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君子不器 這讓李瑜再一次想起了在縣城……
小宴/文
不知覺中, 又一年過去。
整個臘月李家人都在平靜安逸中度過,眼瞅著過了新年,雪霽天青, 趙氏又盼到了回孃家的機會。
一大早就開始收拾東西,打扮自己,照舊把家裡醃的菜、臘的肉,換的粗麵, 給孃家裝了一小車。
李老爹別的時候會故意念叨趙氏兩句,但在正月初二這樣拜見老丈人的日子裡, 還是十分有覺悟的。李老爹勤快地把車裝好, 拿草垛鋪了車板, 抱出來棉被給坐車的趙氏蓋身子, 隨即讓李家吉趕車,自己坐在後面扶著東西, 一家三口出發上山去。
因顧慮著李家康要考試, 這一次趙氏便沒讓李家康跟著出門,怕上山有風, 李家康受不住,李瑜也沒興趣跟著一起,便自己請命留了下來。
日光正盛, 映照在殘餘的落雪上。
李家康坐在炕櫃旁邊, 正在心裡默書, 抬起眼, 發現李瑜正站在院中,遠處是山,李瑜的目光就落在山峰上,似乎不覺得冷似的, 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在想甚麼。
“姐姐?”
李家康使勁忍了忍,還是喚了出聲。
“誒?”李瑜側過頭。
李家康捏了捏手中一沓紙頁,都是他在村塾裡抄回來的重要文章。半晌,他才想到一個藉口,“我不知道我背得對不對,姐姐能過來幫我看會嗎?”
“好啊。”李瑜沒多想,推開李家康的房門,脫了外面的襖子掛到一旁,自然而然坐到了炕沿邊上。
李家康卻沒急著開口背,而是問:“冷嗎?”
不等李瑜回答,李家康就想下炕去,再給外頭的灶眼添點柴。
李瑜見他動作才反應過來,“啊,不用,你坐吧。你都不覺得冷,我怎麼會冷?你要背哪篇?來,給我,我幫你檢查。”
孩子馬上就要小升初了,李瑜這麼理解,估摸著是自己也有壓力,往常都能一個人背書的,大概是太無聊,也希望能有個人陪。李瑜很能領會李家康的意思,也不多問甚麼,只是接過了李家康那一沓“備考資料”。
下意識隨手翻了翻,李家康的字跡比起從前那真是進步太多了。李瑜還記得李家康剛開始習字時,都是大字,一頁紙也就能寫十來個字,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李家康也能像李瑜記憶中的古人書法,一筆流暢端方的楷體字,整整齊齊地豎排羅列。雖然字跡談不上甚麼風韻風骨,但間架結構中已能看出運筆的熟練。
人的成長原來是這麼快,李瑜抬起頭看了一樣李家康,眼神裡的讚許之意藏不住。
李家康抿著的唇峰慢慢舒展開,嘴角露出弧度。
李瑜便低下頭又翻了幾頁,最後問:“故意叫我來看的?好讓姐姐知道,你如今寫得這樣一筆好字,已是正經讀書郎了。”
“沒有……”李家康小小地爭辯。
李瑜笑,“好吧,那就沒有,但當真是進益極大了。我聽說縣試就要考作文章了,你寫得如何?有沒有現成的叫姐姐看看?”
李家康有些不好意思,遲疑片刻才回身,開啟炕櫃的一格,裡面竟有了厚厚一摞紙頁,撲面而來便是墨香。李家康拿t出最上頭的幾張,反覆挑選了一會,才遞出一張給李瑜,“這個寫得尚可。”
很自矜的說法。
李瑜嗔笑著用眼神睨過去,無聲中卻有三分打趣意味,彷彿瞬間就洞察了男孩謹慎間又透露出的自得。李家康強作鎮定,手扶著炕桌的桌沿,沒意識到自己已經下意識在用手指緊扣,“是真的寫得一般。”
從識字、寫字、開蒙背書、研讀書經……李家康這一路讀書讀來,都常常覺得艱難,因為書中講的道理,實在太多、太深、太遠了,所有的知識對這個從小到大未曾走出鄉里的男孩而言,幾乎全部都是陌生與新鮮的。然而,唯獨一件事,李家康覺得相對容易些,便是作文章。
自開啟始習練,學塾中的夫子便說,當今取試,有文章制義之說,即必須按照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的格式來進行寫作。有了框架,再往裡填骨肉,只要能理解四書五經中的句子,充分破題,剩下部分李家康並不覺得困難。他雖然生活中很排斥與陌生人交流,但面對紙張時,卻發現自己可以很自如地將腦海裡想到的事情書寫下來。
他喜歡這樣的方式。
當想法成為文字,被人閱讀的時候,李家康能感受幾分來自他人的尊重與認可。
只是他如今囿於讀書積累不夠,夫子便常常評價他,文章句子過於樸實,僅能表達觀點,暫時還沒有文采可言。
當然,夫子也會說,眼下做到這一步,應付縣試絕無問題,運氣好些,興許還能考下府試。若取中府試,再讀幾年書,有了積累與信心,再拿下院試便不難了。
李瑜眼下拿到的這篇文章,便是某一次夫子按照縣試範圍留下的課業。
李家康在最上面便抄了題目——子曰:“君子不器。”
還沒來得及往下看,李瑜便微微皺眉,忍不住先問道:“這是要考甚麼?叫你解釋這句話嗎?”
