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故人相逢(二) 萬絹笑著報喜,“她弟……
小宴/文
萬絹的嫁衣是託了方家府上經年伺候主人們的老裁縫婆子給制的, 但裙門和蓋頭上的花樣都是自己親手繡的。萬絹自詡繡工比外頭的繡娘要更勝一籌,所以等裁製好,就讓人送過來, 親自繡了。
繡這一套嫁衣,既是她想透過這一針一線把自己對新生活的期盼繡進去,更是想借著婚事揚一揚自己的手藝。
“嫁了人,就不能再去府上當差了。”抱著嫁衣出來, 萬絹一邊徐徐展開,一邊有些惋惜地說, “原還想多侍候哥兒幾年, 哥兒身邊清閒, 又還沒娶妻, 院子裡最是清淨簡單。可惜哥兒身邊如今伺候的,都是老太太給選的人, 也顯得我不經用了, 纏磨下去沒意思,只好嫁人。”
李瑜聽出萬絹語氣中的失落, 本想寬慰她幾句,但話沒來得及張口,萬絹已將自己的嫁衣完全展開了t。
裙門上的大幅豐茂濃綠的枝葉間, 簇擁這一團緊緊依偎的並蒂蓮。
極致濃郁的綠線深淺不一地勾畫著荷葉的遠近, 有種接天連日之感。綠與嫁衣的紅形成了鮮明的撞色, 一下就吸引了人的眼球。而那一團並蒂蓮則更是矚目, 在深綠的包裹俠,並蒂蓮透著清麗淡雅的粉。
最驚豔的就是蓮花瓣兒的配色,由深及淺,宛若用畫筆沾了水一點點描開暈染般的色澤, 自然而逼真。花瓣兒有直有斜,橫生出來的甚至有股子開在最盛時分的嫵媚風情。
李瑜驚呆了,“這……這也太真了……”
她印象裡萬絹的繡工自然是非常了得的,但這份了得,來源於萬絹做得那些小手帕、小荷包,李瑜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幅的繡畫。萬絹能繡到這個程度,難怪是家裡有錢也不願意用外頭的繡娘,寧肯自己一針一線來了。
看到這等水平的繡樣,李瑜也能明白,為何童家太太當初看到自己繡的裙子,態度有些保守了。這就是真正大戶人家養起來的丫鬟,比外頭的繡娘不知厲害多少。
她要是能把這幅本事學走,在臨塬縣還不橫著走?
看見李瑜眼神中的欽佩,萬絹也笑了,一掃她先前語氣的低沉,少女莞爾輕道:“是還可以吧?我從前侍候哥兒的時候,閒著沒事就好繡點東西,繡著繡著,在這上頭也得了點意趣,挺能靜心和打發時間的。我繡過不少零七八碎的東西,原是想趁不當值的時候,託人拿出去賣賣,換些錢。爹孃都怕我這樣,叫太太知道了,以為我侍候哥兒不盡心,所以不敢拿出去,就只好分給內院姐姐妹妹們用了。那時候要送你,也是因著我實在繡得太多了,自己留著沒意思。”
“姐姐,你有這本事,何苦叫太太去巧芳齋買衣裳呢?我覺得你這比巧芳齋衣服上的繡樣可精緻多了。”
“是,可在府上做繡娘,哪有侍候哥兒的月銀多呢?我爹孃無論如何都是不肯的。”
李瑜半晌才明白過來,這些繡的東西拿出去賣,定然是個高價,可要在方家府裡,連萬絹這個人都是方家的“財產”,誰還會單給她錢?定然就是用月例銀子打發了。
萬絹吝惜手藝,或者說,她家裡人也覺得伺候方遠寓是更好的前程,自然壓著萬絹的個人興趣愛好了。
李瑜伸手觸控那裙門上的繡樣,凸起的緊緻細密的紋路就如同另一層綢緞,留下平整細膩的觸感。再觀那裙襬繡的雲紋,雖然不是多複雜的紋樣,李瑜如今也能信手拈來,可這接連的花紋落在萬絹的繡工上,竟如機器刻畫出來一般整齊,這得是多長久的水磨工夫才能練就的本事?
