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提攜(二) 見少年一聽考舉,便雙目放……
小宴/文
被老人家這麼一問, 方遠寓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甚麼春心?甚麼有意?怎麼可能!
他在心裡大聲反駁。
但連自己祖父都這樣誤會,方遠寓倏然覺得,也許李瑜最初懷疑他的居心, 並非沒有道理了。
少年臉色微微變了,好半晌才認真解釋:“祖父實在誤解了,孫兒與那姑娘相遇已是四年前的舊事了,孫兒居家讀書, 與女子素無交往,怎麼會是祖父說的這樣?”
方老太爺盯著方遠寓, “那你娘當時為何要買下這女子身契?難道不是想為你預備著?”
方遠寓哭笑不得, 趕緊強調:“那都是三年前的舊事了, 孫兒自那之後再沒見過這李家姑娘了。當時娘說是唯恐那女孩胡編身世, 戲耍孫兒,長此以往孫兒騎馬難下, 好給孫兒留個退路。母親對孫兒自然是一片拳拳維護之心, 可人家姑娘從一開始就與孫兒言明過,她是願意回到村戶李家去的。彼時是孫兒自己一廂情願, 心思單純,以為若能救得這女孩離開鄉野,會是一樁善事。結果沒想到兩頭未討到好, 那姑娘得知咱家要買她身契, 自覺受辱, 一怒之下便走了, 鬧得好不愉快。”
李瑜能堅守自身,不貪慕方家富貴,這個選擇勉強算是讓方老太爺聽後寬了些心,但還是不敢輕易答應。
想著區區一村戶姐弟, 應當不至於有甚麼深謀算計;可村戶姐弟背後有沒有甚麼別的人指點呢?又不得不防。
方遠寓看出祖父臉上的審慎之情,便繼續解釋:“至於為何襄助李家小弟,孫兒是想著他一介田溝村農夫之子,卻能憑一己之力在十一歲的年紀就考過縣試,定是勤勉之才。孫兒幼時在家塾中常見得祖父和伯父襄助的貧家子弟一同進學,所以有惜才之心。知道倘若能夠助他一臂之力,來日他若成了天子門上,也會記我們方家的恩。當然,祖父要說與那李姑娘有關係,孫兒也承認。那姑娘絕非等閒村戶女子,否則憑孫兒之傲氣,也不會輕易關注到一農戶女。想她身世複雜,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倘若能助她弟弟得中功名,她也能過點輕鬆的日子。孫兒確實是作此想,但至於祖父說的旁的……孫兒從未生出過不該有的念頭,請祖父相信孫兒。”
方遠寓洋洋灑灑一番話說下來,少年眉眼間俱是率真之氣,方老太爺自詡年過百半已擅識人,自己幾個兒子是怎麼從不諳世事到情竇初開,與妻子從蜜裡調油到開始有了偏愛的通房妾室,方老太爺不是一無所知。
看著少年郎說話間既有銳意,更有骨氣,方老太爺還是鬆了口氣,“好罷,祖父信你。”
只是他,還是提醒自己的孫子,“寓哥兒,祖父之所以有此一問,也是希望你警醒。你畢竟如今年紀大了,族中的姑表姐妹們來看望你祖母時,你祖母已經有意叫你開始迴避了。你當知道,男女大防,愛護自己清譽。”
“是,孫兒知道,不會做出逾矩之事的。”
“等這兩年過去,若戰事平息,你就可以正常應舉了。這些年,心思還是要老老實實放在讀書上,你大伯當年是一甲進士出身,祖父可是盼著你青出於藍的。”
方老太爺這麼一說,方遠寓不由得神色一凜,祖父難道判斷戰事兩年就會結束?戰事結束之時,他便有十七歲了!正是應考之年!
見少年一聽考舉,便雙目放光,方老太爺徹底放下了心。
看來孫子的心還是沒有亂,心既定,偶然冒出些花花草草的旁支,倒不是那麼重要了。
“這樣吧,一則,那李姓小郎君若真如你說的,已經考過府學,想必還要留在府城繼續準備院試,既是你著意想提攜之人,倒不如送到咱們府城的族學中去,反正除了你二叔公家那些堂兄弟,還有方家村投奔來的親戚子弟們都在讀著,多一個人也不顯得甚麼。再則,若院試結束,他們歸到鄉里,我便也與你的塾師打聲招呼,叫他偶爾跟著旁聽一二,束脩自是咱家負擔。今年我讓你爹給你選兩個老成些的管事,跟著你一併回臨塬縣去,以後住在縣裡老宅,外院的事,都叫他們稟報給你,你自己學著抉擇判斷。你若能掌得住外院,叫你母親不知道那李姓姐弟的事,自然不會有風波。若叫你母親知曉了,她有不快,你再讓她來信給家裡,我叫你祖母與她說。不過,你自己也要知道分寸,別作出丟人的事,壞了自己的名聲。”
方遠寓露出了意料之外的喜色,“是,那就多謝祖父成全了,孫兒一定謹慎、本分,不讓祖父失望。”
孫兒退出書房,方老太爺原地琢磨了會,召進了一個長隨,“去,請四老爺過來一趟。”
他要歷練孫兒駕馭宅院,卻不是鼓勵孫兒欺瞞長輩,與母親鬥一鬥法還則罷了,但這些事,還是該讓他父親知道個底細,免得鬧大了,與親長離心。再有,雖然嘴上答應了孫子,方老太爺也想等著那李姓子弟進了族學後,他再觀摩一二。
農戶少年,倘若天資有限,可不敢誤了自己孫子讀書……
……
幾日後,餘大娘的宅院門被人敲響。
李瑜和李家康正在院子裡跟著東房留下來的一個學子學打五禽戲,聽見動靜,李瑜便一抬下巴,示意李家康去開門。
李家康連考了縣試、府試,對身體強壯的重要性有了深刻的見解,學得正是投入,也願意多活動,當下便跑著去開了門。
見到門外是漱金,李家康愣了愣。
漱金朝著李家康一拜,正要開口,李家康卻反應極快地將門掩上了。
“怎麼了?”
