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慶祝（一） 但李瑜身上最重要的變化，……
小宴/文
熱浪朝天的暑氣, 夏豆剛種下的忙碌，任是甚麼都不能抵擋住田溝村村民來圍觀李家康回村的腳步。
李瑜領著李家康才走了不到百十來米的路，村民們紛紛從田裡放下了釘耙與耕鏟, 頭上還戴著遮陽的笠帽，農夫們還大敞著汗衫的前襟，就這麼你推我我趕你地都往村口跑，眼看著人越來越多, 李瑜和李家康不知覺間就被村民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圍住了。
“哎呀，李秀才, 還記得我不？我是你常嬸子！”
“喲, 鯉魚丫兒都長高了, 跟著你秀才弟弟在府城見過大世面了是不？”
“李秀才到我家喝口水吧？趕路回來累不累？”
“小家康啊, 嬸子小時候還抱過你嘞！當了秀才不會不認識嬸子了吧？”
人群沸騰簇擁，吵得李瑜連假笑都笑不過來。
但陌生人的恭賀聲還沒說上幾句, 遠遠的, 李瑜便聽到了熟悉的喊叫聲，“小鯉魚！你在哪？哎喲我天……讓讓讓讓, 我看看我弟弟妹妹到哪兒了這是！”
人群裡有一隻手高高舉了起來，李瑜識得聲音，當即大喊了一聲, “二哥？二哥！”
“小鯉魚！”果然是李家吉。
沒多久, 李老爹和趙氏的聲音也跟著響了起來——
“給老子讓條路來, 秀才？秀才怎麼了, 秀才那也是我兒子！李家康？李家康！”這是李老爹，正扒拉著人群往前擠。
“康兒啊……康康啊，別圍著他們了，再給我兒子熱壞了……丫兒呢？都回來了不？”這是趙氏, 一邊往裡擠，一邊關切著孩子的下落。
擠了好半天，李家吉最先冒到李瑜眼跟前兒，少年雀躍地大喊：“小鯉魚，你們終於回來啦！”
緊接著就是李老爹，隨後才是趙氏。
一家五口終於團聚，目光交錯間，一家人竟都是不約而同的眼眶發紅。
李老爹衝上去，使勁抱了一把李家康，田老漢一輩子壓抑的感情在這刻都爆發出來，他大吼道：“好兒子！真給你爹爭氣！大家夥兒看看啊，這就是我家秀才兒子！咱們田溝村第一個秀才！”
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來叫好聲，不管男人還是婦孺，一時都熱情地跟著呼喊。
趙氏也過去摸了摸康康的臉，哽咽道：“不容易、不容易……長高了，精瘦了，在外頭是不是捨不得吃？哎……成秀才了，娘怎麼想得到呢？”
李家康低著眉目，到這一刻才吭聲，“娘，我沒事，都挺好的。姐姐照顧我才不容易。”
“是、是，你姐姐最辛苦。”說著，趙氏也望向李瑜，拉起了女兒的手，“丫兒，家裡多虧了你，康康有今天，你是咱們家的大恩人，家裡一直沒錢，叫你做了頂樑柱。”
李瑜摸了一下趙氏的掌心，她這一去小半年，趙氏掌根變得比從前更粗糲了，磨出來的水泡變成繭子，一層疊一層。
人群此刻都在外圍瞧熱鬧，不時有議論聲傳來，李瑜不自在，便輕輕對趙氏說：“娘，不說外道話，有甚麼咱們回家聊。”
“好、好，你們都辛苦了，快回家，娘給你們張羅一頓好飯。”
趙氏拉著兒女往回走，李老爹走在最前頭，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別提多神氣了。
要不是沒準備，他恨不得找個鑼鼓隊來，給他敲打敲打才熱鬧！
李家吉上前接過了兩人的包袱，一個勁兒地盯著李瑜看，嘴角一直揚著，止不住地嘿嘿樂。