如此完美,萬絹卻露出幾分惋惜的神情,“繡之前沒怎麼想好該繡些甚麼,又想著是自己的婚事,花樣太出格,恐被人笑。最後就想著婚期在夏日,蓮花既應季,並蒂同心的意頭也好,加之荷葉,算是合意同心的祈盼。只這花樣就不算甚麼稀奇了,除了能靠針法讓花瓣顏色交織過渡、以假亂真,倒談不上別緻。不過像我們這等出身,也不好繡甚麼鳳穿牡丹的大圖案,叫府上太太姑娘們知道了,難免嫌我們不安分,或笑我們天真。這個樣式普通,只能說勝在不出錯了。”
可見,萬絹於這刺繡上,還是十分講究,且有野心的人。
李瑜忍不住心底冒出些別的想法,側首看看萬絹,問道:“萬絹姐姐,還沒問過……你的夫家是甚麼樣的人呢?”
萬絹若年紀小一些,能與方遠寓相當的話,以她的出身,大可以在府上配個跟著方遠寓的長隨,等到隨從歷練出來,得到少年主人的信任,就該放出去管事了,這樣,對丫鬟們而言,便是最好的婚嫁物件。可萬絹偏偏年長許多,方遠寓身邊的僕役都也還是半大小子,沒到娶妻的歲數。年紀相當的呢,前程又不如這些隨從們體面。
憑萬絹爹孃的差事,她若嫁給尋常些的僕役,便算是委屈了。
是以方四太太給她挑人的時候也是苦惱了好一陣子,既不想耽誤了女孩子一輩子,又實在選不出堪匹配的男人。
就這麼拖拖拉拉,一兩年過去,最後還是她丈夫方四老爺身邊,冒出來了個人選。
“是個鰥夫。”萬絹很平靜地介紹,語氣裡聽不出是喜是怨,“頭一任妻子生產的時候難產故去了,留下了一個兒子。他原本是很得府上四老爺重用的一個新管事,大多帶在身邊跟著四老爺在南邊採買做生意。後來生出意外,家中無人照看孩子。所以他求了四老爺,想再討一房妻。四太太得知,便說給了我。”
李瑜觀萬絹年紀,如今最多也就二十歲。
當然,在李瑜的視角里,三十歲的男人正當年。但以萬絹這樣雙十年華的花樣少女來對比,免不得就有些委屈了。何況,憑她出身的依仗,原該是嫁得最好的丫鬟,無端給人做填房,多少是有些心理落差。
萬絹見李瑜一時沒說話,以為對方替自己難堪,便擠出了一個隨和的笑臉,“沒事的妹妹,不用替我難受。這婚事也有實惠的地方,我自己是想過的。太太原怕我不樂意,叫我回家與爹孃商量商量再回話,但我幾乎沒猶豫就應下了。我那未婚夫婿,父母都故去了,所以孩子才沒人看顧。我想著他在府中能不憑爹孃照應地混到我們四老爺跟前,還能得四老爺重用,定然很有本事,值得倚賴。等成完婚,有人幫著看顧孩子,四老爺就想帶著他再下南方去了。到時候我自己當家,上無公婆,下無姑嫂,只須照看個奶娃娃,定然很自在,也不會有甚麼難事。”
李瑜了悟,難怪萬絹提起婚事時都沒甚麼羞容怯色,原來是做好了當空降繼母的準備,心中已沒有甚麼情情愛愛的想法了。
“姐姐想得透徹,能自己做主當家,定然是比那看人臉色舒服。若姐姐那未婚夫婿當真是個能幹的,姐姐以後就算不回府上當差,在家做個管家娘子也是滋潤的。只是……婚事過後,姐姐的夫婿走了,姐姐就只守著一個孩子過日子嗎?”李瑜試探著開口,“我倒不怕姐姐孤單,只是想著姐姐繡藝這般出眾,單單在姐姐的嫁衣上曇花一現,就此湮滅了,實在為姐姐可惜。”
萬絹看了李瑜一眼,不知為何,兩人原算不上熟悉,萬絹卻覺得自己和李瑜聊起天來十分投契。
府上相熟一起長大的丫鬟們,就算與她聊天,說得要麼是哥兒姑娘們間的小爭風、小摩擦;要麼就是吐槽家人的勢利與短視,算計自己的月銀。便是她親妹妹,提起她的婚事來,也都只替她難受,覺得做填房委屈丟人,四太太為了籠絡老爺拿她作筏子。
只有李瑜,一門心思彷彿都在她所熱愛的繡藝上。
這也是萬絹更願意與人聊的事。
“是啊,我亦過這此事,不過那人娶我既然就是為了孩子,肯定是照看好他的兒子是最緊要的事。”萬絹說起這個來語氣中並無怨懟,反倒條理清晰,“我見過他,他同我說了,只要孩子萬事平安,家裡隨我做點甚麼高興的都成。要是得閒,這下我就可以繡點甚麼喜歡的,讓人幫我拿出去賣了。這樣說起來也好聽,都是為了家用,再沒有人能挑剔我了。”
萬絹臉上露出期許的神情,比起和丈夫過上如膠似漆的生活,她彷彿期待的更是某種自己做主、自由自在的狀態。
這李瑜如何能不理解呢?
