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直面父親 女孩洋洋灑灑,口若懸河,直……
小宴/文
種完冬麥, 這一年的耕作任務,對於老李家來說就是徹底“收官”了。
李老爹總算得閒喘口氣,連著好幾日都沒出門, 躺在家裡除了吃飯,都在呼呼大睡,彷彿要把這一年欠的覺都給補回來。
李家吉倒是還要照常早起接送李家康去學塾,李瑜總以為憑著李家吉的性格, 多少還是要抱怨幾句。她半真半假地湊到套車的李家吉身邊刺探,“可算能歇著了, 還勞咱們二哥早起, 二哥不生氣?”
“小鯉魚, 你又小看我是不?”李家吉看穿李瑜的把戲, 輕哼兩聲,伸手揪她辮子, “這點事兒算甚麼, 還累不著你二哥!”
李瑜捂著頭皮退開了幾步,猛地發現, 李家吉過了這一年真是長高不少。
男孩也進入了變聲期,微啞的嗓音與大哥還有幾分相似。
李家吉狀似威脅地朝李瑜伸手指點了點,“老實在家待著, 別給你哥找麻煩。”
李瑜才不怵他, 她抱臂觀察了一會, 發現如今從李家吉身上居然也能看到點“兄長風采”了, 還真是男大也十八變。
送走李家吉和李家康兄弟兩個沒多久,孫四娘便登門來了。
如今天氣漸冷,李瑜也不在院子裡做活了,姐妹兩個挽手進了屋裡, 照舊是各自分工,孫四娘負責幫著李瑜裁出衣服形制,縫製上衣。李瑜要麼給裙襬掐褶,要麼專心繡蓋頭。兩人都不是多話的,專心做事,總是時間飛快。
待到正午吃飯時,孫四娘才從房裡出來,“鯉魚妹妹,那我先回去,哄好了孩子下午再過來尋你。”
李瑜和趙氏都已經習慣四娘上門來,也不多客氣,打過招呼就送走了她,準備自家用飯。
李家吉一邊幫著趙氏擺桌子,覺得稀罕,忍不住問:“小鯉魚,康二嫂子為啥天天來咱家啊?”
李老爹趿拉著鞋子,狀似不經意,實際眼神也落在了李瑜身上。
李瑜沒多想,實話道:“四娘姐姐跟著學做嫁衣呢,也順便幫我做些活計,前些日子的嫁衣就多虧了有四娘姐姐幫忙,我才能交得上。”
“她也會?”李家吉不懂,只覺得驚奇,“從前沒聽孫小郎說過啊!”
李瑜笑了,“不會也能學啊,學會了不就能掙錢了,以後四娘常會來呢,我僱了她給我做幫工。”
李老爹聽到這裡,終於憋不住,沉聲插話:“幫工?李瑜,你還給她錢不成?”
李瑜被李老爹這冷聲一問,驚得心一顫,她頓了頓,很謹慎地措辭回答:“是要給錢的,四娘做得不是簡單的活計,如今裁衣、縫衣,都是四娘在做,打褶她也學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上手,到時候大部分尋常的婚服都可以四娘來做,我就只需要負責刺繡了。”
李老爹重重一拍桌子,“胡鬧!這哪行?李瑜,我看你就是個天生的懶骨頭,以前叫你下地你就躲懶,這坐在家裡的活兒怎麼還要花錢找人來做?才掙了幾個錢,你還學那大戶人家當上甩手掌櫃了?”
趙氏聽著動靜進來,見丈夫發脾氣,忙幫著閨女說好話,“孩他爹,你別惱,咱們丫兒勤快著呢,實在是上個月定蓋頭的人家太多了,那蓋頭繡起來費功夫,才叫四娘幫著做點事。以後不忙了,丫兒肯定不會再交給別人做的,是吧,丫兒!”
李瑜站在原地,看似老實地垂下腦袋,實際卻在思索,李老爹到底是覺得她犯懶生氣,還是見不得自家財外流?她試探性地回嘴:“爹,不是我懶,是這生意若做大了,總是要有人來搭夥一起的……”
李老爹瞪眼,“你當我不懂是吧?那縣城裡的工匠招徒弟的,可沒聽說過還要倒給徒弟錢,孫四娘t要是跟著你學本事,不給你錢就算了,怎麼還能你給錢出去?你別是被人糊弄了自己還不知道!”
李瑜明白了,歸根結底,問題還是出在錢上。
她定了心,很從容地裝傻:“爹,那當初康大伯教你和大哥打獵的時候,可曾找咱們要過錢?”
“你……”李老爹被問住了。
康獵戶也是實誠人,哪裡管李老爹要過錢呢?這上山挖陷阱、用弓、用刀的本領,都教給過李老爹,對著李家瑞更是無私相授,否則李家瑞哪來的本事去年獵到那頭貂呢!
