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府試（一） 可李家康還是一副皺著眉頭……
小宴/文
四月初十, 府試正式開始。與縣試相同，府試也是一場五輪淘汰賽。
這次不是從家裡出發，要給李家康準備的吃食、紙墨, 都是在府城新買的。好在餘大娘很有經驗，收了李瑜五百錢，幫著給準備了每天的吃食，有新鮮烤出爐的熱餅子, 餅子裡放了菜肉餡兒，吃著有滋味, 鹽也沒多放, 怕吃渴了要喝水, 喝水就要便溺, 進去了考棚都麻煩。
餘大娘的兒子是幾年前就考中秀才的，因見李瑜的弟弟年紀很小, 又是出身貧寒的農家子, 他便好心指點了幾句注意事項。
得知李家康在縣裡中了堂號，更鼓勵道：“安心去考吧, 簽了堂號的縣裡學子不會在頭兩試就刷下來的！”
同住一院的學子們當日天矇矇亮時就結伴出發，一齊往府學走去。
這些學子都是年紀二十三四的成年男子，大多也出身貧寒, 見李家康這麼小歲數就能來應府試, 不免都照顧著些, 進場前紛紛對李瑜道：“放心吧李家妹子, 令弟聰慧，定然也能有個好成績的。”
“對，我們也都看顧他，要是散場出來沒找到你, 我們就帶著他一起回家去。”
這些時日住在一個屋簷下，幾個學子們也都結交了不錯的友情。其中有兩個已經是第三次下場來考試了，都是信心滿滿、志在必得。還有幾個像李家康一樣是頭回下場，則免不得找他們時常請教。
互相打氣鼓勵後，學子們便驗身紛紛進場。
李瑜在門口張望了會，想著自己等在外面也沒甚麼用處，打算再去府城逛逛。她自打那日去逛過了那家高檔成衣店，心中一直盤算著自己回到縣裡也得正經開個嫁衣鋪子的事情。如今時機也算成熟，與李家康回到縣裡，她手中還能有些餘錢，就是不知除了租賃錢之外，還得投入甚麼，所以李瑜便還想觀摩觀摩縣裡的門店樣式。
她想得專心，卻沒注意，不遠處一架低調的褐色馬車被人掀起青灰簾子的一角，一雙清亮的眼睛正於暗處注視著她。
李瑜身影看起來逍遙自在，已是一副對府城十分熟悉的樣子。她雖穿著樸素，卻步伐輕巧，很快就湧入人群裡，消失不見了。
簾子被放下。
車內，方遠寓輕輕撥出一口氣。
半晌，外頭負責駕車的車伕與侍候著的長隨聽到他傳來聲音，“走吧。”
馬車車輪徐徐轉動，方遠寓坐在車裡，一時神思遐然飛卷。
難怪李瑜不肯應下他的幫助，再沒有來找過他……原來他的弟弟已經有這般成績，難道是李瑜指點的李家康？一農家子，竟在這麼小的年紀就能來府城考試。
也許她，並不需要他。
淡淡的失落縈繞在少年心頭，方遠寓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份感覺。
當日府試考完，李瑜接上方遠寓，與同住餘大娘家中的幾位學子們，結伴回到餘大娘的宅院裡。
一路上，學子們議論得十分熱鬧。
“完了，今日第一篇考得那句，我正巧忘了甚麼意思，全是胡寫的，這可怎麼辦？”
“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這不是《大學》裡的句子嗎？你難道過去沒學過？”
“學是學過，這不忘了？這句到底甚麼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君子嚴於律己寬以待人吧，先要求自己，後要求旁人。我是這麼破題的。”
“那……好像我寫得也還行……不知道能不能矇混過關！”
“要連《大學》你都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快回去溫書吧，一日兩日能糊弄得了，真考到後頭怎麼辦？兄弟切莫懷有僥倖心理啊！”
“知道知道，第二篇我就會了，第二篇考的是《論語》，論語我可是背得滾瓜爛熟！”
一行人且言且行，結伴回到家裡，才各自散開。
李瑜有心想關切李家康幾句，卻又怕無端給他增加壓力，只說：“今日辛苦，明日下午咱們一道去看看放案。”
李家康看出姐姐的欲言又止，笑了笑道：“姐姐放心，今日這題我會的。”
在李家康看來，寫這種文章並不算很難，難倒他的反而是試帖詩，每次都是絞盡腦汁，才勉強拼湊出幾句合轍押韻的所謂詩文。好在縣試要求不高，來應試的都是四鄰村縣中人，大家文化造詣差不多，顯不出他一個人精神貧瘠來。
可今日府城應試，見多了那考棚裡錦衣玉袍的公子哥兒，李家康心中有些打鼓。
好在次日晌午，吃過飯，同住一院的學子們相約一起去看放榜圈號。
李瑜領著弟弟隨大流而出發，抵達府學外頭，但見長長的名案上頭圈出了入選複試的座號。
學子們簇擁在長案前挨個找尋自己的位置，大多數人都歡喜第回過身向家人彙報：“圈中我了！！”
只有極少數人低迷地搖搖頭，表示自己沒被圈中，算是落榜了。