“哦……回稟李郎君,我家寓哥兒有重要的事想約見郎君與令姐,在外面酒樓定了雅間,不知道郎君與姑娘方便光顧與否?”
李家康道:“你得等等,我去問問姐姐。”
說完,又提醒漱金,“漱金小哥,你在外頭等,先別敲門。你這穿著,一看就是名門公子的身邊人,我怕旁人看出來,議論我姐姐。”
漱金明白了李家康的舉動,稱是應下,“小人明白,小人在一側等,郎君別急。”
李家康這才轉回身進了院子。
他剛剛猛一關門,給李瑜和教他們五禽戲的學子都嚇了一跳,此刻見他回來,免不得問:“怎麼回事?是甚麼人?”
李家康謊道:“姐姐,是三姐夫派人來了,說他們就要回府城,中午想與咱們一道用飯。”
李瑜信以為真,扭頭對那學子道:“是送我們來府城的老家鄉鄰,那今日就和大哥學到這裡t,我們姐弟出去一趟,明日再練。”
那學子聽了,也不疑有他,便徑自回房了。
李瑜一邊要往外走,李家康才一邊附耳低道:“姐姐,外面是漱金。”
“咦?那你……”
“漱金穿戴都太特別了,我恐院中旁人看見,以為你我二人攀附富貴。”
李家康解釋著,兩人就到了門口,見是漱金,李瑜才明白過來。漱金又將自己來意重新複述了一遍,李瑜爽快應道:“行,那還麻煩漱金小哥帶路,就是又要讓你家哥兒破費了。”
漱金安排了馬車就在巷子外頭等候,李瑜姐弟乘著方家的馬車,不多時便到了一處熱鬧的酒樓外頭。
李瑜和李家康雖來府城已久,也吃了不少外頭叫賣的炊食飲子,卻還是第一次到這麼喧譁昂貴的酒樓處。漱金看出來兩人腳步都有些遲緩,沒多話,只是控制著自己的步速,將一行人帶到了三層的一間雅間內。
方遠寓坐在裡頭等候已久,見李家姐弟進來,忙起身,一看樣子就是鬆了口氣,“李姑娘、家康小弟,恭賀你們考過府試,我還怕你們不會來呢?”
雖然想到這頓飯可能對方遠寓來說不算甚麼,但李瑜還是笑著說:“是不該來的,都要受方郎君傾囊相授之恩了,怎麼還好意思吃你這樣的宴席?”
“不是宴席,就是便飯。”方遠寓道,“這酒樓東家是我二叔公家,算是自家營生,姑娘別多想。今日一則是為了恭賀家康小弟考過府試,再則也是我有個好訊息要遞給兩位,第三,也是辭行宴。後日,我就要與家母回咱們臨塬縣城了。”
李瑜和李家康先後入席,聽到這裡,不免驚訝挑眉,“你這就要走啦?”
“是,今年已耽擱得久了,往年三月就回去了。”
“這麼多名目,倒是值得吃頓好的。”李瑜大大方方的,她過去也算是小富裕家庭的獨生女,過過幾年奢華日子,知道方遠寓這等人的心態,非是故意炫富或要讓對方感受到彼此之間的差距,實則是他已經覺得自己做了好人,便不願意為了讓對方心態舒服,而委屈自己的生活標準。
見李瑜終於不推辭,方遠寓果然露出了些輕鬆的笑意。
“當然值得,我先說說那好訊息吧,說出來,姑娘與家康小弟都能吃得更快意些。”
“好啊,你說。”
“我已將要幫助家康小弟考試一事,過了我祖父跟前的明路。祖父聽說家康小弟這般年紀就能考過府試,也很是欽佩信重,於是特別找人安排了,許得家康小弟在院試前,先到我家府城的族學裡跟著一起讀一段日子的書。雖然進度可能不大相同,但我家族學藏書諸多,小弟若一時跟不上我家堂兄弟們的進度,自己看看書也是好的,且族學中有名師點撥,家康小弟要是有甚麼文章和試帖詩上不通的地方,還能拿去給夫子們請教一番。”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