“嗯……差不多,大約就是寫理解。”
李瑜點點頭,表示懂了,再往下就看到了李家康的破題之句,“夫器,自有用處;不器者,則不拘一用。”
這句沒甚麼新鮮的,大概就是翻譯了一下孔子的原意,所謂君子不拘一格,不能像器具一樣侷限在一個地方使用。像《論語》這樣的入門經典,幾乎是縣試最常考的範疇,算得上是村塾版模擬題。
李瑜接著往下閱覽,便看到李家康寫,“譬如犁用於耕,陶罐用於盛水,此皆為器;人若似器,則困於一技。猶如學生家中勤牛,只知拉犁,卻不通曉四季輪轉、秋種夏收之規律。”
受限於農田見識,李家康的文章,往往取材於身邊生活。李瑜看這論調雖不覺得稀奇,但這比喻其實頗為巧妙,可見李家康素日對生活不乏觀察。後面進入起講,便是展開對這些觀察的道理闡釋。然而,越往下看,李瑜卻越發現,在李家康樸素的舉例間,卻透露出一份表達上的犀利來。
他寫:“今見沿路貨郎,只知銅錢算計,此為賬房之器。又見村縣富戶,唯愛金冠玉帶,此為花瓶之器。觀其情狀,恰如學生家中灶臺,碗碟器物,一生只有一用。然學生外祖家居山林茂野,有一老槐,木匠視為梁,郎中視為藥,農夫視為蔭涼。一樹尚有多用,人讀書明理,反不如一棵樹嗎?……是故,讀書所求,非為書面紙字,而是應用文理於生存。身在田壟,當知曉朝廷法度;口食糟糠,亦懷天下蒼生。此方為不器之道。”
李家康讀書的年月尚淺,措辭還不算佶屈聱牙,對偶句也沒有駢儷華彩,所以李瑜很容易就看懂了,正因為看懂,她才驚喜,“這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道理?”
“嗯。”李家康雖然先前謙虛,但他也有自己自信的部分。
夫子便常說,雖然他的詞句尚有雕琢空間,破題與束股時缺乏對史書經典的引用論證,但至少角度和用例都是好的。姐姐此刻問他道理,大約是讚許他的立意,李家康便誠實道:“也是我的想法。”
所以才選中此篇拿給姐姐看,叫姐姐知道,他於讀書一途,是認真的。
李瑜有些激動,傾身上前,狠狠揉了一把李家康的小腦瓜,“寫得真好呢!你這個年紀,就能這般志氣,姐姐看了高興!”
她雖然判斷不出來李家康這寫作水平能第幾,但起碼這篇文章邏輯十分縝密,前後呼應,便是成年人看了,也不會覺得他的道理過於孩子氣。更何況,能對身邊人有洞察,能從一科老槐樹延伸出人生哲思,有這般表達,李瑜還愁李家康考不出功名嗎?
李家康見姐姐歡喜,自然撥出一口氣,眉眼也鬆弛地舒展開。手指鬆開了他一直緊扣的桌沿,自然地垂在了身體兩側。不過男孩語氣依舊平直,並沒顯出多少得意來,很客觀地說:“也沒有姐姐誇得那麼好,夫子評價,可堪一讀而已。我讀得書還是不夠多,夫子拿了程文給我看,旁人還會引用易經裡的內容,引用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個破題就比我更好。只是易經我不熟悉,還有太多書,需要我去看了。”
“不必急於一時,你才開蒙將將五年,能寫出這樣工整的字,說出這般道理,已經是很厲害的成就了。當然,你已經讀書了,該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便是一時考試失利,也不要放在心上,只要人有進步,便是好的。”
“我明白,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對,就是這個意思!”