最先擠進去的就是那企圖矇混過關的學子，他個子高，湊過去一看就找到了自己的座號，上頭大大一個紅圈，登時便興奮地搖晃同行另一個學子的肩膀，“過了過了，我就說！我還是有些運氣在身上的！兄臺你呢？”
“我也過來。”
“哎，李小弟呢？李小弟……”幾個人回頭去找李家康，才發現他個子矮，擠在人群最外頭，根本還看不見長案呢。眾人紛紛笑了，讓出位置給李家康，叫他湊近了。
李瑜在外頭墊腳張望著，還沒等她盼到李家康的身影，那些學子已率先替李家康報喜了，“李家小妹，你弟弟中了！”
“對！中了！”
這麼喊完半天，幾個人才又幫忙從人群中把李家康扒拉出來，送還到李瑜手中。李瑜千恩萬謝，但見李家康窘迫地胡擼了一把自己頭髮，想是剛剛人群擠得他髮帶都有些鬆了。
除了一個學子落榜，宅院裡同住的學子們幾乎都過了第一關。大家興高采烈就要結伴回家去，說是晚上給餘大娘加點錢，叫整治些好吃的。
李家康撥出一口氣，終於明白書裡說的“過五關斬六將”的難度，這才頭t一天，就叫他體會到了幾分緊張的滋味。
“姐姐，咱們慢些往家走吧。”他有些不適應幾位兄長的熱鬧勁兒，被人圍在一起的時候便會不自在。
李瑜笑他，“怎麼？是劫後餘生要緩緩，還是被人當小孩哄的滋味不好受？”
李家康瞥開眼神，決定不回覆姐姐這個問題。
李瑜輕笑兩聲，由得他，“那行，咱們慢點溜達，反正明日考試你又要坐一天，多活動會兒歇歇眼睛也好。”
她揮手示意同住一起的幾位學子先走，刻意留在原地，裝作還想去別處逛逛的樣子。
待人群漸漸散得開了些，才與李家康牽手，不疾不徐地往回去。
雖已如了李家康的意，兩人故意落後於旁人，好半天才從府學外的人群中走出去。
可李家康還是一副皺著眉頭的樣子，每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往後看一眼。
李瑜覺得奇怪，“你看甚麼？是落了東西？”
“沒……我……”
李家康忍住了，沒有說。
一到府學外頭他就覺得怪怪的，總感覺有人盯著他似的。李家康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村塾中，都是沒甚麼朋友、也沒人注意的物件。所以每逢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李家康便能非常敏銳地察覺到，下意識就想回望過去，看看是甚麼人在看他。
可這感覺已經好半天了，李家康左看右看，也沒發現到底是誰在看他。
人群熱鬧，都是陪著學子來看圈榜的家人，各有各自的關切物件。
雖然感覺那股視線仍然粘在背後，但李家康怕姐姐多心，最後還是遮掩了過去，直到兩人徹底離開府學，避開人流，進了回家的巷道里，那種感覺終於消失了。
李家康鬆了口氣。
翌日考場又是一場鏖戰。
李瑜送考已得心應手，看著天色就知道差不多快散場，早早便去府學外頭等候。果不其然，她抵達沒多久，府學裡就陸陸續續走出學子。
暮色將至，這一日出來的學子們氣氛就不如頭一日的輕鬆了。
隱約聽著議論，大抵是考得題目特別偏門，一道題是四書中的，一道題出自五經之中。初下場的不少學子都和李家康差不多，讀完了四書先來試試手，對五經裡的句子尚有不甚瞭解的地方，這次便被考中了。
李瑜等了一會才看見李家康出來，她立時迎上去，觀察著李家康的臉色。
李家康已意識到，姐姐從不會像尋常學子家人那般，一考完就追著他問情況如何，每次都小心翼翼避開與考試相關的話題，只說些尋常的。但他豈能看不出姐姐眼神裡的關心？便主動道：“考了一題，是我沒讀過的文章，但那句我能懂，應當寫得還成。明日來看吧。”
李瑜聽弟弟語氣穩當，便知道他還是拿得穩的。
當下心中鬆口氣，正說要走，卻見李家康又是皺起眉頭，冷不丁朝一個方向驀地扭頭過去。
“……怎麼了？”
李瑜奇怪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但見不遠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褐色外壁，青灰簾子。這幾日出現在府學外頭這樣的馬車並不少，李瑜沒有特別留意過，見弟弟死死盯著那馬車看，李瑜有些不解：“康康，你是在看那個馬車嗎？馬車怎麼了？還是車上的人怎麼了？”
李家康立在原地，像是思索了片刻，轉而側身，扣住了李瑜的手，“姐姐，你同我過去一趟，可以嗎？”
李瑜手指微微使勁，沒被李家康拉動，她問：“你先說，怎麼回事？”
李家康抿了抿唇峰，“那應當是……方小郎君的車駕，我剛剛好像看到他了。”
他望過去的瞬間，對方就將簾子甩下了。
但就是那一瞬，那一雙眼睛，讓李家康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