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堪輿圖(一) 方遠寓惱羞成怒,“我怎……
小宴/文
方遠寓實在有一雙太亮太大的眼睛了, 以至於這個少年所有的情緒與猜測都在眼神裡迴盪。
李瑜看他一副驚疑不定的表情t,就知道,這位小天才真是一分鐘不動腦就覺得荒廢自己的智商, 必定又有甚麼莫名其妙的聯想了!
她從鋪子裡繞出來,解釋道:“我只是在這裡給人幫忙,我在田溝村的鄰家姐姐嫁給了這裡的少東家,我既是給她做幫手, 也是來縣裡長見識。”
說著,李瑜便給方遠寓示意鋪子裡面坐著的孫三娘。
孫三娘正是探頭探腦, 頭一回見有少年郎來尋李瑜, 免不得生出些警惕地打量。
她在婆家經營了這麼久的布料生意, 一打眼就能看出方遠寓身上就是頂好的杭緞料子, 在日光下,淡青的袍子隨著陽光由深及淺的變換, 像挺拔的竹, 十分好看。
方遠寓身後還隨著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孩,約莫是家中隨從, 穿得就是尋常棉布,不過瞧著也是頂結實的布。
“這位是……?” 沒道理只有對方問,孫三娘也跟著開口, 頗有幾分想維護李瑜的意思。
李瑜便簡單介紹, “這位是方小郎君, 我們從前在方家村偶然認識的。”
並不提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也不提對方是個天才小秀才。方家村姓方的富戶少年很多,孫三娘沒往心裡去,瞧著對方不過是個半大少年,約莫與李瑜家的二哥差不多年歲。孫三娘自己已經是雙十年華了, 忖著也無需對這樣的小子避忌,便和氣地說:“小郎君好,我孃家姓孫,如今嫁來這童家做媳婦,小郎君瞧著年少,可以喚我一聲童嫂子。”
方遠寓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皺又忍住似的,很矜持地對著孫三娘一禮,“童嫂子好。”
“你既是小鯉魚的朋友,不如進來坐會?我叫夥計給你們倒茶吃,你們坐著敘話。”孫三娘擺出長輩的架勢。
李瑜卻搶先晃晃手,“不用麻煩姐姐,我與他路邊說說話也就是了。你忙你的!”
說著,她朝著方遠寓使了個眼色,引著對方往旁邊避了避,躲開孫三孃的視線才說:“方小郎君長高許多,我好半天才敢認呢!”
李瑜倒不是有意想把著方家這關係不叫旁人沾染,實在是覺得齊大非偶,方家是這十里八鄉都知道的大戶,若讓人知道自己與方遠寓有些半深不淺的交情,恐多揣測,她掌控不好此地人心,便想著謹慎為妙。
方遠寓雖被李瑜這動作弄得有點莫名不自在,但想著對方是個姑娘家,肯定怎麼小心都不為過,於是配合地躲了躲,也趁機偷偷打量李瑜,跟著說:“你也長高了。”
“是嗎?”李瑜身邊都是還在長個兒的小孩,所以她沒太大感覺,聽方遠寓這樣說,再低頭看看,倒確實覺得自己有些大姑娘的樣子了。很滿意!她盼著自己回到大人的模樣。再看看方遠寓,少年大抵到了發育的年紀,下巴有些淡淡的胡青,若不仔細看並不明顯。喉結長出來了,聲音聽著也有點微啞。
她這樣觀察的視線,登時讓方遠寓有些不好意思了。
少年耳根微紅,說話聲音也跟著壓了下去,“你看甚麼?”
“我看你變樣了,去年還覺得你是小孩呢。”
方遠寓惱羞成怒,“我怎會是小孩?我都有功名了,你才是小孩。”
李瑜嘿嘿一笑,脾氣很好地附和,“是,我是小孩。小郎君怎會來這邊街鋪?你家應當不缺甚麼東西,還要你親自來採買吧?”
她把話題帶開,方遠寓雖有察覺,卻下意識配合,“不是來買東西的,我只是讀書讀得悶了,出來逛逛,也想看看這邊糧價有沒有甚麼變化。”
說著,方遠寓給李瑜指了指前頭的糧行,“就在那裡,要不我們一起走過去?”
“行。”李瑜看了招牌,她前幾日上門量體的主顧便是這鋪子的東家太太,糧行果真掌握著一縣生意的大動脈,那家人便十分豪奢氣派。給閨女裁製嫁衣用的紅緞,聽說都不是在童家買的,而是自家在南方採購的大紅提花緞,緞面上團花紋有種低調富貴之感,李瑜特地問清楚了人家喜歡的繡樣是甚麼,是頭一次接到鳳穿牡丹的定製要求。好在方家給的花樣冊子裡甚麼都有,李瑜才敢應聲下來。
此刻隨著方遠寓往前走,李瑜不免好奇地問:“你怎麼還看上糧價了?是你考舉需要嗎?像你們這樣家族的公子哥兒,難道還得親自打理這些庶務嗎?”
方遠寓難得與李瑜重逢,心中有許多飄飄忽忽的感受,一時分辨不出來,聽著她在耳邊說話,顧不得深思便回答:“與考舉沒甚麼干係,只是近來看到京中邸報,戰事綿延未絕,我祖父寄來的信中又說可能要打上幾年的仗,叫我們留意糧價情況,防備著糧價瘋漲,我們畢竟是大戶,多少要有些舉措,要麼給縣裡做些義捐,要麼就動用家裡的積糧想法子抑制些……”
他正說著,李瑜的呼吸卻斷了斷,立時停在原地,“你知道戰事情況?前線打成甚麼樣子了?甚麼叫要打上幾年?糧食又會怎樣?”
