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正月十五 就這麼,正月十五那日,李家……
小宴/文
正月十五, 聽說縣裡要擺燈會,廟裡也有信眾活動。
田溝村裡便有些婦人上李家來打聽,“李嬸子, 你家進城去不?捎我們一段?”
“就是啊,李嫂子,你不去縣裡拜拜佛?要不咱們一起?”
因著進城就得用車,如今村裡除了保長家和孫家, 只有李家有車板。
趙氏一時成了女人們恭維逢迎的熱餑餑。
這景象若放在兩年前,李家剛買牛車那陣子, 趙氏便是自己不願去, 聽著旁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好, 怎麼都要硬著頭皮去一趟的。不過如今她家牛已給犁了兩年地, 趙氏習以為常,很堅定地擺手, “這天兒太冷了, 不去不去。”
“好嫂子,你不去, 我們可怎麼辦啊。”一個婦人拉著她晃,“早前兒就去孫家打聽了,他們家要全家都要進城去, 是多一個人都擠不下了。”
李瑜在旁邊聽了個熱鬧, 本沒當回事, 忽然想起甚麼, 忍不住湊過來搭話道:“娘,嬸嬸姐姐們進城的機會不多,正月十五又是好日子,要不這樣, 讓二哥給跑個腿,就接送嬸子們一趟得了。”
趙氏遲疑了一下,外頭天寒地凍,就算是讓兒子辛苦,她也不願意。但拒絕的話還沒來得及說,李瑜扯了扯趙氏袖子,眼神示意了下。趙氏知道女兒恐怕有別的顧慮,一時便僵住。
好在有個懂些人情世故的年輕媳婦說:“多謝李瑜妹子惦記咱們,要不這樣,也不讓你兄弟白跑。咱們回頭各家都給兩個銅子兒,算是辛苦你哥的,行不行?”
“行啊,還是嫂子大氣。”李瑜恭維了一句,再回頭看趙氏的時候,趙氏想著兒子有錢拿,便也鬆口,“好吧好吧,那就叫我家二小子那日送你們一趟。到時候你們吃過了早飯來我家就是,自家帶這些厚被子蓋一蓋,路上可冷著。”
“知道了!”女人們見目的達成,也歡喜,雖要費兩個銅子兒,但想著好歹是有個車坐了,比走去縣裡強多了。於是你推我我搡你地出門去,左右約了個差不多的時辰點,預備著再到李家來。
等人送走了,趙氏才不解地問:“丫兒啊,你怎還叫你二哥單接送她們一趟?這事兒你二哥知道嗎?萬一他不樂意呢?”
“鄰里街坊的,互相幫個忙算甚麼,二哥不會不同意的。何況有銅子兒,他指定樂呵。”李瑜拍著胸脯子給趙氏打了包票,趙氏這才同意。
果不其然,等李家吉從外頭耍夠了回來,李瑜第一時間就拉著他說了去縣裡的事。幫著送人只是明面的藉口,更重要的是——
“縣裡辦活動,定然人多熱鬧,不是初二那天舅舅又給你帶了乾貨?要不你去賣賣試試。定然能賣得高價!”
李家吉一聽,他原先小時候就愛湊廟裡活動的熱鬧,此刻將心比心,便能猜到定然是頗有市場的一日。他當即樂得咧開嘴,“還是你聰明,小鯉魚,要麼你能掙錢呢!我明天就運去縣裡試試運氣,你放心吧,那些嬸子嫂子的,都包在我身上,保管給她們平平安安送去再接回。”
“還要去縣衙幫康康看一眼,有沒有張榜,是不是貼了二月開縣試的通知,你要不識字,記得找個人幫你看看。”
“放心,縣裡認字的人多,我隨便託個人就是了,何況我如今也大概識得幾個。”
“你怎麼識得的?”李瑜奇道。
李家吉傻笑,“還不是老三?他每天背書,跟唸咒似的,從早到晚都一篇文章,他那麼個和尚唸經的唸叨法,我怎麼也能跟著記住幾句,對著他抄回來的書看一眼不就記住了?不過我認識的也不多,只偶爾翻到了,感覺那字似乎認識。”
“行,厲害。”李瑜衝他豎起大拇指,“你也是讀書的料。”
李家吉被誇了這一句,當即高興的不得了,恨不得原地一竄八丈高。李瑜瞧著好笑又無奈,連連搖頭,“還是更像t猴,最多是個會讀書的猴,”
就這麼,正月十五那日,李家吉跟個特務似的,揹著幾項任務進了城去。
李老爹看著兒子帶著這麼一車婦人,心中卻忍不住思索,這村子裡還有哪家合適的姑娘能當家又會幹活,適合自己的二兒子呢?
