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一桶金 趙氏奇道:“去你舅舅家?你……
小宴/文
秋收忙完, 種下冬麥。
一年到頭的耕種任務總算結束,李老爹躺在家裡的土炕上,卸了力氣以後, 竟連翻身都覺得累。
“哎喲喲——”活動著痠痛的老腰,李老爹仰面喘氣,對著妻子不乏感慨:“真是上歲數了,從前沒覺得種這一年的地這麼累……”
此時, 兒女們都不在家。
一大早,李家吉趕著牛車送李家康去村學裡讀書, 李瑜則搭車到方家村送定製好的嫁衣。
趙氏便半跪在炕上, 給李老爹揉了一會痠疼緊張的後背與腰, 叫她丈夫好好鬆快鬆快。
看著丈夫昔日年輕時烏黑的髮絲裡, 已摻混了些細細的白髮,趙氏有些心酸, “老大走了, 叫你辛苦了。”
“這有啥的,家家戶戶不都這麼過來的?”拍拍妻子手背, 李老爹撥出一口氣。
夫妻二人坐了起來。
院子裡空蕩蕩的,兒女們都出去了,秋風蕭瑟, 順著門戶向外望去, 山也枯黃一片, 田間稀疏。
深秋時分, 寒意上湧,未免令人多思。
正發呆,院子外頭傳來車轅滾動的聲響,趙氏聽著動靜, 便猜想是二兒子回來,於是趿拉上鞋,披了襖子,迎了出去。
果不其然,李家吉樂呵呵地趕著牛車從方家村回來,“娘!有餅子吃不?我又餓了。”
“……你這冤家,來吧,鍋里正好噓著玉米餅,給你拿一塊。”
李家吉把牛車就拴在了門口,自己回來,隨便撩水涮了涮手,就從趙氏手中接過了溫熱的玉米餅,咬牙啃下一大口,“娘,我去趟山上舅舅家啊,你有沒有東西要我捎帶的?”
趙氏奇道:“去你舅舅家?你去你舅家幹啥?”
“舅娘做那地瓜幹好吃,我上回在縣裡遇到我舅給貨郎送草藥,就和舅說了一聲,讓舅娘再給我曬點。”李家吉理直氣壯。
趙氏氣得伸手直擰兒子,“你倒不客氣!你舅家過得多難啊,你還亂張口!那地瓜是你外祖家一年的嚼頭,哪是給你做零嘴的?不許去!”
“哎,那不行,我都和我舅說好了,今天上山去的,順道還能幫他家裡拉點東西到縣裡去出了。正好小鯉魚下午也要去趟縣城,我倆結伴,不耽誤事的。”
李家吉大了,這一年個子又竄出去不少,趙氏想追打他,一時也追不上了。
趙氏沒辦法,對著屋子喊:“他爹!快出來管管你兒子,真是沒個心眼的東西,也不知道隨誰了。”
李老爹懶懶走出門來,“哎,隨他去吧,那也是他親舅舅,順道上山能看看咱爹,不是正好?”
想著老父,趙氏終於鬆了口。只覺得兒子這般不懂事,很是對不住家中兄弟,便道:“罷了,你去後院裝一斤豆子去,拿到孫家,問問他家還有沒有新織的布,扯上半匹,給你舅母送去。”
“扯布幹啥?”
“你大舅二舅家的幾個閨女,都到歲數了,指不定這兩年就得說親,叫媒人上門來看。”趙氏也不指望自己這不開竅的笨兒子能懂這些人情世故,耐心解釋,“扯塊布,好歹給幾個閨女做件乾淨衣裳,媒人瞧著能體面些。”
李家吉果然無甚反應地“哦”了一聲,去後院拿麻布裝了豆子,便往孫家去。
李老爹在院子裡伸懶腰,不鹹不淡地對著妻子來了一句,“你倒大方。”
趙氏衝著丈夫瞪眼,“誰讓你兒子是個饞鬼轉世,連人家家裡的地瓜幹都惦記。我孃家那境況,能叫你兒子白吃白拿嗎?”
