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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年關交賬(三) 李家吉聽得出來,李瑜……

2026-05-02 作者:小宴

第77章 年關交賬(三) 李家吉聽得出來,李瑜……

小宴/文

在李瑜的印象裡, 李家吉和孫小郎這對狐朋狗友一直是田溝村裡人憎狗嫌的淘氣王,孫小郎是愛賤招兒,李家吉則是嘴巴毒, 兩個人要是等閒想捉弄村裡哪個小孩兒,五分鐘內必能惹得對方一邊哭一邊跑,最後回家找爹孃告狀。

一直以來,李家吉也常用這樣的手段逗弄李瑜。李瑜能感受得到這是小屁孩招數不斷的小動作下面, 其實是一份想要博得關注的心,李瑜總能有來有往地陪著李家吉過招, 就算真急眼了, 叉腰一瞪使厲害, 總歸也能鎮壓李家吉三分。

然而, 就是李瑜心中這樣的混世小魔王,居然有一天, 站在雪地裡, 拿著不知道從哪掰回來的樹杈子,三下五除二畫出了一張縣城的格局圖, 精確地給李瑜提供了極重要的商業情報。

“這家姓趙,跟娘一個姓,他家人口特別多, 聽說有好幾個姑娘到了歲數, 陸續要說親!我看他家有好多人伺候, 有一次鑽出門來就四個丫鬟!不知道做甚麼生意的, 這麼有錢。”

“這家姓……徐?還是姓孫?反正這家院子特別大,我得走出去好些功夫才是別人家。他家姑娘少,好像就一個,他家的小廝說他們家姑娘那可是老爺特別疼愛的, 每年都給買好些綾羅綢緞金銀珠翠,嘖嘖,這真是千金小姐!”

“你猜這裡住著誰?聽說知縣老爺就住這!不過他家門院守得緊,從來沒見誰出來買零嘴。此外就是這一家,這家是方家,你還記得嗎?就是那個方秀才的家。哼哼,他家門戶也緊! 真清高,把自己當縣太爺了。”

李家吉記恨方家想買李瑜的身契,忍不住說了兩句難聽話。說完又後悔,扭頭看看小鯉魚的表情,見她沒甚麼反應,才又討好地一笑,許諾道:“等明年天暖和了,爹帶著我下地之前,我定然還要去縣裡再賣上幾回,到時候掙了錢我都給你,你的錢拿去給李家康花了,我的錢你就都留著自己花吧!我也一定還幫你打聽,看看誰家說上親了,這樣你也能像我似的,去那院門口叫賣去!”

李瑜聽完噗嗤一聲,憋不住笑了。

她雖則沒想到李家吉有這般情報收集的本事,但仔細想來也不覺得意外。李家吉一貫是愛逗貧的性格,只要他肯讓著你,定是能用好聽話哄得你眉開眼笑。走街串巷的貨郎,最要緊的不就是這份和客人拉近關係的能力?李家吉如今自覺摸到了生意的門道,雖遠不如李瑜,卻也有了些許自信,很想給李瑜幫上忙。

只是,做嫁衣哪能像賣零嘴一樣,光靠在街巷裡吼呢?

李瑜思忖少傾,對李家吉道:“二哥,這回,恐怕你真能幫上我的忙,而且也只有你,能給我幫忙了。”

李家吉一聽這話,當即瞪大了眼,不知是外頭天寒將他吹的,還是少年因著自己有用而激動的,總之,少年的臉浮起一片紅,語氣高昂地回應:“真的?甚麼忙?你快和我說,我一定幫你!”

李瑜含著笑意,伸手拽住他,“到我房裡去說,外頭太冷啦!這得與你細細道來。”

兩人復又回到李瑜的房裡,因在外頭呆了半天,兩人身上都是一層雪,李瑜給李家吉拍拍,李家吉也反過來給李瑜拍拍,二人合往火炕上一爬,左右兩頭分坐了。

李家吉彷彿等吃罐頭的小狗,眼睛始終亮亮的,殷切地盯著李瑜,不管李瑜倒水還是披衣,他目不錯珠地盯著,雖不催,可眼神裡那意思分明是在說——“快點快點、怎麼還不告訴我?”

李瑜不賣關子,直接道:“其實,這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縣裡的人不信任我的手藝,不像在田溝村那樣,一看著我做的嫁衣,就立刻想來找我定。這其間理由十分複雜,簡單來說,就是比起找我做嫁衣,更穩妥地還是選用他們找慣了的裁縫。你要知道,在縣裡那些有錢人的眼裡,我不過就是一個甚麼都不懂的村戶丫頭。”

“你才不是!”

