外是當鋪, 私下還放利錢, 錢生錢就來錢更快,這幾年益發掙得盆滿缽滿。
錢二奶奶嫁來以後, 那是實打實地享受到了富貴錦繡的閒適日子。
家裡呼奴喚婢, 吃穿用度在縣裡都是數一數二的。
這幾年,因著上頭的長兄跟著大老爺去了府城拓展生意, 留在家裡的只有懶怠管事的婆母和二房一家人,婆婆一心含飴弄孫,連中饋都交到了錢二奶奶手中。這家裡的雪花銀指縫裡流過, 錢二奶奶怎麼可能不偶有指縫並緊、悄悄收攏, 給自己撈些私房的時候呢?
好日子過得讓人神清氣爽, 錢二奶奶又一舉得男, 對生活別提多滿意了。
唯獨有一樣,如果非要讓錢二奶奶挑剔的話,那就是錢家闔家上下沒個讀書人。
倒不至於大字不識一個吧,那舞文弄墨、吟詩作畫是均不成了。
這北方與南方的風氣截然不同, 南面離著京城近,天子腳下,自然耳濡目染,文人墨客往來不凡,錢二奶奶的孃家叔叔就是個舉人,不說做了多大的官,但一下家裡的格調就不同了。叔叔家中的堂姐妹,嫁得都是本地耕讀人家,都能盼著丈夫考功名,自己就可以做官夫人了。可惜她爹沒功名,純是個做茶商生意的,所以她也就只能嫁個商戶。
錢家的富裕,叫錢二奶奶不敢說看不上眼吧,但比著南方的富戶來看,婆家不免有些暴發戶的意味。
錢二奶奶常對自己年輕得志的小丈夫說,就算做生意,那還是得結識點正經的官戶人家,尋常走走禮,結交結交,求個庇護行個方便不說,也是籠絡人脈,聚集才氣,以後自己的兒子萬一能讀書考官呢?這不就改換門庭了?
錢家二爺對媳婦的建議自然聽得進去,只是這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本地雖然有個一門兩進士的方家,但人家方老太爺都做到京官了,肯定不稀的和他們這等縣裡的富戶交往了。
那再尋常些的耕讀人家呢,錢二奶奶倒是積極聯絡,尋常走禮往來,但門戶之見畢竟根深蒂固,讀書人看不起商人的銅臭,商人也未見得就能迎合上讀書人的清高,總之,錯位的社交總歸是讓人有些不舒服,只能說是勉強為之。
去年,錢家花了鉅額錢資,謀得了媒人的一番好話,直磨合到今年,才叫縣令夫人瞧中了她們,當真肯來下聘,陸陸續續兩家人過了定,這親事板上釘釘,小姑子認命不再鬧騰,願意為了家族利益,嫁給個繡花枕頭的草包男。
這婚事籌辦的可費了不少心血和財力,錢家三位爺,底下就這麼一個妹妹,當初還是在老太太身邊t親自帶大的。要嫁人,還是這麼一戶高門,肯定是要大操大辦才成。
其實那嫁衣錢二奶奶早花錢找了繡娘已經開始做了,但送來給小姑子看了兩回,都被小姑子拿著鬧到婆婆面前,一會兒說花樣庸俗老氣配不上她,一會兒說繡娘工藝粗糙不入眼。還好趕著三少爺與盧氏成親,小姑子瞧見了盧氏那一身嫁衣,喜歡上了。
錢二奶奶鬆口氣,把李瑜這人給提了出來,“人家去府城長見識了,回來給你做的說不準更好,咱們等等。”
新嫁來的三奶奶盧氏後來也說:“李瑜姑娘的繡藝是不錯,比咱們府城裡花樣精巧新鮮,我閨中摯友的嫁衣也是李姑娘做的,當時我就聽說,她那花冊子是人家方家從京城帶來,又傳給她的。可不比咱們縣裡的花樣好看嗎?”
錢家姑娘這麼一番好盼,終於等到李瑜上門。
錢二奶奶才來通風報信,錢姑娘立刻喜道:“她可算回縣裡來了,快,叫她來我這裡!”
“可不敢這麼使喚人家,我的好妹妹。”
錢二奶奶之所以親自來請,就是為了給這倨傲的小姑子鋪墊一番,“人家弟弟在府城剛考中了秀才,家裡現在有功名了,照理說,比咱們這樣的人家還體面些呢。只是家貧,沒法子,這位李姑娘出來找生計。一會你去我那裡,讓李姑娘給你量體,你說話千萬客氣些。以後等人家飛黃騰達了,都念你的好,記得嗎?”