她一連串地追問,語氣甚至越來越激動。
方遠寓愣了一瞬,意識到自己大約說得有些多了,登時面露慚色,“不該與你說這些的,是不是嚇到你了?你放心,仗肯定不會打到咱們這裡的。前些日子糧價雖漲了點,但是不厲害,今年還是能踏踏實實過年的,你別怕。”
“不,我不是害怕。是我大哥,去年徵兵,我大哥應徵隨軍走了。我想知道他如今怎樣了。”李瑜想到大哥,心裡都有些淡淡的酸澀,說不上的憋悶滋味。“你剛剛說到邸報?是不是你能知道朝廷的訊息?你能不能與我說說?”
李瑜眼巴巴地望著方遠寓,竟叫方遠寓一時說不出拒絕的話。
少年左右看看,只覺得糧行這會子怕是去不成了,便道:“這裡不便與你說,要不我們找個茶舍?”
李瑜抿了下嘴,坦誠道:“要去可以,只我沒錢,恐怕得請小郎君做東了。”
“這算甚麼?那咱們走。”方遠寓衝跟著的長隨使了個眼色,兩人便一左一右半護半帶路地將他們從縣東頭帶到了西面大街上,找了座雅緻熱鬧的茶樓走進去,不等方遠寓開口,長隨就直接對那迎客的夥計說,“樓上可還有空著的雅間?”
一邊說,一邊丟出個碎銀角子。
那夥計堆出笑臉,忙不疊帶著一行人上到二樓去,開了個雅間。
李瑜還是頭一回進這縣裡的茶樓二層,原先這茶樓一層有說書的,每回跟著趙氏進縣裡採買燒香,路過這邊李家吉好鑽個角落聽人說書,也帶著李瑜來過一次。
一樓人聲鼎沸、嘈雜熱鬧,但一到二樓,卻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每個雅間都是隔開的,李瑜也不知道旁人屋裡坐的是甚麼人。
但他們這一間,坐著個半大小子和小姑娘,李瑜總覺得有點好笑,像過家家酒的小朋友,煞有介事地在這裡喝甚麼茶?
只她一想到大哥,那點子好笑的心情又淡了。
方遠寓看著李瑜臉上剛剛浮起淺淺的笑意,很快又湮滅了,不由得問:“你與你大哥感情最好嗎?先前來村學,便是你們二人。”
“嗯,我與我大哥最親厚。大哥年紀長,會照顧我,要沒有大哥護著,小時候我肯定要被爹打的。可是有大哥在,爹沒有一次當真對我動過手。”
想起李家瑞,李瑜心裡便泛起憂慮。
“你且與我說說戰事吧!為何要打那麼久?可是戰事不明朗?”
方遠寓很想問李瑜,你當真聽得懂嗎?這打仗的事,別說是她一介女流,就算是這縣裡的讀書人,恐怕聽了也是一知半解。方家沒有武將,都是尋常學子,若不是祖父官位曾經做得高,在京裡待過一陣子,恐怕也說不清楚其中的曲折。
但李瑜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便是當初他說要為她尋家的時候,李瑜都沒有露出過這樣殷切、急迫的表情,方遠寓不忍打擊對方,便儘量簡單地解釋:“其實並非不明朗,我先與你說說這戰事是誰與誰打。”
“我朝與韃靼。”李瑜搶答,“這個我聽我弟弟說了,他在縣學讀書,替我打聽過。”
方遠寓頓了下,難怪去歲學塾裡的三叔公突然到縣裡來找他,說塾中有學子想了解戰事,他簡略說了一些情況給三叔公。原來,這些事,李瑜也聽說了。
他很想告訴李瑜,你弟弟知道的,也是我告訴的。但總覺得這樣有點賣弄之嫌,便忍了,直接往下道:“是,我朝在北方一境開戰。去年秋高馬肥,經歷了一場惡戰,韃靼大舉南下,一路打到t宣化府邊上,好在定國公設伏,痛擊韃虜先鋒,斬敵首百餘,最終鞏固宣化府邊防,退敵至陰山河谷。其實這樣兩廂僵持未嘗不可,但朝廷下旨追擊韃靼,必要退其於河套之外。今春草長,韃靼騎兵再次捲土重來,來去如風,只行侵擾,並不正面開戰,耗得我朝人疲馬乏,堡壘旋得旋失,局面難說,如今天又涼了……”
方遠寓說得十分扼要,只將這戰事緣何拖沓,講解了個大概。
他本以為解釋到這個程度,足夠滿足李瑜對情況的好奇,卻沒料到,李瑜擰眉思索少傾,竟提出了一個極不可思議的問題。
“方小郎君,我想看地圖,國朝的堪輿圖,你有嗎?能不能給我一份”
方遠寓呆了,“你……你要那個東西做甚麼!”
李瑜理直氣壯,“我不看地圖,怎麼知道都在哪裡打仗?戰事局面如何發展?”
“可、可是……”方遠寓實在想不通,李瑜怎麼會大膽到想要堪輿圖?這東西,哪裡是尋常百姓能有的!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