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秀才（一） 誓言與回憶交錯，李家康不……
小宴/文
學政抵達青州府城是六月初七, 院試便定在了六月初十。
院試不像前面府試縣試，共有五輪，這是一場定勝負的考試。考過了院試, 便有了秀才的身份，真正進入到國家儲備的人才序列中，能夠回縣裡在縣學繼續讀書，李家康若能畢其功於一役, 對李家整個的經濟負擔來說都會是巨大的改善。
站在這道生員與秀才的分水嶺前，一直對考試表現得態度輕鬆的李家康, 終於流露出了幾分緊張。
六月初九這一晚, 李瑜躺在床外側, 本已迷迷糊糊半入夢境, 卻總是在將睡未睡的那一刻，聽到身邊男孩翻滾的動靜。
片晌, 李瑜睜開了眼, 在黑暗中，她伸手摸了下身側的位置。
正準備翻身的李家康立刻停在了原地不敢動, 李瑜摸到了男孩的手指，安撫地拍了兩下，然後問：“怎麼？睡不著了？”
李家康低聲應：“吵到姐姐了……”
“不是, 我又不考試。”李瑜翻了個身, 面朝李家康。李家康很小心地貼著床邊, 怕睡覺的時候會碰到姐姐, 不過他小胳膊小腿，本就不佔多大地方，李瑜捏了捏他的胳膊，說道：“想甚麼呢？和姐姐說說。”
李家康撥出一口氣, 想敷衍過去，“沒甚麼，就是有點熱。”
“熱嗎？”李瑜隔著衣服就能摸到李家康的胳膊明明冰涼一片。
李家康沒吭聲，兩人靜了一會，李家康才說：“我沒事，姐姐，一會就能睡著了。”
李瑜知道男孩定是在逞強，也不管他怎麼應付，只一味說：“還記得當初，你是怎麼答應我肯來院試的嗎？是你要陪我看看府城的景象，然後見識下府試和院試的樣子。如今，我跟著萬絹學了不少新的繡藝，想來回到縣裡就能拿下錢二奶奶的單子了，到時候姐姐的手藝肯定能聞名縣城，開一家屬於自己的鋪子……所以無論如何，這一趟都不白來了。你是為了姐姐來的，姐姐也是為了自己來的。要等到下一次，才是以你為主。所以院試結果嘛，我們不是早就心裡有數了嗎？你就去見識見識場內的情況就好了，不要想那麼多。”
“好，我知道。”李家康簡單地回應了李瑜。
他知道姐姐只是寬慰他，姐姐怎麼可能不在乎他的結果？
從一開始，姐姐就是最期盼他能讀書有成就的人。
閉上了眼，李家康躺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了。
李瑜見男孩沒了動靜，知道自己說再多，也未必能說通一個人的想法。
於是便輕輕拍著他的胳膊，試圖用機械的節奏將男孩送進好眠之中。
李瑜溫熱的手掌，一下接一下落在李家康的小臂上，黑暗中，李家康腦海裡不斷浮現自己讀書走來的這一路，從姐姐提出這個念頭的時候給他帶來的不可思議，到姐姐真的辦成這件事帶給他的t驚訝，再到初去讀書時坐在村塾裡的茫然和吃力，還有被孫小郎刁難時的屈辱和憤懣，在他想要放棄時姐姐為他和李家吉發生的爭執，落水遇難後讓他心如刀絞的仇恨……最後當他得知姐姐仍活在這世上，李家康就暗自發誓，這輩子，決不能讓姐姐失望。
他要出人頭地，他要成為這個家裡說了算的男人，他要保護姐姐，讓姐姐過上屬於她應有的生活……
誓言與回憶交錯，李家康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了。
李瑜聽到男孩勻長的呼吸聲，終於停下了動作，幾乎只要一秒，李瑜也失去了意識，墜入夢鄉。
翌日天色熹微時，院子裡的雞叫起第一聲，李瑜和李家康就雙雙睜開眼，默契地坐起身，開始洗漱，準備出門。
院子裡因著只有四個學子在住了，餘大娘給大家都準備了考籃裡的食物，李瑜將銅板子給了餘大娘，餘大娘對每個學子都說了些祝賀順利的吉祥話，大家便結伴要出門。
剛推開門，李瑜便看見漱金竟也提著一個考籃，站在巷子的末尾，遠遠看見他們，招了招手，沒敢上前。
李瑜讓李家康原地稍等，自己迎了過去。
漱金道：“我們哥兒走的時候交代了，讓小人院試這日來給郎君送個考籃，怕有甚麼預備不周的地方，好有個替補。”
李瑜忙感謝：“多虧你們惦念，那我卻之不恭了。”
接過考籃，李瑜從裡面選了些吃食和筆墨給李家康額外裝上，姐弟二人不敢耽擱，一路就往府學去了。
院試的人比之前府試要少多了，驗身的過程也變得快許多，李家康彷彿沒排多久就輪到了他，和李瑜回首點頭示意告別，李家康從容進場。
將人送到這一步，李瑜也免不得長長撥出一口氣。
幾分做家長望子成龍的心情，也有幾分作為為自己敢想敢幹而驕傲的心情。
回到五年前，她怎麼能想到五年後的今日，自己不是蹲在田裡思考怎麼再偷懶一日，而是站在府城裡，開始規劃人生的下一步了呢？
不知是李瑜的錯覺還是如何，這一日院試的學子們出來得特別快。
