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再進錢家(一) 傳著傳著,便把李瑜的……
小宴/文
李家康考了秀才的熱鬧, 在整個田溝村迴響到快九月才結束,田務繁忙,終究是讓村民們回歸土地, 不再鎮日跑到李家來嘮嗑閒話,纏著李老爹和趙氏傳授些育兒心得和成功教育經驗學。
李家吉跟著李老爹自然是每天在地裡忙得不可開交,趙氏卻是鬆出一口氣來。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每天從早到晚跑來找她聊天的婦人們, 個個兒都堆著討好的笑臉,人人叫她都叫得跟親姐姐似的, 叫趙t氏嫌煩也不敢擺臉子, 生怕叫人說她當了秀才的娘, 為人就飄了。
村裡最是閒言碎語滋生的地方, 趙氏自小在這種環境長大,當然清楚得很。
唯獨有一戶人家, 從頭至尾都沒有上過老李家的門來。
“就讓柳家悔青腸子吧!”
這一日, 孫四娘正和李瑜兩人一起修改一套返工回來的嫁衣,姊妹兩個就坐在院子裡幹活。
趙氏在一旁漿洗衣服, 跟著兩個人閒談家常,“當初我那麼上門求他們,為了給你大哥說個媳婦, 怎麼就是不肯鬆口, 今天好了。一牆之隔, 就讓他們看著咱家的熱鬧, 後悔去吧!”
李家和柳家是挨著蓋的房子。
自打李家這邊賓客滿盈,柳家就開始閉門不出了。
柳嬸子原本最是愛湊熱鬧的性格,愣是忍著,左邊李家擺席, 她出門就往右走。
那柳小花後來就在村子裡嫁了尋常一戶人家,她的少年丈夫倒是來吃席了,柳小花自己並沒來。
趙氏看到他那年輕夫君就想起自家兒子的事,一時恨得咬牙切齒,想找點茬兒,但想著柳小花無辜,終歸是沒鬧開來。
只回到家裡,反反覆覆地對著丈夫、李瑜唸叨,如今孫四娘來了,趙氏祥林嫂似的,又說了一遍這話。
孫四娘是知道李瑜和李家瑞虛定了個親的事,此時看看李瑜臉色,笑著寬慰趙氏,“伯孃,如今您家日子好過,就得往前看了,家裡都有秀才了,我們這種農戶哪能和李家比了?柳家本就高攀不上李大哥,都說肥水不流外人田,這是老天爺有意玉成您家裡的好事呢。”
李瑜用手肘悄悄撞了下孫四娘,示意她別多話,自己道:“娘,咱們高興歸高興,但人家柳家也沒做錯甚麼。誰家不疼閨女呢?同樣的情況放在我身上,娘肯定也捨不得叫我去受那苦的,是不是?”
趙氏扁扁嘴,知道女兒和自己立場不同,這幾日唸叨,都沒從李瑜這裡得到多少附和,一時便忍耐不再提了。
李瑜此時和孫四娘手裡都忙著縫衣服,李家康中了秀才的事,自然方家村的村塾也得知了。
李家擺完席沒過兩天,趙氏就買了些活雞啊、豬肉啊、雞蛋啊、上好的白麵啊這些東西,讓李老爹和李家康拎著去了方家村村塾酬謝夫子。
雖說田溝村頭回出秀才,但這人情世故,大家還是有些經驗的。
要麼田溝村的人覺著李家康單是中了個秀才,李家的門庭就與從前截然不同呢?概因讀到秀才,就大可以到村塾裡做個夫子了,多讀幾年,在縣裡找份塾師的營生,也足夠看了。
若能當上夫子,便會收到諸多像李家康這樣的學子,每年過年送來的年禮。
從前李家窮,李老爹也沒把李家康讀書太當個事,故此來往得少。如今李家康有了功名,那身份就非同一般了,再裝不懂禮數也不好看了,李老爹便讓趙氏置辦了東西,自己跟著兒子到方家村答謝去了。
