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年關交賬(二) 一說起掙錢的事,李家……
小宴/文
李瑜從正房出來, 小跑著鑽進了自己的西屋。
冬日雖冷,不過李家的房子是數十年前蓋的,當時李老爹兄弟倆都已成婚, 李家祖父尚在世,東西兩屋住著李家兄弟與妻兒,便給每個房都蓋了個小爐臺,保證每一戶都能自己燒柴暖炕, 外間的爐子就可以噓著熱水。
李老爹當家後搬去了堂屋,家裡的男孩們與李瑜兩邊分住, 便都佔到了這個便宜。
這兩個屋子的灶小, 添了柴燒起來雖然沒有堂屋那麼熱, 但炕上也是暖的。
李瑜坐在暖炕上, 藉著窗外的光,預備靜心做會繡活兒, 縣裡那三套嫁衣, 太太們都點了特別繁複的繡樣,於是李瑜做得格外仔細。
剛翻出一件裙面, 繡撐還沒套上,李瑜的房門就被人拍響。沒等李瑜應聲,外頭就傳來李家吉熟悉的清亮嗓音, “小鯉魚, 我可進來了哦!”
話音方落, 李家吉已經推開了外間門板, 一個探頭探腦的圓腦瓜鑽進門縫裡,左右張望著,隨後對上了李瑜似笑非笑的一雙眼。
李瑜好整以暇地盤腿坐在炕頭上,歪著腦袋盯著李家吉:“幹嘛?”
李家吉還問:“我能進來不?”
李瑜被氣笑了, ”你腦袋都伸進來了,我還能讓你滾出去嗎?”
“嘿,別急眼嘛。不是你說的,咱們長大了,男女有別,我不能再亂闖你的閨房嗎?你不答應,我怎麼進來啊。”
“……真要是有甚麼不方便,你該看都看完了!還問個屁啊!”李瑜很想往李家吉那張看似無辜的臉上丟個東西,看能不能給這個笨小子砸開竅。
李家吉卻還似懂非懂,“哦,連頭都不能伸?那好吧,我重來。”
說著,他t居然還真退了出去,又砸了兩下門。
“進來吧。”李瑜徹底沒了脾氣。
李家吉恍似沒察覺李瑜的無奈,喜滋滋地進到房裡來。他沒穿外頭的襖子,就門口等李瑜這麼一會的功夫,已經凍得耳朵鼻子都通紅,頭髮上落了薄薄一層的雪霰子。
李瑜沒想到對方這麼個情形,趕忙趿拉著鞋子下地,“怎麼不穿外襖?你坐,我給你倒杯熱水過來,別受寒了。”
“我又不是李家康那小子,沒那麼嬌弱。”李家吉在外間的原地跺跺腳,真像狗一樣抖落掉了身上的雪沫子。
李瑜還是不由分說往李家吉的手裡塞了一碗滾燙的水,“抱著,趕緊暖起來。”
“哎,等等等等!”
李家吉又把碗塞回了李瑜手裡,李瑜這才發現,李家吉胸口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甚麼東西,藏在了衣服裡。
“我有好東西要給你,你去把窗戶掩起來,別叫爹孃發現。”李家吉神秘兮兮的。
李瑜餘光瞥了下炕櫃上頭至今還擺著落灰的竹螳螂,“……甚麼好東西?你確定真好?”
“真好。”李家吉十分堅定,但被李瑜一直盯著,他又猶豫了幾秒,“呃……好是好,就是可能你覺得沒甚麼了不起的……哎呀,別管了,小鯉魚,你不要磨磨唧唧的!”
李瑜笑了,順從地過去掩住了窗戶,李家吉故意擋在窗戶前頭,從懷裡掏掏掏,掏出了一個破舊花布裹著的小包袱。
李家吉小心地兜著那包袱,跑到了李瑜的炕前頭放下,“你拆開看看吧。”
李瑜還是警惕地掃了李家吉一眼,“你的驚喜,應該不會是從這裡頭跳出七八十個的大蟲子吧?”