“我當然知道我不是,你別急。”李瑜安撫了兩句,“關鍵就是,怎麼讓別人相信我不是呢?譬如在方家村,大家是在旁人的婚席上,見到了嫁孃的穿著,從而對我有了信任。但縣裡不像咱們好擺長席,新娘子一頂小花轎就從院子裡送出門去了,哪還能達成這樣的效果呢?更何況,縣裡的人家看我身份低,就算願意用我做嫁衣,也不會將我延請到自家婚席上,讓我像在方家村那般,給自己揚名。所以,我左思右想,如今必得給自己製造一個能一戰成名的機會,我得選中一場盛大的婚事,讓婚禮穿李瑜嫁衣這件事,成為縣裡富貴人家的風潮,讓大家都覺得,要想有一場體面的婚事,必得配上我小鯉魚做的嫁衣。”

李瑜一口氣說完,李家吉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地問:“……那這風潮如何形成呢? ”

“所以就要靠你了,李家吉。”李瑜身子前傾,終於說到了正題來,“你得幫我聽一戶要嫁女兒的人家,這人家必得和縣裡頂級的富戶們都有來往,婚席願意辦得無比盛大豪奢!我要拿下這樣一個給新娘做嫁衣的機會,然後做一件極致華貴的嫁衣,叫人家一看就能記住、就會好奇,去打聽是甚麼樣的人,能做出這樣的嫁衣來。有了這樣的效果,我的名氣,自然就能在縣裡打出來了!”

說這麼多,無非就是要一個廣告效應。

李瑜說得細緻,李家吉腦袋本就靈光,很快也明白了,“打聽當然是沒問題,可是小鯉魚,縣裡的富戶那麼多,我能問得出來誰家嫁女兒,我怎麼知道誰家婚席會辦得大?就怕等我問到了,人家的席面都擺完了,你就算想去給人家做衣裳,也來不及了啊!”

“要辦這麼盛大,一般發生在嫁獨女或者高嫁女,或是娶長媳、給獨子娶媳婦、有了功名的郎君娶媳婦這樣的情況下。打聽自然複雜些,只能聽著邊角風聲來猜測,不過你若知道些眉目,隨時都可以跟我說,但凡有個大概的聲量,我自然還能從縣裡別的地方確認這個資訊,再找機會與他們接觸!”

李家吉懂了,“那這事包在我身上,那些小廝丫鬟們慣愛我和閒話,我指定能給你找到這樣的機會!”

要沒有李家吉,李瑜原打算,還是得求童家太太來幫她完成這個目的。只是童家太太交際圈層一直很有限,就是童未娘婚席請來的那些尋常富裕商戶太太而已,不算李瑜心中的最優選。

但今日冷不丁冒出了帶來這麼多資訊量的李家吉,李瑜終於感覺自己在婚服事業上,有了個真正的幫手!

她一時慨嘆,看著床鋪上的三貫錢,雖然數目和自己做嫁衣掙的錢沒法比,但這可是李家吉這個素來沒有受過教育的農小子,憑著自己的能力掙來的第一桶金!

“這些錢,你自己不留一些?都給我嗎?”

“當然都給你,本來就是看你辛苦,二哥想幫幫你,才這麼折騰的!我留著又沒處花。”李家吉果決道,“反正你收下了,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我給你買的東西未必合你心意,倒不如叫你自己個兒看著用。”

李瑜凝神望著李家吉,故意試探,“那我拿去給康康用,你也願意?”

李家吉果然很不爽地撇了下嘴,但沉默了一會,男孩還是說:“雖然不願意,可我也知道李家康考學肯定要花很多繼續,我掙的這點兒大概不值甚麼,要是能派的上用場,你也想用,那就用吧。反正你掙錢都是為了李家康那臭小子,你只要能記得,二哥是為了你就行。”

李瑜聽李家吉這麼直白地表達,頓時心中一片柔軟。

李家吉這才是真正的成熟了,終於不再用那招貓逗狗的方法擰巴地表達自己的善意。

“二哥,謝謝你。”李瑜晃了晃李家吉的袖口,“但我也不都是為了李家康,你千萬不要這麼想。”

“哦,你是為了這個家。”李家吉以為李瑜是想糾正這個,很敷衍地跟著改口。

“才不是!”

李家吉怔了怔,恍似不信,“怎麼會呢?你又哄我。”

李瑜笑了笑,“t不哄你,我是認真與你說。二哥,也許在你看來,我掙錢都是給康康讀書、給家裡買牛,讓娘拿去買肉吃,好像沒怎麼花在我自己身上。可是你要知道,我所有做這一切最開始的初心,都是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讓我自己的日子過得好些。”

李家吉聽得出來李瑜說話的語氣不是平日與他玩笑的樣子,便斂去了神情中的輕浮。

“還記得剛來咱家的時候,爹一直嫌我沒用、多餘,身子弱,那時候三弟病得下不來床,爹總想把我賣了換錢,好給三弟治病。要不是娘一直護著我,我可能早就被爹提溜著賣掉了,如今不知在哪裡漂浮。我特別害怕被賣掉,若幸運些,像你在縣裡見過的那些小丫鬟,做些伺候人的活計,最多是被主人打罵,可若是不幸運,遇到沒良心的主人,要是把我收了作妾伺候老頭子呢?或者是牙婆沒良心,把我賣去甚麼髒地方,我又該怎麼辦呢?我不想走,我覺得咱們家很好,有房子有地有糧食,所以我拼命想給爹證明,我特別有用,我能照顧康康,也能幫娘幹活,後來不是還給大家做衣裳?”