出了這麼個少年秀才,別說李家康的夫子們驚訝,就連掌管村塾的教諭方三太爺都驚呆了。
他是方家嫡支的出身,和府城的大老太爺、二老太爺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訊息自然知道的多些。李家康能中秀才,一方面是他自己讀書勤勉、作文章開竅,另一方面也是在府城族學裡讀到了不少村塾裡接觸不到的註疏典籍、程墨文卷,這臨陣磨槍的本事,也不能小覷啊。
方三太爺親自接待了李老爹和李家康,客套、勉勵、讚許的車軲轆話來回說。
又給李家康傳授了幾句以後去縣學讀書要注意的事情,收下了豐厚的禮物,這才送客。
李家康這秀才當的,在方家村裡立刻聞了名。
原本就有不少當家婦人聽說過他的名字——倒不是知道李家康有甚麼才華,純是為了找李瑜做嫁衣,聯絡不上人的時候,知道能去村塾裡找這麼個學子,能給他姐姐傳話。
現下好了,小客服升級秀才郎。
李瑜作為秀才的姐姐,更是一下子聲名鵲起,水漲船高。
方家村裡誰提到嫁衣不說一句,“我們姑娘今年的婚事,那嫁衣是秀才姐姐給做的。”
傳著傳著,便把李瑜的嫁衣,稱作是秀才嫁衣。
李瑜再往方家村交付她走之前定的那一撥嫁衣時,方家村的女眷們一下就熱鬧了。
熟悉點的,也不好意思像從前那樣,呼來喝去地喊她“小鯉魚”了,都特別客氣地稱呼她“李娘子”,一忽兒問:“你弟弟是怎麼讀書,這麼快就考上在秀才的?平日都看些甚麼書?”
一忽兒又問:“你們除了在村塾讀書,有沒有還去縣裡跟著別的塾師學過啊?”
李瑜其實答不上來這些,便統一說:“弟弟讀書,我哪裡管得來?全都是仰仗村塾夫子們的功勞,和我們家裡人沒甚麼干係的。”
詢問這些,倒都是人之常情,過來問的多多少少也是李瑜從前的主顧,所以李瑜從來脾性很好地應付了。
至於那些不熟悉的,則為了結交上李瑜,或是討個“秀才嫁衣”的好意頭,都上趕著來找李瑜定起了嫁衣。
有錢些的,自然是要定那刺繡的款式,緊巴些的,就算定個常規的,或者是花錢買個蓋頭,也都統統找上李瑜來。
一時間,李瑜生意興隆,頻頻開單,家裡裝銅錢的舊盆不知不覺就堆成小山。
回到家裡她粗略一算,這一個秋天,竟是足足接下了十戶人家的嫁衣單子!家裡光是定錢,就收了將近二十貫錢,難怪放不下。
有錢掙自然高興,李瑜不亦樂乎,還好如今孫四娘手藝嫻熟,立刻就能幫上忙來,兩人分工合作,緊鑼密鼓,才不至於做不完。
不過,比起方家村這些趕風潮、討吉利的短暫“熱錢”,李瑜去了一趟府城,則更堅定了要在縣裡開個專門鋪子的決心。
城市交易,才能讓單純的手工費用,上漲為服務費用,有更大的利潤空間可賺。
李瑜還沒忘了那錢二奶奶的事情,方家村跑得差不多,沒再有多少增加的訂單,李瑜得了空,就收拾打扮一番,往縣城去了。
李家吉趕著家裡的牛車,從田壟上晃晃悠悠地往縣裡走,兩人先把李家康送去了縣學讀書,接著才轉去錢家大院。
眼看著李瑜這個秋天都忙得像個陀螺似的,李家吉很不理解:“小鯉魚,李家康都考上秀才了,你還這麼辛苦幹甚麼?不是說縣學不用再交束脩了嗎?”