剛剛還溫情脈脈的夫妻二人,這會兒又拌起了嘴皮子。
不過李老爹雖這麼說,但絲毫沒阻攔,待兒子裁了布回來,裝了車。李老爹還去後院地窖裡搬出兩頭白菜,“拿去,給你舅送去。”
趙氏這才解了慍色,嗔怪地瞥了丈夫一眼,但終究沒說話。
直到兒子走了,李老爹才湊到趙氏跟前兒,“行了吧?這還不樂意?我就說了你一句,瞧你這臉拉的。”
趙氏嘆氣,說了心裡話,“我和孃家還能來往多久?我爹都老成那樣了,恐怕沒幾年好日子。到時候我孃家兄弟一分家,還能和誰來往?漸漸就遠了。”
兩口子又是挨在一處說了幾句貼心的,而那廂李家吉卻是趕著牛車晃晃悠悠上了山,終於到了槐木村的村頭。
他大舅二舅早就拎著兩麻袋的乾貨,等在村口了。
“吉兒外甥,可算來了。”趙大舅先揮手,“這兜子裡有地瓜幹,扒好的核桃,你舅母換了點蜂蜜給炒了,這兜子是酸棗和山楂,你拿得了不?”
李家吉蹦下車,對著兩個舅舅先是一禮,隨後才說:“放心吧舅,能拿得了。”
從懷裡掏一掏,摸出一把子錢來,“給,舅舅,這是上回賣核桃掙的。”
“好,好外甥!”兩個舅舅都笑開了花。
其實兩人都覺得很意外,是突然有一天,李家吉趕著牛車上山來,自己個兒跑來喊舅舅,毫不見外地就對一家子人說:“舅舅,我舅娘上次做那地瓜幹恁好吃,能不能再給我整點兒?我想拿到縣裡賣賣看。”
地瓜在槐木村算不上值錢東西,只是因著山地旱,種別的不好活,後來官府送了土豆地瓜這些叫種著試試看,槐木村才終於有了自己的作物,漸漸固定了收成,不至於年年餓死人。
不管澇旱,地瓜的收成相對都算穩定,趙家人就靠著這個捱日子,年景好的時候,拿地瓜去別的村子換點米麵,年景差了就這樣吃一年。趙大舅娘t雖然做得地瓜幹讓李家吉讚不絕口,可拿東西放在槐木村裡,無非是給地瓜換換花樣的一種吃法,沒人當個正經東西,也都吃膩了。
李家吉想拿這個去縣裡賣,趙大舅根本不看好。槐木村有不少山貨能賣,秋日撿的山楂、棗子、核桃、栗子,一大簍子等著貨郎上山收,一簍子便能換一百錢。可李家吉堅持,趙大舅也沒說甚麼。反正地瓜不值錢,就當時送給外甥的零嘴吃也沒甚麼。
誰承想,外甥去而復返,帶著兩百錢回來,“舅,這是我掙的,分你們一半。”
趙大舅和媳婦都驚呆了,地瓜幹還能賣這些錢?竟比山貨還能賺錢?
李家吉其實也沒想到這麼順利,他只是吃著覺得這東西好吃,想到從前跟著趙氏進縣裡時,常見那貨郎挑著擔子,在民居巷子裡叫賣,都是些不算精緻的小零食,便有那孩子、丫鬟等人來買。他小時候饞嘴,也纏著趙氏給買過。
在縣裡,人家拿油紙包著的點心,也就成年人一掌那麼多,就賣十錢。李家吉也知道地瓜幹不值錢,便按照他給人抓一把收五錢的價格賣。
他還是個半大少年,借了個舅母家的竹篾籃子裝地瓜,順著那民宅來來回回的叫嚷,有好多小丫鬟推出門來,問他好不好吃、怎麼賣。
五個銅板子,對那縣裡的丫鬟來說根本不值甚麼,小丫鬟都愛俏,看著李家吉端正少年,眼神清亮,故意逗他:“小哥兒,你得給我嚐嚐,好吃我才會買。”
李家吉在村裡是人憎狗嫌的性格,跑來做生意,卻很知道裝樣,微微一笑,嘴甜地說:“好姐姐,這要是我自己做的,白送你吃都使得。不過我是給我舅母賣貨,錢得回頭交給大人。我給你嘗一根,你多少買點,我回家好交代。”
雖這麼說,李家吉還是特地挑出來最大的一根地瓜幹,還拿出手絹給擦擦,才遞到那小丫鬟手中。
小丫鬟瞧著他說話討喜,本就想著,無論如何買上五個銅板的,就當時哄小孩了。卻不想,一口咬下地瓜幹,果真甜如蜜般!