李瑜還記得自己最初坐在這個屋子裡與李家康說話,常常自己一番表達後,李家康便只是望著她,似懂非懂,偶爾會流露出幾分自慚的神情,如今便不同了。她說完,李家康非但都懂,還能有所附和。
這讓李瑜再一次想起了在縣城裡方遠寓曾給到的那個誘人的提議……
李家康讀書既然如此有起色,那自己是不是不應該瞻前顧後,過於謹慎,而讓李家康錯失了這樣一個機會呢?方遠寓伸出援手,幫助的何嘗是她一個人?興許改變的更是李家康的命運。
她遲疑片刻,決定與李家康商量看看,“康康,你還記不記得方家那個秀才小郎君?你們在方家祖宅見過的。”
“記得。”李家康言簡意賅。
李瑜知道他話不多,只好自己引導著問:“你對他印象如何?你覺得……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李家康沒有追問姐姐為甚麼問這個事,凝神認真思索了一會,回答道:“當初姐姐得救,正是方家郎君告知我,姐姐一切平安,他還過問了我的學業。事後回家,我告訴大哥二哥,他們才知道原來姐姐沒有想留在方家為奴。這事雖有曲折,但我相信,不是方家郎君本意,他救姐姐,是確然之事。且後來方家郎君還為我解答過幾次課業上的困惑,我受益匪淺。”
他這番回答只描述了自己視野中方遠寓的行為,卻沒評判對方是個怎樣的人。李瑜能感受到,李家康說話一貫剋制,從不輕易作甚麼表態。
“夫子說,看人,論跡不論心。若論跡,方小郎君便有恩於姐姐,也有恩於我,他施恩未圖報,這是我眼中的他。”
李瑜鬆口氣,李家康的想法與自己不謀而合,這讓她心中負擔少了一些,“是,你說得沒錯,方小郎君是個熱心腸的人。其實之前……我在縣裡遇到他了,前線戰事的訊息,便是他與我說的。”
李家康臉上並無意外,“我猜到了,雖然姐姐說是道聽途說,可這樣的訊息,只有朝廷邸報中會寫。我們臨塬縣沒有甚麼真正的世家,想來只有方家能收到這種訊息。”
“果然沒白送你去讀書。”李瑜微微一笑,繼續道,“當時我問他如何能避免隨著戰事緊張可能導致的加稅與力役,他說只能等你考中秀才,並且還提出,願意指點你舉試。我當然欽佩他的見識與博學,想要接受他的好意。可是當下那刻,我又想到曾經在方家險些被人買了籍,生了提防,沒有立刻答應他……今天看你文章,姐姐不免擔心耽誤了你,康康,你自己是怎麼想的?你想去縣裡跟著方小郎君一起讀書嗎?”
李家康沒有立刻回答,也與當時的李瑜一般,陷進沉思。
男孩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了t一下,像是透出幾分算計。
李瑜以為李家康在猶豫,便嘆氣,“是吧?就算你明知道方小郎君是個不錯的人,可真站在利益的誘惑面前,你也會想,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憑甚麼砸在自己頭上?”
“姐姐此言差矣,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我倒覺得,方小郎君讀聖賢書頗多,應當只是出於義氣,並非重利之人。只是君子身邊,也可能會有小人。無非是如何防備罷了。”
李家康完全知道姐姐顧慮的是甚麼。受恩於人,便是受挾制於人。自己若坦然接受了方遠寓的好意,來日方家以此為要挾,再提出要買下姐姐身契,讓姐姐“以身報恩”,姐姐便更難拒絕。
即便沒有這樣的事,無端受人如此施恩,想必兩方不對等,也會令姐姐難受。
“所以,你怎麼想?”
“我想去,姐姐。”李家康很果斷。
這事兩相利弊權衡,巨大的利在明處,無形的弊在暗處。人若因為看不清弊端,便束手束腳,放棄了能取的利,豈不愚蠢?
“隨著方小郎君讀書,最有益於我的,不僅僅是閱覽他的藏書,增長我的見聞。更重要的是,方家乃是咱們臨塬縣最出名的鄉紳士族,縣爺見了方氏族人,常常也都給個笑臉。縣裡如此,想必青州府城也會如此。姐姐要我讀書科舉,想來不只是為了叫我粗通文理,是盼著我能中舉為官,改善門庭。可官場究竟是甚麼樣子呢?村塾裡的夫子們也一無所知。唯有接近方家,藉助方小郎君的眼界,我能有所瞭解。再者說,院試之前,考校的無非是書本文理,只要我苦讀,總有讀懂的時候。可院試之後,便有策論一題,屆時要對朝廷稅策、丁賦、用兵、水利等加以議論,這些,恐怕等閒夫子學塾,都教不了甚麼真知灼見。”
李家康甚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李瑜認真傾聽,更是看到男孩眼中,透露出她幾乎未見過的野心與雄志。
“姐姐顧慮,我都明白。但方家乃是咱們臨塬縣最出名的鄉紳士族,方家長房而今官運亨通,正是青雲之時,方小郎君是長房嫡孫,又中過案首,更是前途無量。方家一貫約束族人,幾十年來蠶食周圍田畝土地,卻從未傳出過任何惡名,可見其謹慎;方家建立村塾,啟化民智,對方家村的子弟從來不收束脩,只收外村人的錢,為的就是留下賢名……這樣的家族,正值起勢之初,斷不敢做出欺男霸女的事,傳出來妨礙嫡支子孫於官場晉升。”
“得方小郎君助力,我定會加倍勤勉,既不辜負外人提攜,更會庇護好姐姐。等我考中秀才,姐姐便是秀才的姐姐,誰還敢輕易欺你、辱你?”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