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縣試（一） 李老爹也意識到自己大概丟……
小宴/文
過了正月十五, 李家康正好回到村塾復學。
他決定要下場縣試的訊息，夫子自然早就知道了。勉勵了幾句，夫子便約定了十日之後, 村塾中這一年要考縣試的學生一道進縣城找廩生認保。一個廩生可以為三名學子認保，方三叔公拿到了這一年村塾中要下場的學子名單，便進到縣城，與縣學的教諭商議結保之事。
方家村的村塾之所以每隔幾年便能有童生考出來, 與方三叔公親自掌管村學之事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要保證村學裡的學子不光能學到東西，還得穩妥地參與考試, 哪怕落榜, 也不能出舞弊這樣的醜聞。方三叔公一把年紀親自督學, 自然是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這才進了縣城, 見到了縣學裡熟悉的老教諭，互相交換了個名單, 分了分能給方家村學子結保的幾個廩生, 也說好不能短了人家廩生的保錢。方三叔公這才折了單子揣回懷裡，告辭而去。
緊接著過了兩天, 便是各家學子結伴進城而去了。
李家從田溝村出發，李家吉趕車，李老爹、趙氏、李瑜並李家康一起, 從田溝村往縣門口與夫子和其他學子匯合。
好在今年新下場的學子多, 像李家康這樣拖家帶口來看熱鬧的人不少, 倒不顯得李家突兀了。
只是李老爹看著方家村的學生, 不說穿戴多富貴，但最差也是葛布長衫，青巾束冠，跟著的家人都還算講究。唯有自家人, 個個衣裳打補丁，一看便知家境差距。李老爹頗生幾分自卑之情，都走到縣衙門口了，一時推說：“我就不進去了，我外頭逛逛，你們在這裡守著吧。”
李老爹雖散開，卻沒走遠，就站在遠處張望著。
人在縣衙外頭，尋常村戶都有些犯怵。趙氏話也不敢說，就立在人群最後頭。唯有李家吉張頭張腦地一直想擠到前頭去聽方三叔公在說甚麼，幾個學子頻頻回頭看他，以為他也是哪兒跑來要縣試的學子，個個都生出些警惕提防之心。
李瑜本也想往前湊湊，但趙氏一直拉著她，不肯鬆手。她剛往前站點，趙氏就拽她回來，低聲說：“咱們婦道人家，不敢玷汙讀書人，快別湊過去了，到時候人家教諭覺得咱們不知禮，給你弟弟丟人。”
“……沒事的，娘，我就是聽聽。”李瑜很無奈，偏趙氏死死揪著她胳膊，沒辦法，李瑜只好留在原地。
好在頭回報名縣試，手續其實並不繁瑣，只是方三叔公不放心，給幾個年輕的學生們講得細緻了些。無非是親供名單不得作偽，一定要認真書寫，有甚麼不明白地問清楚再進去，別到了裡面丟人。
然後就是介紹縣學的廩生與村塾來的學生們互相認識，但見這些縣學廩生都是戴巾冠、穿長衫，是那種走在街上一看就知道讀過書的氣質。
大家各自交換了姓名，說了家世，再將提前寫好的親供名單，也就是祖上三代人的姓名、出身等逐一核照，最後各家分散開給了廩生們結保的“謝禮”錢。最後，學子們陸陸續續走進禮房內，挨個報名。
眾學子間，便看李家康年歲最小，穿著也最顯得襤褸簡陋。
禮房的書吏見了，不免頻頻打量李家康，好奇地問：“你是哪個村子的人氏？這麼小年紀，竟就能來考縣學了？”
李家康從容回答：“學生出身田溝村李家，在方家村村學進塾讀書t，初次下場試試。”
“嚯，你是你們村第一個來考縣試的吧？我在這這麼些年，沒聽過你們村來人。”
李家康只微笑點頭，並不多話，待登記完畢，他向那書吏作揖行禮，便走了出來。
其實進去出來不過幾息之間，李老爹已經等得發焦，遠遠看見兒子，第一個衝了上去，“怎麼進去這麼久？啊？都順利嗎？挨板子了嗎？”
在李老爹的概念裡，進縣衙，就是犯了事，被抓去打板子。看著這麼多學子進去又出來，偏偏自己兒子彷彿呆了很久，可給李老爹緊張壞了。
李家康還沒回答，與他同行出來的學子便“噗嗤”笑了，“家康小弟，令尊好生緊張於你。”
“……爹，回去再說。”李家康拽了一下李老爹的袖子，心中劃過短暫的窘迫。
李老爹也意識到自己大概丟人了，沉著臉，沒吭氣。
一直到走出縣城，那股子不自在的感覺才從李老爹胸口散去。
他望著縣城外頭尚還有些荒意的廣袤田野，意識到自己終身便是這樣一個田老漢了。
李家康要備考，李瑜去了趟方家村，特地找了孫元娘，商量能不能花些錢，這些日子就叫弟弟借住到她夫家裡，免得大冷天奔波于田溝村和方家村之間，再受個風寒就不好了。
