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堪輿圖(三) 人性的貪念與慾望,會不……
小宴/文
方遠寓很是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大熙廣輿圖志》的情形, 那是他開蒙大約兩年的時候,祖父尚未掛印,他們還居住在京城。他已識得許多字, 知道了對仗與韻腳,更背得下來諸多名篇。
因他在家塾中進益極大,初露鋒芒,祖父欣喜, 有一次便將他單獨召進書房內,“寓哥兒, 過來, 祖父給你看樣好東西。”
廣輿圖志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共有若干頁, 囊括了整個大熙王朝全部疆域府、州、縣的輿圖。
計裡畫方,山川城邑, 密密麻麻的註疏與地名。
那是方遠寓第一次感受到, 原來他們生活的世界有這麼大。
“寓哥兒,這裡是京城。”祖父給他指點, “而這裡,是咱們的祖籍臨塬縣方家村。以後你要去鄉里的老宅看一看,也要再回到京城來, 回到咱們腳下這個地方。”
在廣輿圖志的總頁上, 這兩個地方相距不過四指寬, 而翻到後面每個州縣的分頁裡, 這兩個地方卻隔開了好幾寸。
真到祖父辭官回鄉時,方遠寓才知道,原來從青州府臨塬縣走到京城,居然是那麼遠。
這就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的滋味。
祖父看他喜歡那本圖志, 離京時特地請了有名的畫匠,照著原本給他摹畫了一份,這樣方遠寓有需要時便能自己常常翻閱習覽。祖父更是承諾方遠寓,待他及冠之年,若能成功考取舉人,便許他三年時間外出遊歷,一覽山河。
這樣的待遇,他父親和大伯當初可是都沒有的。
方遠寓書房裡存的並不是《大熙廣輿圖志》的完本,他只帶了畫匠摹出最完整的一卷疆域全覽圖和青州府的一卷。
他知道李瑜想看的定然是邊關圖幅,所以抱出來的就是最大一卷。
畫面在兩人面前徐徐展開,方遠寓偷看李瑜的表情,想著在她眼中,大抵也能看到自己最初那般震撼。
然而,李瑜卻是隨著畫面映入眼簾,乍一看感到陌生,下意識皺起了眉頭,待湊近了仔細看到圖上註疏小字,瞭解到每塊城疆指代的城市,才漸漸感到熟悉,緩緩舒展眉目,流露出了親近的笑意。
還行,國土大體沒咋變,基本的地理常識還算奏效!
這地圖與李瑜想象中帶圖案或是色塊的不同,純是線描出來的,還有各種符號圖式在畫面上,有一點像她讀書時看的那種等地理等高線圖。不過此圖中的線條代表的大體是疆域、河流、山脈,李瑜擰眉看了半天才大體對應上。
隨後,她就想在圖上找到臨塬縣的位置。
她根據當地人的口音、食物、生活習慣,判斷自己應當是某個北方內陸城市,肯定沒有西北那麼北,也沒有東北那麼冷,有冬日會結冰的河,還有夏日的酷暑。
最終李瑜圖東面的位置找到了青州府城,沿著觀摩一圈,在南面一點的地方看到了小小的臨塬縣。
她伸手一指,側首望向方遠寓,“咱們在這裡,是不是?”
方遠寓驚呆了!
李瑜也太聰明瞭,他還沒教,她竟就看懂了?
“原來我們離海這麼近……”李瑜看方遠寓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對了,於是盯著圖喃喃。
這個輿圖畫得必然是沒有現代地圖那麼精確,但李瑜估摸著,自己大概是在山東一帶。
“那哪裡是京城?”
方遠寓可算被提問,他趕緊在圖上點了點,“這裡!”
京城在南方?難道是南京?
李瑜沒敢亂說話,眯著眼看了半天,看到應天府三個字,才終於舒出一口氣,果然是南京。
隨後,李瑜順著地圖往上沿看,意識到自己為甚麼對這個地圖形狀感到陌生了,整個國朝北部如今都在與韃靼打仗爭奪,所以整個輿圖呈現出來並不是李瑜從小受到的“大公雞”形狀。
李瑜努力回憶方遠寓昨天給她講述的戰爭進度,“宣……宣化府?”
“宣化府在這裡。”方遠寓再次伸手指給李瑜描畫了下。
“按照祖父最近給我送來的兩次邸報看,如今戰事正在陰山南麓僵持,勝負相持,既有捷報,也有敗戰。因韃靼人最善騎射,他們遊兵驍勇,往往突襲侵擾,打得我軍大部十分煩擾。你看,這裡就是陰山。”
李瑜點點頭,本能地附和:“不教胡馬度陰山,我聽說過。”
方遠寓再次露出幾分訝異的神采,扭頭看了一眼李瑜,兩人目光在極近的距離交接。李瑜沒察覺有甚麼,方遠寓卻是迅速扭回頭去,感覺臉上熱熱的,有些不好意思。
但李瑜的目光很認真,沿著陰山山麓一帶仔細觀察,對照旁邊的註釋,一一看清周圍都是哪些州府,想象著李家瑞這一路自東向西,抵達前線,會是怎樣的光景,片晌,她歪頭詢問道:“那……如何才算戰爭打贏t呢?是要將韃靼人退兵至陰山外,還是要怎樣?”