李家康出門時昂首闊步的，男孩的視線，只是與李瑜對了一眼，便忽然飛奔而來，“姐姐——”
男孩的眉目裡透著些罕見的孩子氣，李瑜笑著揚起眉梢，眼看著李家康一路小跑到自己面前，說話都還有些喘：“姐姐，我考完了！”
“知道，知道。”李瑜既覺得有些新鮮，又有幾分忍俊不禁，“一下就變得這麼輕鬆？沒看出來，你之前還挺有壓力。”
李家康搖頭，“不是，不是壓力。”
“那怎麼高興成這樣？走，既高興，咱們晚上也去吃頓好的，今日不回餘大娘家裡吃了，咱們自己下個酒樓。”
“誒？”李家康伸手拽住了李瑜的袖口，有些猶豫，“酒樓……還是算了吧？”
他還記得那日和方遠寓用飯，結賬的時候漱金從懷裡給出了一錠銀子，也沒見找錢。
李瑜卻道：“不吃那麼貴的，找個地方簡單吃兩口也要不了多少錢。高興的日子，就得吃點好的。等回了臨塬縣，你想吃好東西還沒地方找呢。”
李家康也意識到，大約自己和姐姐能這樣單獨相處，在府城裡自由自在的時光已所剩無幾。
待回到家裡，他們又要分開在田溝村磚瓦房的一東一西，姐姐不會在和他說那麼多交心的話，家裡有爹的冷眼，孃的糊塗，還有二哥的胡鬧，姐姐又要忙得像個陀螺一樣，兩人除了每天往返方家村的路上能說幾句話，就再沒有這樣的親密。
想到這裡，李家康忍不住緊緊攥住了姐姐的手指，“好，那我們吃頓好的。”
“走！”
院試的結果沒有縣試和府試出得那麼快，接下來的幾日，李家康照常去方家族學蹭書看，他說：“考過院試，總算鬆口氣，有幾本閒書之前不敢讀，這幾日准許自己看一看。”
李瑜也想著將要離開府城，把那剩餘的白絹布都裁剪出了二十多塊手帕見方，用著各色彩線，繡出了七八種花樣，拿著到熱鬧集市上溜達著叫賣，花了三日功夫，正好全賣光。加起來共掙了六兩銀子，快趕上李瑜做嫁衣掙的錢了！
眼瞅著就到了放榜之日，李瑜算了算，自己帶了三十兩銀子出門，想著窮家富路，到最後竟還餘下十五兩，這如何不讓人欣喜？
放榜當日，李瑜一早就把兩人的行禮收拾了一番，想著若落了榜，當日便可以找餘大娘退了房，兩人去車馬行搭個回臨塬縣的車就能走。
李家康也沒表現出甚麼異議，還幫著疊了疊衣服。
待到兩人將東西收拾好，俱放在床頭，才結伴而出，踏上了熟悉的前往府學的路。
張榜的長案前，已是人頭攢動。
李瑜和李家康站在人群外圍，對視一眼，都有些近鄉情怯的感覺，誰也不想立刻就上前。
“要不……你自己進去看？”不知道為甚麼，李瑜掌心有些冒汗，透著淡淡的潮熱。
此刻已臨近正午，太陽高懸，李瑜看著湛藍的天，便決定責怪天氣，“太多人了，擠進去必要出汗，我就不去了。”
從前縣試和府試放榜，也都是李家康自己過去看的。但是這一日，李家康卻偏偏勾著李瑜的食指，透露出些依戀意味地說：“姐姐，我緊張……姐姐和我一起去看吧？”
李家康微微仰頭望著自己，李瑜沒招了，“好吧，那一起去看。”
兩個人都是深深吸了口氣，順著有進有出的人群，開始往長案靠近。
院試能過的人員要比府試少了許多，之前李瑜聽說可能每個縣一年來考的學子裡最多能有七八人中院試就算不錯了，從縣試府試大浪淘沙下來的學子，透過院試的不過數十人者，大部分老老實實的讀書人都會在這一戰折戟沉沙。
李瑜來的時候反覆安慰李家康說自己沒報甚麼希望，讓對方放鬆就行。
可就當她在人群中這樣摩肩接踵不斷靠近長案的時刻，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李瑜心口變得躁動，對那個成績，也不由自主開始產生期望。
隨著人群一波接一波找到或沒找到自己的名字，開始散去，李瑜和李家康姐弟終於接近了長案。
李瑜微微墊腳，就已經能看到上面的名字。
她下意識從排名最前的位置開始往後看，順著一個一個一個……都沒見到熟悉的李家康三字，心跳的速度開始降低，期許中的昂揚被失落的酸澀慢慢稀釋，李瑜目光掃過名字的速度也開始變快，像是坐上了過山車。
直到她一點一點往後掃，目光臨近掃到案尾時，她的餘光忽地瞥見李家康，就站在那裡，含著笑意望著自己。
她動作一頓，視線從長案上落到李家康臉上，“怎麼？你找到了？”
李家康但笑不語，李瑜著急起來，開始迅速掃過最後幾個名字。
在倒數第四的位置上，她赫然看見了那三個字。
李家康……李家康？李家康！！
她只覺這三個字恍如從紙面上突然躍起般，直衝到她眼前。
李瑜使勁眨了眨眼，幾不敢信：“康康，你中了？你中榜了？”
李瑜顧不得甚麼禮貌，伸手扒拉開了身邊的幾個大人，直衝到那長案上，手指拂過李家康那三個字，一時間興奮狂喜全衝進她的大腦。
中了！李家康中秀才了！
“是，姐姐，我中榜了。”李家康走到李瑜身邊，面目含笑，“我是秀才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