這已經是自打她從府城回來,第二個人提出這樣的問題了。
李家吉不理解她,李瑜也不理解李家吉,“是不用交束脩了,可咱家也沒因此就發財了呀!康康讀書如今是不必咱們花費甚麼了,可你和爹每天下地,不還是整天苦哈哈的?你難道不想過更好的日子?”
“我當然想,但我可以自己掙錢啊,馬上秋收結束了,我就又能去縣裡賣東西了。到時候我掙的錢還都給你,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李家吉拍著胸脯給李瑜打包票,在他看來,李瑜對李家康的付出已經完成任務,現在該輪到他給李瑜付出了。
可李瑜卻搖頭笑了笑,“謝謝二哥,但我還是更想自己掙錢,而且,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當我做的嫁衣,被人欣賞和認可時,我覺得自己是有用的,在這個時代裡是有存在價值的。你看,自打我能掙錢,爹終於不怎麼管我,終於不逼我下地了。這個家因為我帶來了財富,所以讓我過得比從前更舒服。二哥,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真的不只是為了康康才做這些。我是為了我自己,所以你掙錢,也可以是為了你自己。”
李家吉對李瑜這番話還是有些似懂非懂,兩人眼瞧著就到錢家大院了,李家吉說不了那麼多,便道:“那好吧,小鯉魚,我都聽你的。只是你要累了,隨時不用這麼辛苦的。我知道你想過好日子,有二哥在,二哥也能讓你過好日子。”
不知不覺間,李家吉也長大了許多。
記憶中那個會抓草地裡的蟲子嚇唬她的男孩,已變成了挺拔的少年。
李瑜忍不住想起了大哥,想起了他們三個人最初一起在田裡鋤草翻土的日子。金燦燦的日光曬在每個人的身上,都是滾燙灼燒般的酷熱。三個人分一頂斗笠,李家瑞總是想讓李瑜多戴一會,但李瑜那時候個子小,帽子在腦袋上戴不住,一彎腰就會掉。
最後,是李家吉出了個餿主意,讓李家瑞戴著帽子站直,李家吉躲t在李家瑞的影子裡,李瑜再站在李家吉的影子裡,三個人排排站,希冀這樣就能比平時涼快一些。
李瑜覺得自己一定是被曬昏了,才會聽李家吉出的鬼點子。
可當他們真的這麼站在一起的時候,李家吉爽朗的笑聲響在李瑜的耳邊,李家瑞無奈地摘下帽子給弟弟和妹妹當蒲扇搖晃,溫暖的熱風掃過她的面頰。
這段明明應該是痛苦的記憶,卻因為這笑聲,渡上了一層愉快的金邊,讓李瑜重新想起來的時候,心裡只有溫暖,而已不記得在田裡勞作的煩躁與痠痛了。
這樣的辛苦,李瑜業已不必負擔了,屬於大哥肩膀上的重量,也俱被李家吉扛了下來。
時光飛逝,少年的諾言,或許沒有太多長遠的考慮與衡量,但總有一份赤忱的真心,令人觸動。
李瑜抬手摸了一下李家吉的肩膀,輕聲說:“知道了,二哥,咱們都會過上好日子。”
……
李瑜拿著帖子敲響了錢家的門,這一日,她穿的還是在童家布鋪買的沙藍色潞綢做的衣裳。
因漿洗了幾回,顏色難免沒那麼鮮亮了。沙藍變得有些暗淡,更像灰藍。李瑜這次跟著萬絹學了些新的繡藝,便自己在上衣衣襬處繡了幾支荔枝紋樣,裙襬則是片片祥雲。
府城買回來的絲線,顏色都更鮮亮明豔,這麼一繡,立刻讓衣服煥然一新,透著些明媚少女的色彩。
素兒出來一見她就眼前一亮,稱讚道:“姑娘這衣裳真精緻。”
錢二奶奶正忙著和家中僕人對賬,好半天才接見了李瑜。她已知道李瑜家中有讀書人,很客氣地叫奴僕給看了座。錢二奶奶本只是寒暄,“怎麼樣?你弟弟考得如何?”
