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秀才(二) “老李頭——你秀才兒子回……
小宴/文
六月的青州府城, 上午時分,天光剛剛亮透,日頭照著繁華喧鬧的街巷, 金燦燦的輝光順著屋簷,一重接一重的遍灑過去,曬得人從身上到心裡都暖洋洋的,背貨幹活的力夫們早就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汗, 而坐在宅院裡享受著子孫滿堂的老人則正舒服得眯起眼來。
李瑜再一次站在了府學外頭,目送著李家康的身影踏過門檻。
男孩身上穿著昨日剛領回來的深藍色襴衫, 因著尺寸寬大, 李瑜連夜給他改得勉強合身, 此時再看他的背影, 總覺得還有些能更合體的地方。
只是時間倉促t,這注定成為一種遺憾了。
在最完美的結果下, 有這樣一點點的不足, 任是誰都不能說出甚麼來。即便是李瑜,此刻挑剔的眼光下, 心情也透著暢快和愉悅,恨不得隨便抓兩個路人來凡爾賽一下——哎呀,那個個子不高的小男孩, 是我弟弟呢, 新秀才呢!
這已是長案發榜後的第二日。
全體中了秀才的學子都得到了一套全新的制式襴衫與冠巾, 此後便是正式的天子門生了。新科秀才們齊聚府學, 學政親自召見,更賜披紅,還要浩浩蕩蕩地遊街前行,共同去往文廟拜謁孔聖人。
李瑜目送李家康進到府學內, 等了不多時,便有約莫有四五十個襴衫方巾的學子們,身上掛披大紅綢緞,排列整齊的肅容而出。
李家康個子小,就藏在隊伍裡,身上掛著大紅披綢,還一副孩子氣稚嫩的臉上也學著大人們板著臉,緊抿著唇峰,跟著隊伍往外走。
圍觀的府城百姓許多,不少都是秀才家屬,指著人群熱鬧地交頭接耳。
百姓們跟著隊伍一起往文廟外頭看熱鬧,很快就有人開始議論:“哎,快瞧!那有個小秀才,好生面嫩!”
“哎,是啊……看著不大,比頭幾年那個案首少年,看著差不多年紀?”
“你說方家那個?”
“是啊!人家當年小三元,可是咱們青州府年紀最小的案首秀才。”
“這個瞧著不是案首,但也了不得了。”
李瑜聽得心頭喜悅,飛揚眉眼,始終噙著笑意。
她原先不知道,中了秀才之後還有不少事情要做。首先是學政領著新秀才們拜謁孔廟,諸多儀式環節,之後聽說還要宴請學子,新晉秀才之間多少也會有些社交、詩會等。
昨日中榜大喜之後,漱金便也上門送了賀禮,餘大娘聽說後也跟著歡喜。
同住的四位學子中,另也有一位中了榜,對方已近三十歲,是北邊一個富裕村子裡供出來的讀書人。他經驗多些,便給李瑜姐弟們說了說之後可能發生的事。
兩人趕緊新寫了家信,託著漱金用方家的關係給送到臨塬縣,到時候再找人送到家中去。
一整晚高興得混混沌沌,第二日,李瑜都覺得自己還不夠清醒,彷彿有一隻大手在背後推著他們往前走。
好在是向好的地方走。
這一日儀式結束,李家康作為這屆秀才中年紀最小的,果然收到了不少人的關注。
很多年長的秀才都來和他打招呼,詢問他是哪裡人氏,誇讚他的天賦,還有一些本地富戶出身的學子,發了詩會請帖給他。
在大家一模一樣的襴衫下,許多身外之物都被掩蓋住了。
家境、出身,已不是一目瞭然的事情。
李家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來自他人關切的眼光。
這感覺很新鮮,也很令人惶恐。
李家康勉強與眾人交遊著,回到餘大娘的家中,只覺已疲憊不堪。
怎麼做秀才,比考秀才還難啊?
