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提攜(一) 【女主劇情少】方遠寓低眉……
小宴/文
府試結束, 餘大娘的院子裡除了李家康,便只剩下三個學子順利透過了。
其餘幾人都開始收拾行囊準備離開,餘大娘整治了一桌子好飯食, 讓學子們一道吃個飽飯,鼓勵了幾句,再各自散去。這裡頭有不少人都因著同住一個屋簷下而結交了友誼,互相留了名姓, 約定之後若能再高中,便一道遊歷山水, 進京城讀書云云。
李家康本就年紀比旁人小, 話也不多, 沒能完全融入這個社交圈。
眾人陸陸續續離開, 院子裡立時顯得清冷了些。
正房東邊正好空出來一間,餘大娘見李瑜姐弟年紀小, 一貫關照他們, 便問:“你們想搬進正房裡頭住嗎?日頭照著好些,你弟弟看書都方便。”
李瑜猶豫了下, 考慮賃正房就要多花錢,搖頭婉拒了,“已經在西邊住慣了, 聽說六月就是院試, 無非再湊合一個月, 便不折騰了。反正天氣漸漸熱了, 過了傍午房間裡也是亮堂暖和的。多謝大娘好意。”
餘大娘見狀也就不多說甚麼,把空下來的房間一一收拾出來。
想著過些時日,興許還有房客要來賃屋子,便忙著拆洗被褥這些, 徑自去歸置了。
既考過了府試,李瑜便讓李家康給家裡寫了一封家書。
一則是報喜訊、報平安,再則是和家人說清楚,他們要在府城住到院試結束。今年院試定在六月,待順利考完,回到家中,興許就要七月份了。
這是李家康讀書認字一來,第一封給家裡寫的信,心情頓時有些起伏,提筆半晌,都不知如何落字。
李瑜看了好笑,“你不是作文章時都行雲流水?怎給家裡報喜信倒不會寫了?”
“不是不會,是……”
這封信,要寫給爹孃的,對爹孃開口說與自己相關的事,這種感覺,令李家康有些新鮮,也有些彆扭。
“寫簡單點就好。”李瑜看出李家康臉上神情變幻,想著也許男孩思緒紛湧,不知該從哪裡落筆,索性指點道:“先問候他們,說好咱們平安,把住在哪裡告訴爹孃,然後告訴爹孃你過了府試,府衙說了六月才有院試,所以我們考完院試就回家,請爹孃安心。”
李瑜起了個頭,李家康腦海裡迅速就有了文章結構,他只是很少向爹孃說自己的事,寫信這一刻,才倏然意識到這點。
這一次,李家康很快落筆完成,吹乾墨跡,摺紙封印,李家康撥出一口氣,想象到這封信寄出,爹孃一定會努力找人幫忙看信,田溝村估計沒有甚麼認字的人,得去縣裡頭或者找孫家姐夫問了。為了得知他的資訊,爹孃如今要付出些努力才能知道。
而不像小時候,哪怕他就躺在床的一側,爹孃還能仿若無人般,議論他的生死,議論他的病情,聽著爹無所顧忌地責怨自己的無能與病弱,聽著娘訴說自己的可憐,向上天祈禱命運的恩顧。
他如同安t靜的透明人,吵鬧的兄弟們是這個家庭具有存在感的一員,而他彷彿鑲邊的擺瓶,易碎而無用,費力綿延著無用的生命。
如今,他終於也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了。
是極重要的一員。
“信怎麼寄回去呢?”李家康寫完才想起問。
李瑜早想過了,“不知道三娘姐夫他們離開府城沒有,咱們去碰碰運氣,他們若走了,咱們再去旅舍問問有沒有同鄉人,打聽打聽,總有辦法。”
好在童辰君等人仍在,李瑜見到了門口喂騾子的夥計十分眼熟,便趕緊打了招呼,“小哥,我三姐夫可在呢?”
夥計道:“跟著我家老爺出門採貨去了,姑娘等等,估摸著午飯時候就會回來。”
李瑜和李家康便不走遠,附近找了間書局,讓李家康進去看看書卷,李瑜便在門口曬著太陽等候。
不多時,果然見童家老爺和童辰君父子二人從外頭回來,李瑜喊了李家康,姐弟兩人一齊上前拜見。童老爺拈鬚,笑呵呵道:“聽說府試已放榜了,你弟弟成績如何?”
李瑜看向李家康,示意他自己回答。李家康便作了一揖,道:“已過了府試,我和姐姐打算在府城等待院試了。”
“喲……恭喜恭喜!”童老爺抱拳,對媳婦結交的這一家子農戶肅然起敬。隨後問,“那你們來這是?”