卻不想,李瑜微微一笑,“已中了秀才。”
這話一出,錢二奶奶如何不驚訝,照著重複了一遍:“你弟弟中了秀才?你才多大,他又多大?”
“十一歲,頂聰明的。”李瑜知道李家康的秀才之名,很能是個招牌,所以並不吝惜分享李家康的成績,“別說在我們田溝村,那就是到府城裡,也是今年年紀最小的秀才。他們披紅遊街的時候,好多人稱讚呢!聽我弟弟說,學政也特別鼓勵了他,誇獎了他的文章。”
錢二奶奶瞪大了眼,“這麼厲害?你弟弟師從何人?”
她膝下正有個三歲剛頑劣的小子,去年生了個閨女,兒女雙全,家中殷實,正打算給婆婆說一說,請個好點的塾師來家中,給她兒子啟蒙呢。
李瑜謙虛道:“我們這樣的人家,哪有錢去請塾師?就是跟著方家村的村塾學的。”
“方家村?我聽說過,他們那個村塾確實厲害,去年不是也考出了兩個秀才?”
“正是。”
錢二奶奶看著李瑜的目光,已全然變了,人家家裡有讀書人,自己家裡雖有錢,那也就是個商賈戶。要想改換門庭,得指望下一代孩子們
了。可有讀書人,說不準,這一代就讓李家成官戶呢?錢二奶奶如今是錢家在臨塬縣的內宅當家人,一時不敢怠慢,又讓人沏茶,又與李瑜閒話,“你真是個厲害的,自己這麼有本事,連弟弟也有出息。真不知你家的日子以後該多好呢!”
李瑜提起李家康,可不是為了叫人恭維自己的,無非是給自己身上加砝碼,希望能一舉定下這單生意。
於是她沒接錢二奶奶的奉承詞,轉過頭來說起自己在府城見過的新鮮繡樣,說人家那兒的新娘婚嫁,紅蓋頭上還打穗子,穗子上墜金片,嫁衣上也有用金線的,還有串珍珠做成的帔子等等……最後她道:“我特地又請教了個厲害的繡娘,將這些本事全學回來了,給您家姑娘裁嫁衣準沒問題。就是這東西費錢資,我也沒法兒預先做出來給二奶奶過目。二奶奶要是信不過我,單瞧我自己身上這鎖邊勾線,還有這荔枝紋樣上的色彩過渡,便知道我不是蒙您來了。”
錢二奶奶和氣地笑笑,其實一聽說李瑜弟弟中了秀才,錢二奶奶便決意要請李瑜做這嫁衣了。
不為別的,就為了給秀才的姐姐送個人情而已。
此刻見李瑜還極力表現自己,錢二奶奶便親暱道:“李妹子,你的手藝我肯定是信得過了。我三弟媳嫁過來的時候,我已瞧著她那嫁衣了,當真是既精緻又雅氣,把我當年可全比下去了!我那小姑妹也誇呢,纏著她的新三嫂一個勁地問,說那嫁衣是誰家給做的。虧得我認識你,直接就說出名字了,不然我那小姑子,指不準怎麼說我對她不上心呢!而今可算給你盼了回來,我就是想啊,得是多大的榮幸才能叫秀才的姐姐給我們家妹妹做嫁衣呢?等一會我去告訴她,肯定叫她樂極了!”
這好結果,來得太快了。
李瑜眨巴眨巴眼,半晌才敢相信,她就憑著這麼三言兩語、輕而易舉地拿下了?
“您是說……這嫁衣,就定了叫我做了?”
錢二奶奶莞爾,“當然了呀!李妹子,要不你先坐著,我這就去把我們家姑娘請過來,你給她量量尺寸,約莫看看要多少布。她二哥特地派人去南邊給她買了好些紅緞子回來,我也叫人抱出來給你看看,哪樣式兒的最襯人,你來定!”
作者有話說:11月雙更結束後,12月會恢復單更哈~有些力竭了。
後面營養液的加更會在12月擇機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