這地瓜幹又是蒸、又是曬,糖分極大地濃縮起來。吃著既有嚼勁,更是自然回甘。那小丫鬟不住地誇讚:“當真好吃!”
說著,從腰間掛著的繡包裡抓出一大把銅板子,“來,多給我抓點。”
李家吉數了數,共有十五個銅板,便抓了滿滿三大把,放進那小丫鬟衣襬兜著的地方。
小丫鬟還不放他走,“你且等等,我叫我同屋的人也來嚐嚐。”
不多時,幾個小廝丫鬟都從宅院裡探出頭來,每個人都買了五個銅板的回去吃,還問他:“頭一回見你,你之後還來賣嗎?”
李家吉還要種地,要不是偶爾送一趟小鯉魚,根本沒機會進縣城,便搖搖頭,“我得種地,以後有機會再來,到時候第一個上你家。”
幾個人鬨笑,說是知道了,才掩門而去。
照這速度,不到一個下午,李家吉就賣完了一大兜子的地瓜,足足掙了有四百錢。
這可是李家吉的第一桶金!
他可沒有甚麼高瞻遠矚的規劃,只想著有了錢就得花,扭頭逛起了大街,最後花五十錢給小鯉魚挑了個香囊。
李瑜掙錢是為了養家,他可沒想那麼多。
他掙錢……就是為了小鯉魚!
李家吉翹著腿想,小鯉魚自打掙錢以來,不是送弟弟讀書,就是給家裡添牛,她自己得著甚麼好了嗎?
一家人都享受著小鯉魚帶來的安樂,誰惦記著叫小鯉魚高興高興了?
買香囊,當然……當然沒甚麼用!可正因為沒用,小鯉魚才不會再把這東西讓給旁人。
李家吉腦子裡從來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點子,他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只是知道不能白拿舅家的地瓜,所以回到村裡,還不忘鑽空上山,把本金給了舅舅。
緊接著便是秋收,李家吉忙得再也顧不得掙錢的事。直到忙完這茬,在村口遇到了貨郎要往山上去收乾貨,李家吉這才想起來,可不能叫舅家的東西都被這些人給收走,於是自己提前上山,找舅舅謀劃了一番。
“單賣乾貨不好賣呢,縣裡的人都講究,有那專門買乾貨的鋪子。但舅母要是能把這些東西都做成小零嘴,我就好賣些。”
李家吉自己饞,很瞭解他們饞蟲人的習性,喜歡吃甜的,甭管是啥,沾了糖、裹了蜜的,肯定有人愛吃。
好在槐木村還真有那蜂戶,趙大舅母咬咬牙,去找那蜂戶換了些蜂蜜回來,把核桃仁都給炒了,一家人等了幾天,才等到李家吉再次登門。
“舅舅,咱們說好了,貨先給我,回頭賣完了我再來送錢。”李家吉雖淘氣,但還知道醜話要說在前頭,“甭管賣多賣少,咱們都是對半分,舅舅可認?”
兩個舅舅相視一笑,“認,你是我們親外甥,要是連你都信不過,我們還能信誰?”
說定了,李家吉才放心,裝了貨到牛車上,隨後抱出半匹新布給了大舅,“我娘拿豆子換的,說叫給表妹們做新衣裳,到時候媒人來看好看些。”
大舅高興的不得了,“替我謝謝你娘,回去吧!”
作者有話說:晚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