直到回到家，掩了院門，李瑜才好笑地質問李家吉：“二哥，你老盯著我幹啥？有話就說。”
“沒話，我就是想看看你，感覺你有點變樣了，又看不出哪兒變了。”
能是哪兒變了呢？
青春期少女進入了發育期，14歲的女孩當然是一天一個樣，個子抽條了，胸脯有點漲得疼，生理期還不穩定，出去這兩三個月就來了一次，來的時候小腹墜得痛，因血跡染到了床鋪上，還給李家康嚇了一跳。不得已，李瑜給李家康上了一堂生理衛生課。
李瑜倒是沒甚麼，羞得李家康滿面漲紅，恨不得棄門逃跑。好在最後記住了，姐姐每個月都有幾天很虛弱，要小心照顧。
但李瑜身上最重要的變化，還是發生在模樣上。
臉蛋兒有些尖了，眉眼舒展開，李瑜在村子裡本就生得比旁人白嫩，隨著發育期的降臨，更多出些少女風情了。
李瑜摸了摸臉，自己沒察覺，只說：“太久不見了，就是長大了唄。”
“噢，那我呢？你看我變了嗎？”李家吉使勁挺了挺胸口，其實他長高了，說話的聲音也沉了些。稜角分明，眼神清亮，是少年最飛揚得意的年華。
李瑜側首地看了一會，卻搖了搖頭，假裝認真道：“沒變，還是那副蠢樣。”
“你你你……”李家吉氣得瞪眼，很想像小時候一樣對李瑜也說幾句難聽話，可不知為何，滿肚子鬼點子，到了嘴邊上，一句難聽的都捨不得說出來，“你嘴巴壞，我不跟你學。你要不要洗澡？我去給你燒水。”
“要！”李瑜一聽能洗澡，終於笑了，“快去，從來還是二哥最懂我！”
李家吉也熄了惱意，跟著笑了。所有時間與空間帶來的似是而非的生疏感都在李瑜這句話裡煙消雲散。少年彷彿有著使不完的力氣，當即一蹦三丈高，“好嘞，我這就去燒水，伺候咱們家大功臣！”
說著，李家吉扛起水桶高高興興地出門去。
而另外一頭，李老爹和趙氏都在正房裡，拉著李家康的手，各自敘話。
李老爹回了家，那高興勁兒才被心中複雜的唏噓、驚奇、感嘆、驕傲湧起來淹沒，種種情緒交織，要面子的男人也是熱淚盈眶，對著李家康連連感嘆：“康啊，爹養你不容易，真沒想到你能有今天的大出息……這個年紀就考了秀才，哎喲，你那信寄回來的時候，爹激動的t一整宿都沒閤眼。那信上的字爹也不認識，就你二哥看了，認出了秀才兩個字，咱們一家不敢信，去了方家村，找你那也考了秀才的孫大姐夫給讀了讀，才知道你真中了……”
趙氏也是抱著兒子一通落淚，“在府城有沒有受委屈？咱們家窮，沒叫人看不起吧？我們聽你孫大姐夫說，不是秀才還要參加甚麼會？說一般都是七八月才往回走，你們怎麼回來這麼早？”
李家康中了秀才，當然也激動。
但這激動勁兒在府城遊街，拜過文廟之後，就慢慢被沖淡了。
中了秀才，自然有千萬種的好，以後家裡再也不怕要服役、要繳稅了，但是他知道這才是開始，後面要進縣學，要準備未來的考試，那才是漫漫長路。
此刻獨自面對父母，李家康的思緒也從在府城裡的暢想未來，變成面對現實的腳踏實地，他很鎮定地回答：“參加詩會，免不得置辦衣裳，出入豪門，心思可能也變了，那些都費錢，沒多大意義。不如早些回來，免得你們擔心。”
“哎，孝順兒子！”李老爹立刻誇耀。
趙氏撫著兒子的頭頂，看著從前瘦弱不知道能不能養大的小豆丁，如今出落得這般有志氣，過去所有的憂慮與辛苦都被治癒了。她欣慰一笑，感嘆說：“你都讀成秀才了，以後爹孃也沒甚麼能指點你的了。只你記得，你讀書的錢，可都是你姐姐掙出來的，你以後要發達了，萬萬不能忘記你姐姐，知道嗎？”