孫元娘將這事和她婆母一說，她婆母立刻滿口答應下來，“住吧住吧，和我兒子一樣的讀書郎，都不容易，反正就這幾天。你從後頭空房收拾出來一間給孩子，最好是連著灶的，燒熱了暖和也方便。”
待說定了，李瑜才回家，與李老爹和趙氏稟報了一番，趙氏心疼兒子，自然滿口答應。李老爹眼神幽幽的，好半晌才說：“你不是都和人家談定了，還回來問老子做甚麼？”
好長一段時間，李瑜和李老爹之間都處在一種微妙的平衡間。她已許久沒得到李老爹這般陰陽刁難了。
片刻怔愣，李瑜重新恢復笑臉，“爹說的也是，那就是答應的意思了。我這就去給康康收拾東西，叫二哥送他過去。且住到二月份，天氣暖了考完縣學了，再搬回家住。”
說完，李瑜也不管李老爹甚麼反應，直接就從正房出去。
趙氏稀奇地看了一眼丈夫，推他道：“你這是不樂意給誰看呢？你閨女自己掏錢，處處都替兒子考慮，你還不高興上了？”
“我不是不高興！”李老爹為自己辯解，“我是受不了她那處處算計的樣子，她若真心尊重我這個當爹的，就該先徵得我的同意，再去問人家元娘夫家的意思。如今都問定了，還來找老子做甚麼？”
“那不也是問咱們的想法嗎？問定了，才省得白高興。你這個人……”趙氏一撇嘴，撂下丈夫不理，也推門出去了。
李老爹彆彆扭扭坐在堂屋裡，一個人半天沒動作。
李家康聽說姐姐為自己這麼安排，雖有些意外，但很痛快地道：“還是姐姐顧慮周全，就是給姐姐添麻煩了。”
李瑜給他收拾了書頁、筆墨、還有一些厚實的衣裳，東西打了個包袱捆起來，叮囑道：“和我不用說這個，就算去了方家住，知道禮節就好，也不要太怕給人添麻煩，所以有甚麼事都不說。你畢竟年紀小，長輩們都會包容你，有甚麼說甚麼就好。我給他們家留了一貫錢，給你做飯食的開銷用，肯定是有剩餘的，所以吃飯你要好好吃，吃飽，別貪吃冷的、隔日的食物，有甚麼不舒服的，和元娘姐姐說，她肯定會照拂你。且大姐夫便是考過童生的，有些經驗，有甚麼不懂的你就多問問。”
聽著李瑜絮絮叮囑，李家康坐在旁邊，一動不動，單是享受著這一刻給他帶來的踏實感。
然而，李家吉推門進來，見李瑜又是收拾東西，又是一個勁囑咐，臉色不免有些難看，久違地開腔兇道：“李家康，你在這裡擺甚麼少爺款呢？功名還沒考中呢，就把你姐當丫鬟使呢？你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沒大沒小。”
李瑜扭回頭，瞪了李家吉一眼。
李家吉止住口，但還是在原地抱臂，死死地盯著李家康，彷彿李家康要再不起來自己收拾，他就要動手了。
李家康緩慢地從炕邊站起來，好半天才淡淡說了一句，“二哥罵得是，我聽著姐姐字字句句的叮囑，光顧著感受姐姐的牽掛了，合該給姐姐幫忙的。”
不知怎麼，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李家吉更生氣了，“你……！”
想罵他，你臭顯擺甚麼你！
但李瑜卻沒聽出來，只見李家吉要動手的樣子，上前拖住了李家吉的手臂，“好了，康康你最後再檢查下，要是缺甚麼也沒關係，到時候哥哥姐姐再給你送！”
說完，她把李家吉從房間拖了出去，“你怎麼又瘋狗上身了？不是之前都好好的。”
李家吉咬牙切齒，“你看看李家康那樣子，還沒考中甚麼功名，就一副甩手大爺！”
“……平時康康不都是自己收拾，我這也是想著他要考試了，才過來幫幫忙。他年紀小，都讓他自己來歸置，我也不放心啊？”這相當於第一次送孩子去學校寄宿誒？
李家吉很不服，“那有甚麼的，他要連這個都自己做不好，以後去府城、去京城，怎麼辦？可見也考不成甚麼大官。”
李瑜氣笑了，忍不住揪著李家吉的耳朵狠狠擰了一下，“你給我說點吉利的！你看你這一天看誰都不順眼還罵罵咧咧的樣子，像不像爹？別總和爹學那些不好的，哪個女孩喜歡每天跟個炮仗性子的人打交道？仔細你以後娶不到媳婦。”
“我……”
李瑜這番話很成功，李家吉便是想辯駁，一時也不敢開口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最後老實道：“好吧，那我再也不罵人了。”
李家吉可不像變成爹那樣。他看得出來，小鯉魚不喜歡爹。
他不能不被小鯉魚喜歡！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