“往北,自然是要將韃靼人打退至陰山之外,但如今,西至賀蘭山一帶,也盡受韃靼侵擾,百姓為躲戰事,不免一退再退,如今這裡是荒野一片,十室九空。自從去年冬日定國公野狐嶺大捷之後,朝廷便下了明旨,勒令大軍務必徹底驅逐韃靼至漠北,收復這一片,整個河套沃野。”
方遠寓一邊說,一邊在地圖上指畫,他手指圈過一個小小的方塊,便是如今李家瑞力戰搏命之所。
李瑜盯著那圖上的山脈與河川,不由奇怪:“戰線拉得這麼長……那糧草怎麼辦呢?要從應天府一路送過去嗎?”
方遠寓已經快習慣李瑜的語出驚人了。
不管是她這麼快就看懂地圖,還是聽到軍事立刻能聯想到後勤補給,都令方遠寓說不出的意外。
但這樣的意外發生在李瑜身上已太多次,他幾乎顧不得再去思索女孩如何有這般見聞,只倉促解答,生怕回答得慢了,就顯得自己不夠博知:“從這到這,是運河,漕糧自南而北走水路運到這裡,轉水次倉,爾後換力夫,自東向西,走陸路運至大同府。”
李瑜若有所思。
她其實沒有方遠寓想得那麼厲害,問這些問題,已是她對所謂軍事戰爭最多的瞭解了。
畢竟二戰時德軍戰敗的原因是重要考點,長線作戰、氣候風險、糧草補給,這些基礎思考角度李瑜都能信手拈來,但憑著這些判斷一場戰爭到底多久能收尾,敵我雙方誰更佔優,李瑜便失去頭緒了。
她能想到的,就是這樣一場看起來就很宏偉的戰事,會對自己這小小田溝村的村戶能產生怎樣的影響。
片刻凝神,李瑜終於再次開口:“我還想問,你覺得眼下的兵馬,夠打韃靼人嗎?朝廷還會再徵兵嗎?打這麼大的仗,究竟需要多少糧草?若朝廷一再加稅,我們有甚麼辦法?能逃嗎?”
方遠寓雖想反問李瑜——你豈敢打聽這些?但沒等說出口,方遠寓的氣勢已然弱了。
李瑜有甚麼不敢的?李瑜連堪輿圖都敢要,無非是問問怎麼逃稅罷了!
方遠寓連連嘆氣,小小少年,竟被李瑜的連環索問逼得作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態度,“我若知道這麼多,連兵馬糧草都能算出來,何須還在這臨塬縣待著?我入朝為官,報效君王豈不更好?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難得從方遠寓口中聽到這樣服輸的說法,李瑜心中原還緊張,當即繃不住,抿唇笑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承認道:“小郎君,對不住,實則你是我身邊唯一能接觸到這般博聞強識之人,我知道這些事情複雜,但總想著你天賦異稟,比尋常人知道得都多,免不得多多指望著你,想找你探問一些。”
她這話實在真誠。
倘若李瑜能往自己的語氣中新增一些虛偽奉承的佐料,方遠寓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心裡鼓點似的狂跳,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落,張了張嘴,明明知道旁人捧他的時候他理應自謙,可真當那些俗套的謙辭落在嘴邊,方遠寓卻又說不出口了。
對著李瑜這樣赤忱的表態,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偽君子。
方遠寓低下頭,盯著那廣輿圖志,好半晌才靜下心來,他決定把自己知道的、或許對李瑜有用的資訊都告訴她。
“其實西北重鎮駐紮守兵原就足夠應付韃靼人了,韃靼人侵襲邊關,卻沒有攻打占城的意思,只是掠奪糧食與女人,所以才令朝廷煩擾不堪。我祖父說,今上登基以後,一直想將韃靼之憂畢其功於一役,其實或早或晚,都會有這一仗要打。去歲朝廷下旨徵兵共要兩萬人,只在京城以北的重要府鎮徵派,各府自行分派丁員數額,咱們臨塬縣當時攤到徵丁三百人,按令送至青州府,再集結由此向北。”
方遠寓輕輕在地圖上給李瑜劃了個路線,心中卻知道,這樣一條路,對那些最底層計程車卒而言,大約就是一場絕路。
不過方遠寓嘴上說得卻還是寬慰的話:“這些民兵都要經過操練方能編納入正式的行伍之中,我知道你擔心你大哥安危,其實為時尚早。定國公麾下共有精兵五萬人,與韃靼交手不成問題。新兵不可能未經訓練便直接送入戰場,必是要到後期作軍隊損耗補充所用,這個你大可放心。若戰事沒有一路大敗到無法支撐的地步,三年內,我料想,應當不至於再徵兵了。有兵就要有糧,眼下供給前線猶還不夠,若再補充兵員,不等打仗就要耗得國庫空空了。”
李瑜聽到這裡,果然鬆口氣。
“不過,你方才問糧草,確實問在重點上了。”方遠寓點了點次水倉的位置,就在離青州不遠的位置。“若糧草不夠,自然最先要從這一帶加徵稅糧,運送所費物力人力都更低些。到時候,朝廷可能不光要多收稅糧,還可能從這一帶繼續徵召力夫、加派力役,好從德州往大同府運糧。”
方遠寓說到這裡,心中也是有些憂愁。若非這般,祖父也不會如此緊張祖田出息之事。
戰時對他們這樣的人家來說最緊要的就是囤糧,囤得夠多,撐得夠久,就不怕宗族離散,人丁無繼,傷及根本。反正他大伯父是文官,人在河東任,安全得很。是以全家一切求穩,待到戰時結束,再圖謀上進都來得及。
“至於你說的逃避加稅……在你家,恐怕就只有一個指望了。”
“甚麼?”