這日晚上,李家吉從縣裡帶了訊息回來。
晚飯時,李家吉便說:“確實二月要開縣試,就是今日剛貼了告示出來,叫要考舉的學子先去縣衙的禮房結保投狀。”
這些事李老爹渾不懂,只能茫然地看著小兒子,李家康很從容地說:“我知道,夫子都與我說了。這些村塾會領著我們一起到縣裡辦,不過請廩生須得花費一兩銀子,得提前準備。”
李瑜當即開口,“不成問題,姐姐給你備好了,你拿去辦。”
“這就要考試了?這麼快?”李老爹直搓手,顯得比李家康還緊張些。
李家康低頭只“嗯”了一聲,沒甚麼特別的反應。李老爹便又問:“哪日去辦?到時候爹與你一起。”
“不用,村塾的夫子都是領著學生辦老了的。”
“咋個不用嘛,你姐掙一兩銀容易嘛?叫你說給人就給人了。不行,爹得去看著。”
趙氏也激動,“我能也去瞧瞧嘛?”
“……你一個婦道人家去甚麼!”
“都去吧,都去吧。”李瑜打斷父母的爭執苗頭,“許久沒與爹孃一道出行了,康康,你去學裡問問,哪日一起去,咱們家沒見識,爹孃都想看看,畢竟供著你讀書這麼久,也是人之常情。二哥,到時候你也去,看看是怎麼個流程。萬一……”
她本想說,萬一有天李家吉也要讀書考舉,可以提前熟悉。
李老爹卻自然而然地接過話來,“萬一你弟弟沒考中,明年你好再送他去。”
“呸呸呸!”趙氏搶白著給了李老爹肩膀一巴掌,“淨胡說。”
李家康卻從始至終都沒甚麼特別的表情,老神在在的,彷彿要去考舉的人不是他。
直到最後沒人再多話,李家康的目光從父母到兄長臉上一一掃過,落在李瑜臉上。李瑜衝他鼓勵一笑,李家康才應,“好,都聽姐姐的。”
李家康漸漸能品味出家中人員說話權重已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前都是爹一個人說了算的事情,只有偶爾才會聽一兩句大哥言語。如今二哥雖頂了家裡大哥的位置,爹卻沒那麼肯聽二哥說話,因為二哥一貫淘氣愛鬧事。但是爹現在有時候也會聽姐姐說得話了,因為姐姐掙了錢。
那麼,等到他讀書有了功名,爹是不是就會聽他的?
就算到了那時候,他要讓全家人,都聽姐姐的。
當晚,李老爹與趙氏都為著兒子將去考學而激動。
李家吉卻又鑽進了李瑜的臥房,“嘿,小鯉魚,看我掙了多少錢!”
天已黑了,李家吉不知道從哪兒弄了點燈油,點起了小小的一個油碟,小心地託著放到了李瑜房間的炕桌上。
接著他把懷裡裹著的一個沉甸甸的小包袱也開啟了,裡面滿滿全是零碎的銅板,還夾雜著幾個銀角子。
“你說的沒錯,果然縣裡人特別多,賣得老好了!我還沒來得及數,咱們一塊數!”李家吉迫不及待地給李瑜分享自己的成就。
而他自己沒察覺的是,他也希望在全家人都為李家康上心的時候,能有人為他而快樂。
李瑜雖有些睏乏了,卻還是耐心坐了下來,陪著李家康一個接一個的銅子兒數錢。
但是數著數著,李瑜也精神了,“我這有三百了,你呢?”
李家吉鬼精的眼睛在一豆昏黃下骨碌碌地轉,“嘿嘿,五百……”
李瑜隨便一扒拉剩下的銅板,立刻說:“那這肯定有一貫了!”
“可不!老沉了呢。”李家吉看著李瑜眉梢都揚了起來,心裡那點子冒出來對李家康的妒忌,又被撫平了,“怎麼樣,我還挺厲害吧,小鯉魚?”
李瑜沒回答,而是站了起來,走到李家吉身後,給他使勁揉了兩下肩膀,然後微微彎腰,貼著李家吉的耳邊說:“二哥,你辛苦啦。”
李家吉手裡原本還攥著銅板,雖然說話,但還是提醒自己別忘了剛剛的數字。
但不知怎麼,李瑜這麼一說話,李家吉腦子裡所有存著的事情都一掃而空,變成了一片空白。
像雪地一樣,嶄新、乾淨的空白。
而當李家吉再產生新的念頭時,他才發現,自己鼻子居然有酸了。
他媽的!他一個爺們!怎麼總是被小鯉魚三言兩語說得想哭。
李家吉猛地站起身,“不數了,反正都是給你的,你自己數吧。我累死了,我要去睡覺了!”
說完,李家吉頭也不回地從李瑜的房間跑了出去。
李瑜只覺莫名其妙,看著一炕桌剩著的銅板,好半晌才露出一個笑。
春天還沒來,但她已經感覺到了溫暖。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