錢姑娘聽說是秀才,想到自己未來的夫婿屢試不第,又生了些沮喪,臊眉耷眼地原地坐下來,“那算了,我不去見了。一個給我做嫁衣的下等人,前程都比我好,這還有甚麼可見的?說出去不夠丟人的。”
“哎,這話不是這麼說的。”錢二奶奶趕緊勸,“人家縣老爺當年也是進士出身,跟咱們縣的大戶方家一樣的,只是而今在外放歷練罷了。以後縣老爺高升,你能不跟著去京城嗎?那一家兄弟,咋可能個個都做官。讀書讀不出來,咱們家幫襯著,找些營生還難嗎?要不是人家相中了這個,你還嫁不進去呢。”
這些道理,母親和嫂子們這段日子已反反覆覆說的錢姑娘耳朵都起繭子了,就只能靠自己未來的公爹定會去京城做大官這一丁點希望,才能說服自己嫁過去。
好歹是官戶,總比尋常民戶、農戶、商戶強……
錢二奶奶見小姑子不吭聲,輕輕哄道:“好了,不彆扭了。我聽那李姑娘說,她在府城又學了好些手藝回來,你有甚麼喜歡的花樣子,和她說,我看她沒有不會的。旁人家出不起錢做身華貴的,咱家還差錢嗎?你自管定你想要的樣式,要是之後公中錢不夠,我叫你二哥貼補給你,只要你高興就成。”
聽到這裡,錢姑娘心花怒放,抱著錢二奶奶當即說:“二嫂嫂,果然就你最疼我!大嫂子把我當燙手山芋似的送回老家來,虧得有你,處處替我考慮。”
這話錢二奶奶哪敢接,佯笑兩聲,趕緊喊著丫鬟來伺候,領著小姑子到自己的院落裡來,叫李瑜給她量體裁衣。
錢姑娘一見李瑜,果然追著她問了許多府城花樣的問題。
其實從前錢姑娘養在深閨,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但見了李瑜,不免裝出一副自己眼界開拓的樣子,一會提起小時候見過甚麼樣的裙子好看,一會又說自己成婚必須得繡鳳穿牡丹的大花樣。
錢二奶奶無奈,嫁過去又不是做長媳,人家縣令家裡還是朝中為官的,見了小兒媳一身又是鳳凰又是牡丹的嫁衣,能不覺著彆扭嗎?可這話一時踟躕不敢說,怕好不容易哄好的小姑子再掛臉。
李瑜聽了卻一挑眉,很自然地接話道:“姑娘這般年輕秀麗,何必繡這麼老成的樣式?姑娘想著是回縣裡有日子了,不知道呢,府城的巧芳齋最流行的都是繡應季花令了,配合著香囊薰香,首飾珠翠,那貴府小姐們一走出來,跟畫卷上的人兒似的。牡丹嘛……感覺更適合一些老封君。”
“是嗎?”錢姑娘聽到巧芳齋就被唬住了,於是立刻開始想,自己的婚期在冬日,冬日有甚麼花令啊?菊花?梅花?怎麼感覺不吉利啊……
腦子亂轉,李瑜已量完上身,蹲下來開始量腿長,“我倒要勸勸姑娘,不如繡水仙,姑娘腿長,你想想,我從這兒開始繡葉子,在這裡開花,姑娘一走路,那花兒就在枝葉裡搖擺,正是欲說還休,如同綾波仙子般。我最新學的就是漸色繡,這濃黃淺綠的,再添些金線,多貴氣?這花蕊還可以給姑娘繡釘珠,更是栩栩如生了。”
李瑜侃侃而談,已說得錢姑娘眼前都有畫面了。
她量完尺寸做記錄,隨後站起來,再給錢姑娘比劃袖口,“這一圈呢,就繡蝴蝶,你手往身跟前兒這麼一搭,便是蝶落花間,正湊成一幅畫,到時候令夫婿一牽你……那蝴蝶便落在他手背上,多好的兆頭。”
錢姑娘聽下來,臉都激動紅了,當即便答應,“那就聽你的,繡水仙!”
李瑜微笑,“水仙自然是姑娘的不二之選,有君子之風,堅貞之意,到時候您未來姑爺家裡一看,便知道姑娘品性不凡,定然十分尊重姑娘這個媳婦的。”
“好,都依你。”錢姑娘歡喜極了,當場便拉著錢二奶奶說,“嫂子,快付定錢,我那婚期近了,怕李姑娘來不及做呢。你多加些錢,得叫李姑娘早做我的。”
錢二奶奶解決了這麼一樁大麻煩,如何還會吝惜錢呢?當場又讓丫鬟抱了布料來給李瑜選,李瑜選中,取了尺寸,抱著要走。
錢姑娘恨不得親自送李瑜出去,等李瑜走了,連連對錢二奶奶稱讚:“難怪人家家裡出秀才,這李姑娘當真有主意,還會說話。”
“是啊……她是有點本事的。”錢二奶奶也沒想到,繡藝剪裁先不說,單是能不著痕跡地勸到自家小姑子從鳳穿牡丹改成蝶繞水仙,這心志與靈光,便是不同尋常的。
李瑜拿下錢家這訂單,自然同樣滿心歡喜。
她可得維護好錢二奶奶和錢姑娘這條人脈,靠著這樁婚事,她必得聞名縣城不可。
但是,在這之前,更重要的是,李瑜真得在縣裡給自己開個鋪子了。
不然名聲鵲起之時,難道還能讓縣裡的人像方家村的人一樣,跑去縣學找李家康聯絡自己嗎?
她得有個自己的品牌據點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