“你弟弟。”
想當這裡,方遠寓揉了揉額心。兩年未見,也不知李家康那個豆芽苗兒長得怎麼樣了,到底能不能撐得住她姐姐這般期望。
但不用他開口,李瑜已經明白了,“我知道了,要等康康考出功名,我家就可以免除徭役了,是不是?”
“是,至少要過了院試,考到秀才。”方遠寓望著李瑜,心中驀地生出些不忍。
倘若李家康不爭氣,隨著戰事吃緊,徭役賦稅增加,一個田溝村的尋常村戶會怎樣……他還記得李瑜說過自己在做甚麼嫁衣營生,如今這營生做得還好嗎?一個女子,在外流落,還要拋頭露面掙錢供養一大家子,未免太可憐些。
想著,方遠寓難得嘴快過腦子,脫口問道:“要不叫你弟弟跟著我來讀書吧?”
李瑜愣住了,她望著方遠寓,有些不懂,更有些不信,“小郎君這是甚麼意思?”
方遠寓其實也沒想好,只是覺得,村塾授課能力有限,他不知道李瑜的弟弟到底有沒有可能考成秀才。
可他自己就是秀才,還是最年輕的秀才。
當初他回鄉縣試,一舉便奪得案首,府試、院試更不必提,小三元收入囊中,當真是令他一時昂揚得意。若非祖父堅持叫他再修煉幾年,方遠寓還心懷志氣,想考下歲試,進京去做國子監的貢生呢!
可惜祖父從朝廷急流勇退,按著他也一道回來。
方遠寓漸漸意識到,自己學到的可能只有書本中的聖人道理,未必能應用到真正的官場與民生。於是沉下心來,一則侍奉母親在老家,再則也是積澱些民間見識,免得只知紙上空談。
方遠寓自信,憑他的學識,指點個經年讀書的老舉子未必有成效。但像李家康這樣剛讀書沒多久,連縣試都還沒考過的小毛孩,定然不成問題。
倘若李家康有天賦,來日考過院試,做了秀才,方遠寓自然能介紹些家裡的門路,助他再登一步青雲梯。
如若不然,那農夫子沒有天資,方遠寓便打算勸李瑜及時放棄弟弟。她一個女孩子家,何必平白為旁人辛苦?還不如存著些銀錢做嫁妝,來日尋個好夫家。
但方遠寓不能這樣和李瑜說,他只道:“方家村的村塾我是去過的,那邊沒甚麼書,不管學甚麼文章,都要學生自己先抄書回去,太費功夫。我便有不少書能借給你弟弟看,何況,我已經考過了秀才,很知道當今制式文章,怎樣寫能得學政喜歡,幫著你弟弟快些考出名堂來。正所謂,光陰寸金,旁人不懂,你定然明白。只要你弟弟能早一日有功名,你們李家,也就不用像尋常村戶那般在田地裡等天吃飯了。”
李瑜心動了。
這改換門庭、魚躍龍門的機會,彷彿就這樣擺在了面前。
只要她點點頭,李家康明日便能來攀上方家的高t枝,享受方遠寓級別的教育資源,憑李家康的勤學,還何愁沒有功名?
然而,當她望向方遠寓,少年已經有些成熟的面孔,倏地令李瑜大腦瘋狂報起警鈴。
上一次她猶猶豫豫,想要佔些方家的富貴便宜,白白享受方遠寓的善心時,面對的結果是甚麼——是她險些被方四太太買走身契!
眼下,方遠寓又是一番熱心腸。
李瑜看著半大少年,雖能看出他本性純良,必然沒甚麼惡意,但是接受了方遠寓的好心,代價會是甚麼呢?接受方遠寓的幫助,會不會又是一次開啟潘多拉的魔盒。
人性的貪念與慾望,會不會再次害了自己,害了李家康?
“我……我得回去想想……”
李瑜一時拿不定主意。
她臉上很明顯地寫滿了警惕,退縮之意更是昭然。李瑜避開了方遠寓的視線,有些狼狽地從桌案前繞了出去,“方小郎君,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想幫我,但茲事體大,你容我考慮幾日行嗎?”
方遠寓看著女孩,卻再也沒法得到她的對視。
李瑜雖說要考慮,但這一刻,方遠寓已經收到了她的回答。
她不再信他。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