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歸寧日（一） 小鯉魚是養家的大功臣，……
小宴/文
轉眼又是一年過去。
因著這一年田溝村少雨, 雖然有河渠能灌田，但到底是影響了收成。年底被保長收走一波稅糧，不少人家的田息都將將見了底。
然而, 老李家自然是一丁點影響都沒受到。
除了給康康存下了繼續讀書的錢，李瑜也給自己明年生意擴大留下了一些本錢。最後她慷慨地抱出沉甸甸的五貫錢，砸在李老爹和趙氏面前，“我知道今年田裡的出息不多, 恐怕家裡沒甚麼餘糧。這些是我今年掙下來的餘錢，就都交給娘了。娘看著買點肉還是買點糧食, 咱們過個好年！”
趙氏前一夜還發愁這過年用甚麼買肉吃, 一看這滿桌的銅錢, 登時就笑出來了, “哎喲，我的好閨女！娘真是沒白養你, 以後咱們家裡可全指著你了, 真有本事！”
李老爹臉色卻有些難看。
有錢過年當然是好事，可拿出這錢來的, 偏是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丫頭片子。
嘴上雖然親親熱熱叫著爹，但李老爹從她身上，根本感受不到那種對著兒子的……做父親的感覺。倘若李老爹來現世生活幾天, 恐怕就知道, 他缺少的這種感覺, 便叫做掌控感。
當天, 趙氏便拿著這錢去村裡的屠戶家裡割了點豬肉回來，還用大豆去換了些豆腐。她晚上給一家人燉了肉，還用肉湯煮了冬菜和豆腐。
雖然剛進了臘月，還不算到年裡, 可李瑜不知道怎麼回事，鬼使神差地，伸出筷子，從那湯碗裡夾出來了一塊豬肉。
她動作做得很慢，好像生怕李老爹看不見似的。
坐在她旁邊的李家吉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以為李瑜是不敢，忙不疊站起來在虛空中抓了一把。
他這動作極突兀，唬得全家人都嚇一跳。李老爹本就不痛快，當場吼出來，“你這小子，發甚麼癔症！”
李家吉睜眼說瞎話：“爹，有蟲子飛。”
說來真是奇了，他撒謊，居然還得到了李家康的附和。男孩低聲接了一句，“是有個蟲子，差點掉我碗裡。”
李瑜：？？？
就她瞎了不成？
然而，這話說完，李老爹和趙氏都沒甚麼反應，彷彿真就信了般。
房間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古怪，一家人都不說話，開始悶頭吃飯。
李瑜意識到，大概是她吃肉的這個舉動，讓李老爹和趙氏都還沒想好應該如何回應。
往小了說，是農戶家的桌子上，多了一個吃肉的女孩。而往大了說，卻是這個家裡如今必須要承認，他們開始倚賴這個女孩來生存了。
李瑜忍不住頻頻抬眼，想觀察李老爹和趙氏的反應。
然而，當她再一次找機會抬起頭的時候，趙氏卻主動從湯裡夾起了一塊肉，放到了李瑜的碗裡。
女人臉上露出她一貫溫暖而柔和的笑意，“丫兒饞肉，就多吃點，你這一年不比你哥哥清閒，也辛苦了。吃肉長個子，想吃就吃吧。”
李老爹看了妻子一眼，竟沒吭聲。
李瑜終於笑了，也不推辭，爽利地應：“好呢，謝謝娘！”
當晚，孩子們紛紛離開，各自休息。
李老爹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好半晌都沒忍住，最後猛地坐起身，埋怨道：“這還沒到過年呢，你怎就慣著那丫頭吃上肉了？”
趙氏本已經半夢了，聽到這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吃肉怎了？買肉的錢都是閨女給的，她吃兩口咋地了？再說了，你不是也沒攔著嗎？”
“我……”李老爹也納悶，自己怎麼就不攔著呢？
他不想承認，自己是有些心虛的，吃了李瑜花錢買的肉，還攔著李瑜吃？這說不響嘴。
男人悶悶地躺回了床上，沒言語。