同一時刻,方家宅院裡,卻正是觥籌交錯。
“又勞煩伯父招待我。”此刻,坐在上首的正是方老太爺與前來青州府城主持院試的孫學政。
孫學政與方老太爺的長子方大老爺乃是同榜進士,兩人做翰林的時候便來往密切,關係極為和睦。
最近幾年裡的青州府城的院試都是由孫學政主持,作為晚輩,不免前來拜見方老太爺,也算是替好友看望下父母。
學政就是掌管這一省間所有府縣的提學官,雖不怎麼涉及政治實權,是個清貴的職位,但憑著擢選秀才、主管歲考等,能積累不少政治上的人脈資本。方老太爺早前聽說孫學政抵達府城的時候就派人下了帖子,因知道他主持院試、審閱試卷要花費不少功夫,便約定等出榜後再設接風宴。
兩人推杯換盞間,不擴音起這一榜的秀才。
孫學政道:“今年精彩,出了個年紀很小的秀才,與當年您孫子中秀才幾乎是一個年紀。”
方老太爺拈鬚,他原就讓人去族學裡看過那個李姓學子,是怕對方是鑽營之輩,只是利用自己的孫子。但派去觀察的管事回來稟報,說對方確實勤學,在族學讀書期間每日都是最早抵達、最晚離開的,上午跟著學五經,下午就聽講史,每天看完程墨集文後,都寫一篇文章請夫子指點,因知道自己短板是作詩,便一日默三首,增加閱讀量。
院試結束第二日,那李姓學子便來了府學,默出了自己寫的文章,請夫子幫忙判斷,能否透過院試。
有這般勤學,方老太爺便覺得自己孫子沒有看錯人。
得知對方得中秀才,也就不感覺多意外了。
此時學政既提到了這學子,方老太爺也沒說自己和李家康的淵源,只拈鬚道:“是一個李姓的孩子吧?我聽說了,和我是同鄉呢。”
“是您的同鄉?”孫學政驚訝道,他思考片刻,也回憶起來,撫掌認可,“是了,他好像說是臨塬縣田溝村人氏,我竟一時沒想起來。當時糊名閱卷的時候,我只覺得這考生怎字跡如此稚嫩,文章內容卻很犀利,有種詭異的錯位感,但還是錄中了,等拆了糊名看到身份是田溝村考上來的少年,實在有些欽佩。”
方老太爺淡淡一笑,“正是後生可畏,這學子我早就聽聞,我孫子如今跟著母親就住在臨塬縣裡,過去與那小子在我老家村塾中見過幾回,聽說打小就上進,請教過我孫兒不少問題,如今既中了秀才,可見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他這樣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卻引得孫學政談興大開,“這學生的文章寫得十分犀利,今年我命題選中了論語中的‘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他破題便寫,德化流行,乃關乎誠與利,這角度新鮮,更是用宋景公為例,後面還寫農民聞布穀聲鳴以為春,可見深察農事,文章既不浮於虛理論述,更不為花團錦繡而亂引史證,結合農務卻不幼稚,實在是鞭辟入裡!今年不少學子,在這道題的文章裡,都是歌功頌德、駢儷堆砌,雖挑不出甚麼大毛病,但看多了總覺得乏味。當時閱到這一篇,實在令我耳目一新,故此印象深刻。”
孫學政這麼說,方老太爺一時不免也添了興趣,便道:“那文章你使人謄一份,給我看看。”
“不成問題。”孫學政滿口應下,翌日,便使人送了文章到方老太爺手下,一道附贈來的,還有今年案首的文章和幾篇孫學政看得上眼的。
方老太爺仔細閱覽一番,初時覺得有些好笑——這事也是趕巧了,宋景公那例子,正是這幾日裡族學教授過的,倘若不教,以李家康的積學,恐怕還引不出這麼好的史證。但再往下看,順著李家康文章嚴密的邏輯和犀利的措辭,不免態度嚴肅起來。
“這少年……”