李瑜說得這些,都是李家吉知道的事情,但他從來沒想過那麼多。

爹雖然會嚷嚷“把你賣掉”,但李瑜終歸還是沒被賣掉,所以那句話在李家吉聽來,就像是“再不聽話老子就揍你”一樣,是一種威脅,而不是一種讖語。李家吉也會害怕李老爹,可那終歸是自己的父親,虎毒尚不食子,親爹怎會真的害自己呢?

但聽李瑜說到被賣後的可能,李家吉第一次想到那麼遠,開始理解妹妹的恐懼。

“留在咱家以後的事情,你也看見了。我特別討厭下地,地裡又曬又累又臭,還有好多蟲子。但我要不下地,爹就會想要賣了我,所以我必須得找出能讓自己名正言順不去田裡的方法。光靠自己一個人躲懶有甚麼用呢?爹哪回發現不是罵得更兇?所以我才想啊……有沒有甚麼辦法能讓大家都別下地,都不用幹活。若不是咱們全家日子都好過,那最好過的日子,肯定輪不到我頭上,輪大哥、輪你,都輪不到我。所以我才覺得,得去讓康康讀書。康康讀書,就能考舉,中了舉,便能當官,要是康康當了官,咱們家還用鎮日裡過背朝黃土面朝天的日子嗎?你看著我都是為了康康,歸根結底還是為我自己。”

李家吉聽得出來,李瑜這話,已經十足掏心掏肺了。

他能猜到,從前這些話,小鯉魚恐怕都是對著大哥說的,每每他們兩人鑽到不知哪裡合計個大半日,大哥便有了主意,會去找爹孃談話,談完了,家裡便會有小小的變化。有一日忽然爹要送弟弟去讀書,又有一日忽然家裡多了頭牛。

大哥走了,走了足足快兩年了。

這些話小鯉魚終於說給他來聽了。

李家吉心中,既熨帖,又有幾分酸澀,彷彿他走過這樣長的路,無非是剛剛站到了旁人的起點上。

“小鯉魚,你既肯對我說這麼多,我也有一句話,想問問你。”李家吉想了又想,攥著的拳頭鬆開又收緊,在李瑜鼓勵的目光下,李家吉終於開口,“為甚麼是李家康?為甚麼送去讀書的是李家康,不是大哥?不能是我?”

李家吉問到這裡的時候,無端帶了些鼻音。

“因為康康身體不好,他總歸要有個出路呀!”李瑜下意識解釋,但轉瞬,她便意識到這話不對,這些理由,李家吉明明是知道的,他在意的不是這個。

李瑜沉默片刻,“二哥,你是覺得……是我選中了康康,成為你們兄弟間命運最不同的那個?”

李家吉低著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耳朵,“不完全是……我不是要和李家康爭,我是真的……”

是真的,在每一次送李家康去村塾,聽到他能背誦出那些文章,能輕而易舉附和起李瑜說的道理,在大哥要去當兵而全家人都一無所知的時候,他能帶回來那麼多小鯉魚認為重要的訊息,每一次在村塾外面等著李家康出來的時候,聽著那些很有韻律,他雖不明白,卻也想跟著搖頭晃腦的詩句時,在每一次,看到李家康整理著他抄回來的書頁、文章,看到那紙頁上的墨跡,每一次,李家康從他身邊經過,李家康身上卷帶著的那股墨汁的氣味,令李家吉意識到對方與自己身上的麥稈與泥土味道全然不同的時候。

李家吉總會想,為甚麼不是他呢?為甚麼他不懂這些呢?

他不想做個兩眼一抹黑的農夫,他也想明白這個世界運轉的法則,他也想說起話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有人聽。

他更想成為那個談吐與風度,都與李瑜更接近的那個人。

可這話說出來,不免顯得自己嫉妒兄弟,就像是對李家康認了輸。

“算了,不說了。”李家吉使勁搖了下頭,像是要把這些雜念都從腦袋裡甩出去,“小鯉魚,你相信我,總有一天,我能給你你想過的那樣的生活,不用你種地,也不叫你辛苦。你就自在地做你想做的事,而我也是。”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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