趙氏漸漸醒過來，隱約能猜到丈夫在彆扭甚麼，便說：“丫兒是多孝順的閨女啊，你總防著她作甚？你想想，當年要不是我堅定養了她，咱家哪有現在這樣舒坦的好日子？老三就是她救活的，送去讀書的錢也是她掙的。你以後不要總對丫兒橫挑鼻子豎挑眼了，這孩子說話挺有道理的，能聽一聽啊。”
李老爹哪肯輕易認可李瑜的厲害？他惡聲道：“一個女孩子家家，成天鑽錢眼裡琢磨，傳出去丟不丟人？整天在外頭亂跑，還能有男人願意娶她嗎？”
趙氏使勁推了丈夫一把，“你這話說的，咱們不是定好了，等老大回來，就給兩人辦喜事。丫兒這麼為著咱們家裡，還不都是因著老大？能顧及兄弟，會經營生意，這當家的婦人不就得這樣？不厲害點，以後能一個人給老大拉扯孩子？”
這話總算說得李老爹安心些，如今他們夫妻兩個都以為李瑜是與李家瑞有感情，既肯為他守，還這般費心經營家裡。這麼想，李老爹除開李瑜的本事，也能感受到幾分她的真情，心裡終於覺得熨帖些。
“老大走了這麼久……也不知道他咋樣了，沒個訊息，真叫人掛記。”
“只要他平安就行，千萬別爭功名……”提起大兒子，趙氏的語氣也消沉了。
夫妻兩人同時意識到，這將是第一個，家裡沒有李家瑞的年。
……
村子裡這個年，都有些不好過，一則是人人家裡都不團圓，再則是收成不好，總有些人家是相當難熬的。
也就孫家還有餘錢，三十兒晚上在村口放了炮仗。
好幾家的孩子都跑過去看熱鬧，李家吉也不例外，嘣的一身是雪地跑回來，捱了趙氏一頓臭罵。
照舊等來大年初二一早，李老爹和趙氏帶著一家孩子，往趙氏的孃家去了。
趙氏是從離縣城更遠的槐木村嫁過來的，槐木村在山坳上，趕著牛車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村子裡。
槐木村的境況就比田溝村要差上許多了，村裡的路歪七扭八，儼然是沒人整修過，山上的房子蓋得也不算齊整，零零散散錯落著。在這其中，趙t家在槐木村反倒算得上是過得好的人家了，一個偌大的院落橫七豎八蓋的泥土房，養了雞鴨，只因著天冷，都躲在圈裡，唯有不怕冷的兩個男娃娃滿院子地追打嬉鬧。
除非遇上雪天，趙氏幾乎年年都歸寧。
一大早，看著外頭風平天晴，趙家的四兄弟就被他們父親趕著，輪流出來迎妹妹。待到快近正午時分，李家人總算到了。
遠遠瞧著李老爹後頭跟著李家吉、李家康兩個小子，趙氏牽著李瑜，難得一大家子都齊全。趙家兄弟歡喜的不行，一疊聲地喊“妹妹”“妹夫”招呼著，又回屋裡把已經老得走不動道的父親攙了出來，熱熱鬧鬧地迎著李家人進了村。
李瑜很少跟著趙氏回孃家，她不是趙氏親生的孩子，自然沒甚麼必要跟著回去見所謂的外祖。但今年因著李瑜給家裡掙了不少錢，趙氏總覺得把孩子一個人扔在家裡，顯得淒冷，特地叫上了李瑜跟著一起來了槐樹村。
趙家人口多，四兄弟各自都有媳婦不說，下面還養著七八個孩子。
不過趙家的兒媳婦們就不如趙氏好命了，她們都是從外村娶進來的，趙家沒有車，她們等閒回不去孃家，生育的孩子原也不止這些。只是槐木村都是山地，種不出甚麼好糧食，家裡全靠穀子、地瓜，和上山撿野菜野果子過活。
生下來的孩子，有凍死的、病死的、夭折的……最後立住的，四房人，也就只有這七八個小孩。
這一年是個旱年，趙家的地裡又是沒多少出息。
四個媳婦本不願見小姑子回孃家，但想著田溝村比他們富裕點，說不準能帶些糧食來，便還是有些盼頭。
好在趙氏沒讓兄弟嫂子們失望，她確實帶回來了一大袋子棒子麵，送到大嫂子手裡的時候，四個嫂子都高興得甚麼似的，不要錢的好聽話一股腦全恭維了起來。
這令趙氏既有些為孃家心酸，又慨嘆父母一番苦心，將她嫁出了槐木村，才能過上今天的好日子。
趙氏都拿了面來，自然被四個兄弟奉為上賓，簇擁到了老爹身邊坐著，一家人一起吃飯。