方老太爺閱人無數,最知道年輕時候的文章裡,是一個人最藏不住志氣和野心的時候。
長大了,有積澱了,作文章才知道要藏拙圓滑,而以李家康眼下的年歲和見識,尚還不懂,自己看似寡言少語的外表下,卻將內心的尖銳與鋒芒盡付予了字裡行間。
誰人寫“德行”的流傳,寫得不是道德高尚、民風教化的重要?翻看旁人文章,便能看見大段大段寫堯舜之功、先賢之聖,自上而下的謳歌稱頌。
偏李家康寫,德行的流傳,既有誠善,更是因為符合了民利。
利字一出,便能察覺李家康心思之敏銳,也難怪他的文章論駢儷不夠華彩;論徵引不夠豐富,卻因結構邏輯之縝密,視角之新鮮,最終還是被孫學政所取中。
方老太爺將一沓文章放到了書案上,食指微曲,骨節在長案上扣了扣,書童從一旁的門外冒出了身子,“小人在。”
“去,問問族學裡,這幾日李家那小子還有去讀過書嗎?若還在,找人留他一留,我要會一會他。”
李家康的性子,與自己的孫子幾乎是截然相反。
方遠寓雖自幼聰穎,極具天資,但性情溫和良善,見事縱然能切中肯綮,於手腕上,不免失之敦厚,少時這般自然甚好,品性端正,更得長者信重,倘若一生如此,於官場上,恐怕難有寸進。
既孫兒對這李家小子有重恩,李家康又看起來有些自己的天賦,倒不如好生栽培這個李氏子,來日以他為刀刃,輔佐自己的孫兒,以後方遠寓不肯沾手的事,就大可以交給旁人來做t了。
然而,方老太爺派去的人,帶回來的訊息卻沒能令老人家如願。
“走了?走了是甚麼意思?”
“啟稟太爺,我們去族學問過了,也打聽到了那李秀才落腳的民舍,都說是學政宴請完學子們的第二日,他們姐弟就收拾行囊,回田溝村了。”
“這麼快就走了?難道沒人請他參加個詩會甚麼的?不留在城裡漲漲眼界?”方老太爺不敢相信。
“是,三少爺留下的漱金小哥跟我們說,李秀才雖收到了不少詩會的請帖,但自謙不會作詩,最後一個都沒參加,直接租車回臨塬縣了。漱金小哥問了問,大約是李秀才怕久住府城開銷大,給家裡添負擔,所以對那等詩會都沒興趣,只想著早日回家去了。”
方老太爺愣了愣,歷來這中了秀才的,都要留在府城交遊一陣子再走。
不光與同榜的秀才能交際一二,甚至還能認識些在府學讀書的舉子,總歸是個好機會。
這麼倉促就回去了,家裡得是多窮啊?
參加詩會,那主家又不要錢,白吃白喝開眼界還能不願意?
官場老油條的種種算計,只能暫且作罷,人都走了,再叫回來,未免失之刻意,再傻的人也會有防備了。
反正對方有求於自己孫兒,科舉乃是漫漫長路,一時倒不著急。
輕嘆一口氣,方老太爺就將這事作罷了。
而那一頭,李瑜和李家康並不知道自己錯過了甚麼。
搭了一戶行商之人的馬車,一路顛當著回到臨塬縣,姐弟二人讓車馬給自己送到了縣南頭,付了尾款,兩人一身臭汗,略顯狼狽地往田溝村走。
闊別月餘,離家時田地尚是一片青黃,剛剛拔苗。
回來時,田野間已是茂密非常,鬱鬱蔥蔥的一片麥浪,隨著夏風起伏搖晃,端的是是好看。
李瑜和李家康不得不承認,這般熟悉的景象,雖伴隨著苦痛艱辛的記憶,卻令人有些安心。
長期生活在這裡,泥土與莊稼都已在他們身體裡刻下了養育的痕跡。
姐弟二人揹著包袱,相伴而歸。
才走到村落邊沿,還沒完全進到大路上,已有眼尖的村民發現了他們。
不知道是誰先嚷出的第一嗓子,幾乎是轉瞬間,村民們就沸騰了。
“老李頭——你秀才兒子回來啦!”
“快去找李大哥,說他家的秀才郎回來了!”
“哎呀,李秀才回來啦!”
“快讓我瞧瞧咱們田溝村第一位秀才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