李瑜便示意李家康遞出家書,給到童辰君,“想勞煩三姐夫,替我們將家信帶回去。看能不能請人給我們往田溝村李家送一趟,好叫爹孃知道這個訊息。”
童辰君接過來,謙和笑道:“不成問題,妹妹與我們太客氣了。”
哪家做生意的不想攀個官戶人家?童家樂得結這個善緣,便立刻應了下來。
李瑜連連道謝,又寒暄著問了幾句童家人何時回縣城云云,這才道別離去。
與此同時,方家的外書房裡,幽靜的室內焚起淡淡的檀香氣息,沉靜安然。
方老太爺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手中一沓都是他最重視的孫子,送來這個月所寫就的文章。
這些年他有意歷練自己這個孫子,為的不僅僅是能讓孫兒金榜題名,更要緊的是,讓這個一貫讀書肯下功夫的孫子,不僅僅只會讀書,不要因為如今方家家門清貴,便早早學得世家子弟一身傲慢氣質,不通庶務,就算中了榜,也當不好官。
他們家沒有京城裡的根基,一代代的經營,便須得每一代的掌舵人都是真正能在官場上青雲直上的人物。
方老太爺剛到花甲之年,精神矍鑠,依舊目光如炬,看完這些文章,方老太爺便知道孫兒早已充分理解自己的用心。
去歲,孫兒在縣城裡暗中走訪、總結,根據糧價上漲,提防著是否有商人嗅到戰時之機、囤貨居奇。年底回來,孫兒便交出一篇洋洋灑灑的“糧價論”,不光總結了影響糧價的若干因素和糧價波動可能產生的民生變化,更是分析了整個家族若不想被糧價波動影響,該如何組織佃農種田,種甚麼樣的糧食,既能維持家族生存,又能保障家族在面臨災年不受糧價衝擊。
有如此研究之心,便說明孫兒已一通百通。回來這些日子,方老太爺便將自己書房裡的藏書盡開給了孫子選讀,他年輕時任外官時做過南地知府,收藏過不少南方縣誌、農書,便叫孫子選些看看,補充些不同的視角。
這次再交來的文章,便是孫子對南北諸府縣不同的土地作物風貌進行的思索。
“你不嫌農事繁瑣,肯上心,就是很好的。”老太爺讚許道,“我朝以農為本,你出生在京城,出生時家中已錦繡富貴,不像你爹、你大伯那時候,都還在老家跟著你祖母生活過一陣子。所以叫你侍奉你娘回祖宅去長長見識,如今看來,你已很有心得了。”
“祖父對孫兒用心長遠,孫兒都明白。”方遠寓很恭謹地立在下面,“我朝都城在南方,南方魚米之鄉,土地富饒,稻田往往多豐收。不像北方,旱地種穀麥,看天吃飯,時有災荒。眼下戰事久長,因地理緣故,從北方增收稅糧,方便運至前線,卻不知農民苦不堪言,單看咱們臨塬縣,糧價已上浮有二成,再嚴重些,恐怕百姓就有些感知了。”
農民沒有餘糧拿出去賣,糧價便貴,糧價貴,地主便要加田地租息,已平賬面。如此惡性迴圈,最終受苦的都是已種地為生的尋常農戶,往下發展,興許就有人賣田賣地賣兒女,社會的不安定便產生了。
“難怪朝廷不少人反對今上持續對韃靼作戰,想要儘早平息戰事。”方遠寓看過祖父新給的邸報,一年過去,戰事仍僵持著,雖然遏制住了韃靼繼續侵擾邊境,但韃靼一貫擅長遊野作戰,朝廷退兵,便又怕韃靼捲土重來。可這樣僵持著,似乎不是辦法。
方老太爺拈鬚頷首,“是,能驅逐韃靼,固然揚我國威,也能讓邊境徹底休養生息。但是驅逐韃靼何談容易?這一仗打下去,倘若綿延不止,民間動盪,恐怕就要危及國本了。”
“可要不打,這般僵著,也是虛耗。”方遠寓若有所思,“正所謂不破不立,唯有打贏、打透,才能徹底絕此後患,避免來日動輒用兵,反倒折騰。”
方老太爺聽到這裡,不免一笑。這就是年輕人的想法,他們老一輩的,都希望朝廷能選保守策略,求穩,求成。但年輕的帝王與臣子們,倒覺得是機會,情願再戰。
他不願說些古板的說教言辭,把孫兒的上進心約束了,便道:“你這麼想,自然也有道理。這一年之所以讓你盯著農事,正是因著戰爭的緣故,很容易看出其中的變化與影響。農事既讀得差不多,此次回老家,你便再去研究研究河道與水利吧。我已與你的塾師張先生說過了,等回到臨塬縣,沿著彌水一路,帶你看看河道。咱們臨塬縣透過渠,也修過壩。屆時你多走動看看,瞭解其中奧義。”
水利、漕運,這些都是歷年舉試常考的方向。
方遠寓感受到祖父慢慢從逼他體驗庶務,終於快要回歸科舉正軌,不免精神一震。
但只是短暫興奮,他又回過神來,“孫兒還有一事,想請求祖父的准許。”
“怎麼?”