李老爹聽了這話有些不滿意，但也沒法否認，便追道：“還有你大哥，你二哥，你自己出息了，得拉拔家裡頭。這讀書的機會，可是你大哥和二哥讓給你的，不然長幼有序，怎麼也輪不到你頭上。康啊，你有今天，爹孃已經很滿意了，以後的前程都是你自己個兒的，唯獨就是不要忘記兄弟們。”
李家康囫圇答應著，又被爹孃好一番拉著問了府城景象，有錢人如何生活，其他學子都是多大年紀，自己考試甚麼感受等等，他簡要答了幾句，總歸是不算多話的性子，李家爹孃也不意外，心滿意足後才放兒子出去休息洗漱。
趙氏張羅著做晚飯，拿了錢出去找屠戶家新割了豬肉，說要做頓好的。
李老爹搓著手，對著媳婦道：“兒子中了秀才，這可是村子裡的大事，要不拿點錢，咱們也擺個席吧？”
家裡都是趙氏管賬，擺席殺豬宰雞買糖做面都得多花錢，近兩年家裡過得緊巴，李老爹雖激動，但也得小心翼翼請示妻子。
趙氏想了想家裡的餘款，嘴上答應得還算痛快：“對，得擺席，咱家得敞亮一回。”
但心裡有些犯怵，家中的糧食和錢雖然還有些富裕，買菜買肉夠使，然而……
“我一個人，可整治不來這大席面。我得去找點幫手。”趙氏說。
李老爹大手一揮，豪邁道：“還用甚麼幫手？閨女不是回來了嗎？讓閨女幫你做飯唄，我看她從前做飯也有模有樣的，你們早點起，咱們從早上開始燒，中午就能擺上了，也不用擺多長，就家門口擺個四五桌，誰來誰吃嘛，我再去打點酒，咱們也讓大家夥兒跟著咱家高興高興！”
“叫閨女幹啥？她剛照顧著康康從府城回來，多辛苦，不好勞動她。”趙氏轉瞬間有了主意，站起身，“當家的，你等著，我去問問孫家康家的嫂子們，能不能來給搭把手！這康康也是她們看著長大的，從前他們家裡結親擺席我也去幫過忙，都是有人情的，好張羅。”
說著，趙氏就要出門。
李老爹不樂意，拽著她說：“你就讓丫兒幫你，我看她跟著老三出去這麼些日子，還陪著考回了秀才，不知道心是不是野了。得讓她做點活兒，吃點辛苦，才能跟著咱們踏踏實實過日子，別在外頭看人好日子眼熱了，以後心思不定。”
看著女兒跟著自己的秀才兒子回來，那樣得意鮮活，李老爹心中很不是滋味。
若擱在往常，趙氏定然會聽丈夫的話。
可李家康中秀才的喜悅仍縈繞在趙氏心頭，這樣改頭煥面的大事，是趙氏一輩子都不敢想、不敢夢的。
是甚麼讓她過上這樣的好日子？趙氏始終記得算命瞎子給她說的話，她命裡的福，可都是閨女給送來的。
趙氏凝神想了想，便堅定地搖頭，“不成，當家的，咱們康康今日能考中秀才，這裡頭有多少苦都是丫兒吃的？要沒有咱閨女咬著牙在外頭做營生掙錢，康康哪來的錢讀書、去府城考試？她是真把咱們當一家人，所以肯付出這麼多。你咋不想想，她憑啥願意給咱們康康花這老些錢？叫丫兒好好歇著吧。咱們兒子都成秀才了，找幾個鄰居幫幫忙怎麼了？我這就出去找人，定能給咱家擺席弄得熱熱鬧鬧，叫你面子上過得去！具體怎麼弄，你就甭管了！”
“哎，你……”
媳婦違拗自己，令李老爹一時有些冒火。
可他來不及攔，趙氏已經一陣風似地跑出去了。
李老爹咂咂嘴，終究是為自己成了秀才爹而驕傲得意，衝散了那個較勁的心。
沒過多久，趙氏喜氣洋洋地回來，對著丈夫說：“放心吧，我一說我那些老姐妹們就都答應了，咱們舊後天擺席。到時候後天天一亮，孫家嫂子、康家嫂子還有四娘那孩子，就一起來咱家幫忙來，我明天找屠戶殺頭豬，咱們再殺兩隻雞，你去縣裡買掛鞭回來，後天咱們好好給康康慶祝慶祝！”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