“小鯉魚!!”李家吉漲紅了臉,“我都快十六了,怎麼可能還會給你逮蟲子。”
李瑜一步三回頭地走到床邊,謹慎地拆開了李家吉打了兩坨的疙瘩結。
布面四下攤開,裡頭竟是新新舊舊零零散散的三貫錢?
李瑜愣了愣,這一刻,她表情中的訝異幾乎不輸李老爹方才的愕然。
“……這麼多錢?你哪兒來的?”
李瑜一貫錢一貫錢地拎起來,發現包袱皮最下頭還有一大把零零散散的銅板子,要是認真串一串,恐怕還有半貫錢。
李瑜當然知道李家吉像當年的大哥一樣,在田裡東家西家地幫把手的幹活,有的人家會給兩三個銅板,有的人家給點糧食豆子,或是家裡的雞蛋蔬果。所以李家吉有時候有零花錢,李瑜也沒多想。
可……再怎麼在地裡幫忙,也不可能掙出三貫錢來!就算李家吉每天把別人家的糧食偷出去賣,那這三貫錢的糧食,也得有上百斤不可,這能不被鄰居們發現追著打?
李瑜瞠目結舌的樣子,極大地取悅了李家吉。少年心中膨起滿懷得意,原還以為小鯉魚一年能掙將近四十貫錢,一定不會將自己這三貫錢放在眼中。李家吉那還是攢了又攢,給自己一個勁加油打氣,才鼓起勇氣,抱了這三貫錢來給她。
倘若早知道李瑜會這般反應,李家吉早就拿錢來了!
“怎麼樣,你二哥也算有點厲害的吧?”李家吉趴在炕前頭,看著自己的辛苦費,再歪過腦袋,看看李瑜的表情,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當然了,不如你,這個二哥承認!但是能給咱們小鯉魚幫上點忙,就是哥哥的一點心意了!”
李瑜半天才回過神來,坐回炕上,扯著李家吉追問:“你先告訴我,這錢到底是哪來的呀!”
倒不是她懷疑李家吉做了甚麼壞事,實在是納罕,李家吉如今無疑是家中最辛苦的人之一,她每日刺繡裁縫固然也疲累,但無論如何還是比下地輕省些。李家吉每天跟在李老爹的屁股後面盯著田地不說,還要早晚接送李家康進學,李瑜便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李家吉到底是從哪兒發來這樣一筆橫財。
她纏著問,李家吉便更得意,賣了好半晌的關子才和盤托出,“我跟你學得,我如今也在縣裡做生意。”
“你怎麼做?你做的甚麼生意?”
“我賣地瓜幹,蜂蜜核桃仁,還有一些尋常乾貨。”李家吉嘿嘿笑,見李瑜神情中俱是不可思議,李家吉耳朵都有些紅。他並肩挨著李瑜坐下來,很難描述自己心裡盪漾著的感覺。他很想裝得平靜些,李家吉心目中,正經的生意人,那得像孫家三姐夫童辰君那般,彬彬有禮、和和氣氣、不疾不徐的樣子。可是他好像一時還做不到,李瑜一看他,他就想樂,是那種發自心底爽快的樂,唯有笑出聲來才能平息情緒的湧動。
見李瑜不嫌他掙的錢少,也不嫌他掙錢的法子寒磣。李家吉對她便沒有甚麼隱瞞的想法,立刻將自己做生意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
“你還記得咱們去年從舅家出來,那地瓜幹我吃了好多嗎?當時孫小郎也搶我的吃,我發現那玩意確實好吃啊!甜的,沒有糖那麼貴,而且能嚼好半天。你跟我說童家太太從府城倒騰布料到縣城裡賣的故事,我就想著,是不是山上的零嘴兒,我也能拿去縣裡賣賣?地瓜幹在舅家不值錢,可縣城裡愛花錢買零嘴的人多呀,還有那些乾貨,原本就有貨郎專門上山去收。我一開始賣地瓜乾的時候,還找那些貨郎打聽過,他們在山上一百錢一麻袋收下來的山貨,轉手賣給縣裡的鋪子,就能賣三百錢。要是不著急,零零散散擺攤賣,反倒更掙!就是不如這倒手來得快!”