“孫兒在老家時,在咱們村塾中結識了一個後輩,姓李,名家康。”
方老太爺聽樂了,“你這個年紀還能有後輩?”
方遠寓一窘,“少年出英雄,祖父莫要小看老家村戶!”
方老太爺暢笑幾聲,“好好好,你繼續說,祖父不該打斷你。李家小子,然後呢?既在咱們村塾讀書,怎地不是同族中人?”
“是,這李姓小弟比我年少三四歲的樣子,家中貧瘠,是鄰村田溝村人氏。傾舉家之力,在咱們村塾中讀書。此子原不起眼,但孫兒前幾日出行時,偶然與他邂逅,才知道他已經考過縣試,前來府試了。兩日前府試發榜,孫兒使人去看了看長案,見他榜上有名。孫兒便想,這農戶子如此勤學上進,實在是難得之才,所以孫兒想提攜此人一二。”
方老太爺凝目,“你待如何提攜?”
“等他回到縣中,孫兒想請他到家中一同讀書學習。憑孫兒之資,想必能輔佐這位李家兄弟考中秀才。待考中秀才後,我們再一道繼續進學,便如祖父曾經在京城時接濟的族中子弟一般,襄助他繼續考舉。”
扶助一個窮家小子,方老太爺本不太放在心上,這事其實孫兒與不與自己說,方老太爺就算聽聞了也懶怠搭理,這點小事,方老太爺不會由不得他的寶貝金孫做主的。
但是,孫兒既到自己面前來請示,方老太爺便能感受到幾分來自方遠寓的認真,慎思片刻,他問道:“緣何特地來請示?是這其中還有甚麼你拿不準的地方嗎?”
方遠寓低眉回答:“是這個男孩的姐姐……”
聽到這,方老太爺坐直了身子,眼神顯出幾分凌厲。“如何?”
“這事說來話長,這男孩讀書前,曾是他姐姐前來村塾探看,彼時族中三叔公也在,因他姐姐是女子,便不許入村塾。孫兒當時見對方談吐不凡,像是識文斷字,就幫著說了幾句話,破例准許了他姐姐進入,由此才有這男孩來讀書的事情。這事最初我與我娘說過,t說我覺得那女孩是被拐子拐來這村裡的,心生憐意,認為應當解救對方。娘與我說了些道理,孫兒就放棄了。結果好巧不巧,那女孩後來意外落水,被孫兒路過救起。孫兒當時就想留下這女孩,好幫她找尋下原本的家世,結果我娘有些誤會,令派了家奴想將這個女孩的身契買下來,控制在咱家中。幸而那女孩家人留她不肯,這事後來化解。但孫兒與母親還是為這事已經起了齟齬,孫兒頂撞母親,害得母親十分不快。”
方遠寓三言兩語將前情稟報給了祖父,他當然不能說自家母親行事莽撞,只能自攬罪責,說是他自己不懂事。
他既想讓李家康常來自家府中,得他指點學業,長久地瞞著掌家的母親自然不妥。
內外院倘若有了訊息的漏洞,家中又只有母親一個長輩,不免令小人鑽空子。
“孫兒不怕別的,就怕孫兒再襄助她弟弟,母親知道後再生芥蒂。所以特地先與祖父說清內情,請祖父出面,同意孫兒的塾師也為李家兄弟授業。過了祖父這裡的明路,孫兒再與母親說明,才好挺直腰桿,讓母親知道孫兒是深思熟慮,並非一時胡鬧。
方老太爺聽了之中曲折,眉頭不禁越擰越緊,他望著自己的孫兒,知道這事緣起緣落,大概都在他提到那女孩身上。
想到這裡,他非但不責怨自己兒媳的決定,反倒有些認可婦人家在這事上的敏銳。老太爺鷹眼犀利如昨,當即徑直髮問:“寓哥兒,你與祖父照實說,你到底是欣賞李家小郎的學業,還是春心萌動,對那李姓姑娘有意?”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