李瑜跟著李家兄弟和小孩們坐一桌，七八個表兄妹年紀瞧著差別並不大。其中一個男孩和李家吉看著熟悉點，哥兒倆剛挨著坐下，對方就用胳膊肘捅李家吉，“大表哥咋沒來？當兵去了？”
“……知道了還問！”李家吉不耐煩地扒拉開了他的手，“別搶我的肉吃。”
說著，李家吉眼疾手快地把桌上一整盆燉菜裡為數不多的一塊肥肉夾了出來，迅速丟進了李瑜的碗裡。
那男孩驚訝地瞪大眼睛，“她是女孩，你咋給她了？”
“女孩咋了？”李家吉裝聽不懂，見李瑜也看自己，衝她使了使眼色。
李瑜有點糾結，她當然知道李家吉是好意，但看著外祖家這麼一副破敗樣子，她還跟這群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小孩搶肉吃，是不是有點不合適了……
一桌子幾個小孩已經都看向李瑜。
他們都和李瑜不熟悉，一時不敢吭聲，但眼神裡的嫉妒和想搶肉的渴望卻很昭然。
李家吉才不管這些，他跟著一家子表兄妹沒多少感情，他只知道如今家裡的飯桌上，爹孃都允許小鯉魚隨便吃肉了，小鯉魚是養家的大功臣，她就該有肉吃！
到了哪兒，都不該委屈他妹妹！
李瑜有點無奈，她實在頂不住這些嗷嗷待哺的眼神，想了想，她把那塊肉又放回了碗裡，認真地對李家吉說：“這種太肥了，我不愛吃。”
那肉剛掉進湯裡，幾個大一點的孩子瞬間站起來用筷子無聲地展開搶奪戰。
李家吉一時卻分辨不出來，李瑜這是故意做好人，還是真的不想吃。
他湊近了問她：“那你喜歡吃啥樣的？”
“雞肉，我喜歡吃烤的雞肉。”
見李瑜答得煞有介事，李家吉才揭過這篇，“好吧，那等回了村裡，我跟大勇哥去給你抓個山雞，烤完了咱們吃。”
趙家的表妹們聽到他們這麼說話，都露出十分羨慕和嚮往的表情。
其中年紀最長的一個女孩，扭過頭很認真地看了一眼李家吉，半晌她才低下頭，動作緩慢地扒拉起了碗裡燉得稀爛的蘿蔔。
一頓飯草草吃完，趙氏把李家的孩子都到父親跟前，讓老爹看看外孫。
趙老爺子看得十分欣慰，他自覺自己時日無多，唯一的閨女嫁得好，過得好，他還有甚麼不知足，手顫顫巍巍地摸了摸李家吉和李家康的腦袋，趙老爺子就擺手道：“行啦，行啦，看著你們好，老頭子就放心啦……乖乖，跟著姑爺早些家去吧，太陽落山就該冷了，別凍壞了我的金孫孫們。”
趙氏拉著爹爹手，遲遲不捨得鬆開。
每一年回來，爹爹就衰老好幾分，她很清楚，只有爹爹在，她的孃家就還在。爹爹要是走了，哥哥們一定會跟著嫂子們分家過日子，到時候再回來，恐怕就沒這般興味了，也就不必再年年回來了。
看著父女二人依依不捨的樣子，最後還是趙家大哥過來勸開了妹子，“有我照顧爹，你就放心吧，爹特地讓我們給幾個外甥裝了一袋幹核桃和烤栗子，還有你嫂子記得你家老二愛吃地瓜幹，特地給曬好的，快去給孩子們收拾起來吧。”
連勸帶哄，趙大哥總算是把妹妹妹夫一家送上了牛車。
李老爹趕著車下山回家去了。
趙家。
趙大嫂喜滋滋地抱著棒子麵，“和上咱家的穀子，做餅吃，肯定夠一家人吃到開春了……小姑心裡還是有孃家的，從不空著手回來。”
趙大哥嘆氣，“就是咱們一點也幫襯不上妹妹，真怕妹夫越來越瞧不上咱家，你看他那個病弱的小兒子，誰能想到，還送去讀書了呢？”
“就是……我那小兒子，要是有這個福氣，也不會病死了。”大嫂有點委屈，同樣都是生出來病弱的孩子，落在槐木村，就是這樣的下場。
趙大哥捏了捏妻子的手，“沒事，咱們以後也學著爹，給閨女找個外頭村子的親事。明年你多挖點草藥，草藥賣的錢多，不行我親自去縣裡賣一趟，能比上山來收得多出好些錢，咱們花錢找個媒人，好好給閨女說說親。”
夫妻兩個正在灶下說話，不知道他們的閨女從那裡冷不丁冒了出來，“爹、娘，我不想嫁給別人，我能不能嫁給二表哥？”
女孩閃著晶晶亮的大眼睛，赫然便是飯桌上那個女孩。
作者有話說：1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