一說起掙錢的事,李家吉的眼睛晶晶亮。
他突然能明白為甚麼李瑜每次從方家村忙活了一整天回來,反倒精神奕奕,原來做生意這事,這麼有趣!
“第一次在縣裡賣成功了,我就拿了錢去找舅舅分了,後來他們讓大舅娘專門給我做地瓜幹,二舅娘和三舅娘撿山貨,那山核桃直接賣不值錢,一兜子也就賺一兩百錢,可要是剝完了拿蜂蜜炒過了,我一把就能賣二十錢!這都有人買!”李家吉興奮,“縣裡北邊住的都是當官的和讀書人家,那邊清淨,不讓貨郎叫嚷,可門子上蹲著的腳伕和小廝,看著賣零嘴兒的,就會和內院的人傳話。就有小丫鬟悄悄出來買!他們可饞了!核桃愛吃,地瓜幹也愛吃,我都先賣給他們,賣他們貴一些也有人願意要!縣南頭就不管了,隨便嚷嚷著賣,誰家聽著了誰家就開門有人買,一般我從山上帶下來的貨,少則一天,多則兩天,保管賣空!太賺錢了!”
李家吉第一次數出來一千個銅板子打串的時候,自己也驚呆了。這來錢,可比爹孃種地快多了。
他一般收回來的錢,都還給舅舅家去分,舅舅信任他,從不仔細問他在縣裡賣了多少。
可李家吉清楚,這錢必定是比等閒貨郎上山給的要多,所以舅舅們才甘心!
當然,因李家吉跑得多,也明白為何貨郎有這麼大的賺頭,若沒有車,上山下山再到縣裡,揹著貨少說要走將近兩個時辰的路,他趕著牛車,能略快些,入了秋天冷,每每這樣走過一趟,都能凍得他狂吸鼻涕,猛打噴嚏,回家灌上好幾碗熱水才能感覺緩過來。
這法子掙錢既容易,也不容易。但無論如何,李家吉是嚐到了這做生意的甜頭,
李瑜聽得只覺不可思議,李家吉竟然還能想到這麼賺錢,“所以你那次送我香囊,就是頭一回掙到錢?那爹孃知道嗎?你掙了這麼多錢,和爹孃說過沒?”
“當然沒有!我哪兒敢和爹說!爹要是知道我閒著的時候還倒賣這個,必得罵我沒個正經的事,荒廢田裡的事情。更何況,這錢我都和舅家分了,爹知道,少不得得唸叨娘幾句,說我胳膊肘朝舅舅家拐。”
別的不說,李家兄弟倒是都很瞭解李老爹的秉性。
李家吉狡黠一笑,還道:“不光沒告訴爹,連舅舅那邊我都央著他們幫我保密,就怕讓爹知道我在外頭掙這野路子的錢,挨他一頓罵。反正爹從來也不管我去哪玩,只以為我是和孫小郎廝混。我打算先這麼慢慢掙著,當個正經生意恐怕也不夠,就是給你掙點添頭罷了……哦對了!小鯉魚,我和你說,因著在縣裡到處跑,我如今和好幾家的小廝都混熟了,我還特地幫你打聽了好多。”
“幫我打聽?幫我打聽甚麼?”
“當然是幫你打聽,縣裡都有哪些人家要嫁女兒啊!我告訴你,南邊有好幾戶人家都在給姑娘說親呢,聽說媒人隔三差五就上門t來。你那嫁衣生意,到時候就可以找他們去說一說!走,咱們到門口地上去,我在雪地裡給你畫個圖,告訴那些人家在哪!”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