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府試(二) 她這樣說,無疑是給了方遠……
小宴/文
李家康說那車上坐著方遠寓, 李瑜本還有些不信,但定睛一看那馬車下頭伺候的小廝,正是那日送李瑜出府的少年。
小廝和車伕都是一副出神發呆的樣子, 守在車跟前兒。
李家康想上前去,李瑜只片刻猶豫,便點頭同意了。
既遇到了方遠寓,他們姐弟都曾受恩於對方, 於情於理也合該上前打個招呼的。
兩人並肩走到馬車邊上,那簾子垂著一動不動的。
可守在馬車跟前兒的小廝有些傻眼, 與李瑜四目相對, 眼睛眨巴眨巴, 一時不知道該向車上的人稟報還是不稟。
李瑜識得那少年, 徑直與對方說:“小哥,馬車上可是方小郎君?”
她開門見山, 令那小廝難免無措。
正踟躕著, 車簾驀地被人從裡頭掀起。方遠寓探出半個身子來,雖故作淡然, 但眼神裡透出的窘迫卻難掩藏,“好巧啊……李姑娘。”
李瑜微微一笑,正想開口, 李家康輕輕捏了一下姐姐的手指。
寡言的男孩難得搶前道:“方郎君何故窺視我與姐姐?”
他這一言出來, 別說方遠寓臉色微變, 李瑜都是驚得側目, “你怎……”
李家康對姐姐解釋:“昨日我與姐姐來府學前,就總覺得有人盯著咱們,但見這駕馬車就停在府學外頭,遲遲不動, 才覺得蹊蹺,不成想今日又遇到。”
李瑜沒回應甚麼,只是歪頭望向方遠寓。
方遠寓哪有甚麼撒謊唬人的經驗?登時臉漲得通紅,手扶著車框邊沿,緊緊摳住,強作鎮定道:“非是窺視,是我聽說姑娘與弟弟來府城赴考,不免牽掛……所以過來探望一二。”
“既是探望,郎君何不大大方方與我和姐姐相見?這般遠處伺機觀望,豈是君子所為?”男孩仰頭,一字一頓地質問,讓李瑜無端生出一種弟弟在保護自己的錯覺。
方遠寓被問得有些無地自容,只好坦誠:“是……是我做得不對,我是怕你姐姐與我有芥蒂,不願見我,也不想打擾你們姐弟二人考試,怕給你們添亂,所以才這樣遠處看看。家康小弟,你放心,我只在這裡看過你們,沒有跟蹤過你們,還請你們原諒。”
李家康這才容色稍霽,不再那麼嚴肅,反倒向方遠寓深深一揖,“從前在村塾就得郎君指點,如今終於有機會到府學來應試,還得先謝謝郎君。”
方遠寓見他這般姿態,鬆口氣,又朝李瑜示弱般笑了笑,“抱歉啊,李姑娘……”
李瑜從未注意過被人盯著,但李家康既這麼說,結合前一日李家康的反應,李瑜自然相信了弟弟的說辭,只是她不理解,方遠寓想見自己,何至於用這般方式?當下便道:“小郎君多慮了,你對我有大恩,我怎麼會與你有芥蒂?你若是指那日你的提議,那也是我小人之心,提防郎君,若令郎君顏面難堪或是心中彆扭,那都得怪我心思狹隘,怪不得你的。”
她這樣說,無疑是給了方遠寓很大的臺階,少年臉上迸發出精氣神,“你不惱我了?”
“我甚麼時候惱過你?我怕你惱我不知好歹還差不多。”李瑜語調輕鬆,側身看了眼李家康,兩人目光對時間,李家康輕一點頭,李瑜便默契地知道,李家康是同意她在這個時候表態了。
李瑜遂順理成章地解釋起來:“那日我是有些顧慮,但非是不信任你,是考慮我們身份相差懸殊,平白得你襄助,我卻無所回報,所以猶豫。小郎君知道,我是女子,為人處世不免多思,只希望保全自己,不想為了一時的便宜,陷自己於被動罷了。上回郎君提的建議,其實很令我心動。我嘴上推說需要考慮,心中卻是一千個一萬個願意的,我怎麼會不知道,倘若我弟弟能跟著方小郎君讀書、學習,定比在外頭讀書要長開眼界。所以回家之後,我也與我弟弟商量了。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小郎君在村塾裡就對康康慷慨相授,康康一直很感激你。”
她把話鋪墊到這裡,李家康便接過來說:“是,聽到姐姐說,小郎君還願意指點我的學業,我十分欣喜。姐姐顧慮多,我卻知道,於舉試一途,倘若能得到小郎君的助力,便有了最大的希望。姐姐所謂顧慮,不過是怕郎君大恩,無所還報罷了。但我相信,郎君施恩,非是求回報。t孔子有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郎君助我,正是義氣使然,絕非圖謀利益。”
“正是!正是如此!”聽李家康這般說,方遠寓登時高興得喜上眉梢。
沒想到闊別兩年來,李家康讀書竟如此有進益,連聖人之說都能融會貫通。方遠寓一時間不單對李家康態度改觀,充滿欣賞,更是覺得有這樣的弟弟,李瑜的未來也一定很有指望了。
方遠寓生怕李瑜還在顧慮,忙不疊趁熱打鐵地說:“李姑娘,你弟弟說得很是。我想幫助你,何嘗是為著要你還報呢?你不要總想著這個。你流落村野,我覺得不忍,從最初就是真心希望解救於你。你有你的選擇,我也明白,可叫我看你命運顛沛,坐視不理,我怎忍心?”