她笑道:“這麼看,姐姐婚後,可有的是好日子了。姐姐的手藝確實不該埋沒了,等我在縣裡的婚服生意倘若做得大了,到時候定然花錢來聘請姐姐,我給姐姐分利錢,叫姐姐做我鋪櫃上的一號繡娘!”
萬絹聽得樂了,以為這只是李瑜小孩子氣的豪言壯語,便隨口應道:“那可好了,正巧我們四太太近來常住縣裡,到時候我就打著投奔太太的旗號過去,與你一道做買賣。”
兩人就這麼談笑了一番,李瑜才起身告辭。
臨走時,萬絹又將家裡的點心、醬肉,叫人包了些,叫李瑜帶回去給弟弟吃。
李瑜走後,萬絹才收拾了四太太定的衣裳,給母親送到了方家內院去。
院子進都進了,萬絹也免不得到方遠寓那邊,與舊相識的姐妹們打了一圈招呼。
千t緗等人有陣子沒見她,圍著說了好一會話,都道:“哥兒說了,等你成婚那日,給我們都放假,叫我們去吃你的喜酒!一塊熱鬧熱鬧。”
姐妹們都覺得她嫁得不算得意,紛紛都準備了禮物想給她添妝撐場子。丫鬟們私下議論得多了,連方遠寓也替萬絹感到些可惜。
不過母親給丫鬟安排的婚事,無論如何方遠寓都沒立場出來再置喙更改了。
一時聽說萬絹來了,方遠寓便讓小廝取了些現銀來,打算親自送去,給萬絹壓壓妝箱,省得她心裡不合意。
才回到內院,聽見丫鬟們圍擁在廊下,正是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火熱,方遠寓便遠遠輕咳一聲,算是提醒。
丫鬟們這才紛紛起身,趕著行禮。
瞧著眾人有了些當差的樣子,方遠寓才走近,溫和道:“萬絹姐姐,聽門下說你來了,我才趕緊回來,好久不見你,想著快到你的好日子了,叫人備了禮銀給你。你成婚那日我不便去,提前為你恭賀了。”
“哎,哥兒這是幹嘛……”萬絹不好意思了。
方遠寓道:“應該的,以後千緗她們嫁人,我也是一樣的。”
幾個女孩們都知道方遠寓脾性好,為人端方持重,便是做丫鬟也都人人嘴上說方遠寓的好話。
萬絹這才收下了那一包袱銀子,跪在地上給方遠寓磕了個頭。
方遠寓送了禮,就要走,“你們繼續聊,我就是回來見一眼萬絹姐姐。”
千緗卻攔住,“哥兒一會再走,你還不知道,萬絹姐姐在外頭遇到誰了。”
“誰?”
“李瑜姑娘!哥兒還記得嗎?”千緗並不知道方遠寓在縣裡與李瑜又遇到過一回的事,那次在外書房,方遠寓更是特地打點過,嚴防死守,生怕傳進內院來叫母親知道。
此刻聽到這名字,方遠寓既覺得有些生疏遙遠,又有些惦念,他不由得問:“她?她怎麼會來府城?”
萬絹笑著報喜,“她弟弟考過了縣試,來應府試的,果真有出息!”
千緗感慨,“這麼小年紀就能考過縣試,倒是真有幾分天賦的。雖比不得咱們哥兒,但在村子裡算是厲害的。”
方遠寓驚訝,“這麼快,就考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