李瑜笑了,“好了好了,小郎君不必再勸了。我很是相信你的善心,從一開始也未有疑過你的。這世間哪有我這樣自命不凡的人,逼得小郎君這樣清貴人品,要求著來對我好?這架子我可端不住了。”
她一番玩笑,讓方遠寓有些不敢信她的意思,“……所以,你是肯讓我幫你弟弟了?”
“是啊,我弟弟都這樣說了,我就算再有顧慮,也不能阻礙弟弟的前程呀。況且,不是我‘肯’讓你幫,是我求小郎君來幫。”李瑜笑吟吟的,“小郎君要是不介意,等到回了縣裡,我帶著弟弟親自登門,讓康康執拜師禮,好好拜一下你這個小夫子。”
李家康當即附和:“正是,我願以後在郎君面前以學生自居,正式拜師。”
方遠寓聽得連連擺手,“那可使不得,我自己也就是個秀才,想指點你,無非是想助你早日考中秀才,好叫你家免得賦役,能叫你姐姐過得輕鬆些。你這般鄭重,倒顯得我自以為是,居書自傲了。”
“那……?”李瑜不明其意,望著方遠寓,希望對方能給彼此劃定個身份與關係。
方遠寓思索少傾,說道:“這事不必著急,我既有心想要幫助令弟,自然會將一切都準備好。家康小弟不是還有三場府試要進行?不如等有了結果,咱們再細細商議。”
“也好。”李瑜看向李家康,鼓勵道,“要是咱們運氣好,一舉能考下秀才,倒給方郎君省麻煩了。”
李家康聽罷搖頭,“姐姐太看得起我了,考到府試,我便已覺出幾分困難了。”
方遠寓問:“你覺得哪裡困難?”
“……每日兩篇文章,思路滯澀,第一篇往往提筆可就,第二篇就有些困難。還有試帖詩,我……見識少,詩文看得不多,所以……”李家康有些羞愧。
方遠寓卻沒甚麼表情,頷首:“這正常,寫詩最考究的就是事物風情,你這般年紀就能考到府試來,便說明鎮日苦讀,十分勤勉,想必也沒那麼多遐思了。這樣,你們住在哪裡?我命人選幾本我開蒙時讀過的詩書文章和我收集的歷年府試墨卷給你們送去,雖則時間緊張,但你看一看,興許能有啟發。”
李家康眼睛登時亮了,他在方家村的村塾裡最多也只能看到夫子們收集的程文,也就是官方選擇的範文作為參考學習內容;但他一直聽說,歷年舉試中上等的文章,也會有書院抄下來,整合墨卷文冊,供學子們參閱。但這個都要去花錢買,李家康從未想到自己有機會見過。
他欣喜非常,當即對方遠寓道謝。
李瑜便將自己賃的餘家大娘的宅院位置說給了方遠寓聽,方遠寓聽著覺得不夠清晰,便喊道:“漱金。”
適才那小廝便上前,“小人在。”
方遠寓吩咐:“你一會代我送李家姑娘與郎君回去,認一認門,明日替我跑一趟,給他們送書。”
漱金稱是,李瑜終於知道了這少年名字,回過身感謝道:“有勞漱金小哥了。”
三人如此這般又說了幾句府試的事情,李瑜主動開口道辭:“天色不早了,我弟弟考試辛苦一日,我想叫他回去趕緊用些吃食,好好休息一下。”
方遠寓這才意識到暮色已深,很不好意思道:“耽擱二位了,是我疏忽了。那你們快回去吧,可還有甚麼吃用上的短缺?需不需要我命人為你們準備考籃,之後幾日能舒服些。”
李瑜搖頭,“不用,康康腸胃弱,這些日子我們吃餘大娘的飯食都很適口,考試當前,還是不讓他嘗試甚麼別的吃食了。我知道小郎君定能給我們更好的準備,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已得了小郎君在學業上的點撥,生活上,便由得我們忍耐一時的貧瘠,好有繼續向上的動力。”
她這話雖通俗,卻說得讓方遠寓欽佩。
“那好,那就預祝家康小弟明日長案在榜,步步青雲了。”
李家康深深作揖,之後與李瑜兩人結伴離開。
漱金左右看看,方遠寓忙衝他揮手,漱金這才追上李家姐弟,一路跟著他們回到了餘大娘的宅院裡。
翌日清晨,漱金便再次叩響宅院的大門,將厚厚一摞書送到李家康手上。
李家康喜不自勝,如飢似渴地翻閱起來。
這一日,他依舊在榜。
接連三試,李家康關關難過關關過,捱到四月二十,長案揭榜,李家康順利透過府試。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