李老爹自覺有點沒面子,頓時脾氣發得更大了,試圖用怒火掩飾住自己的窘迫,他吼道:“你還敢和你康大伯比?你這算甚麼了不起的本事,哪家女人不會縫衣服了?掙幾個破錢現在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想教訓你老子是吧?”
男人中氣十足的高聲,震得家裡桌子和碗筷都發出碰撞的輕微響動。
眼見著爹是真的發火了,李家吉下意識站起身,把李瑜拉到了自己身後,替她辯解說:“爹,你別生氣,妹妹沒別的意思,她肯定有她的道理……”
“她能有甚麼道理,啊?你也頂撞老子是吧?”李老爹開始無差別攻擊。
李瑜站在李家吉身後,不知為甚麼,她從前都是很畏懼李老爹的,但這一刻,她很清晰地明白自己不能躲了。
她要長久地掙錢,要把婚服當個事業做下去,就不能任由李老爹的情緒隨時隨地干擾和主宰她的計劃。她今天只是與孫四娘搭檔,未來她還想進縣城,還得請託三娘幫忙介紹生意。
哪有無本的買賣?屆時必然還有一番投入。
李瑜伸手,輕輕地拽了一下李家吉的衣角。李家吉以為她是害怕,沒回身,卻反手一把握住了李瑜,想給她力量般,還攥了攥李瑜的手指。
李家吉早就想過了,從前小鯉魚捱罵,都是大哥擋在前面幫著說好話,要麼是岔開爹的話題,要麼就是把罪過攬在自己身上。大哥走了,現在保護小鯉魚,就要靠他了!
“爹,我覺得吧……”
“二哥,讓我和爹說吧。”
李家吉話還沒出口,就被李瑜用了幾分力氣扒拉到了邊上。
李瑜不知道自己哪兒冒出的勇氣,竟就正對著李老爹坐了下來,“爹,娘有告訴你,我今年一共掙了多少錢嗎?”
她這冷不丁一問,問得李老爹不知道脾氣該往哪兒發了。
趙氏沒想到話題帶到了自己,忙不疊道:“當家的,我可是每個月都與你說的。”
李老爹使勁回想了一下,自打他要求李瑜和妻子報賬以後,妻子似乎確實每個月都會和他興高采烈地提一嘴又有多少人家找李瑜定了婚服……只不過村子裡說親不是在春初就是在秋末,都是他最緊張耕田的時候,根本不往心裡去。
李瑜見他沉默,就知道李老爹根本沒概念。
她微微一笑,“我前不久正好算了一筆賬,開春的時候,方家村有四戶人家找我訂了要刺繡的婚服,尋常款的只有三戶人家,還有兩家只要蓋頭,咱們田溝村呢難得也有一家;後來因著徵兵,立秋那會兒,我賣了六個蓋頭,前不久的單子進來,定了兩戶刺繡的婚服,六戶尋常的婚服,這八套還沒結餘款,若算上明年春天能收回來的餘款,總共應當是……42貫錢。”
“多少?!”李老爹震驚了,他下意識往前探了下身子,連屁股都離開板凳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十多貫錢……那放在縣裡,都能買下房了!這還只是一年的錢。
旁邊的李家吉也是錯愕地微微張口,他知道妹妹能掙錢,卻從未想過,竟是這麼大的數字。
李瑜嘴角上揚的弧度根本沒有放下來,她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李老爹之所以還會對她的事情指手畫腳,一方面固然是他作為父親維護權威和麵子的下意識,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李老爹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早已超乎了一個田漢的認知。
“爹,這錢當然還沒有全到我的口袋裡,但如果一切進展順利,在孫四孃的幫助下,明年春分前,我就能收到這些錢了。這錢聽著很多吧?可是,我聽方家村的人說,要想供出一個秀才,遠遠不夠呢。”
“這還不夠?”李老爹其實不太清楚秀才是甚麼,只知道縣裡要是有誰家子弟考中了秀才,就在門口放鞭炮。所以想必秀才,就是個挺厲害的功名了。但他不願讓李瑜看出自己的不懂,便板著個臉,作出一副“你少蒙我的架勢”。
李瑜不疾不徐地解釋:“要想考到秀才,必得去府城應試。爹可去過府城?知道去府城要多耗費多少銀錢?到了府城,弟弟住在哪裡?是賃間屋子,還是住個客棧?衣食住行,到時候樣樣要錢。還不知道康康能不能一次考中,若反覆個三四次,考個十幾年,又將是多少耗費?這些,爹爹可曾算計過?”
一連串的提問,徹底將李老爹釘在原地。他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李瑜十分熟悉的、因為難堪而試圖用憤怒去掩飾的表情。
李瑜及時給他臺階下,“當然爹不知道是正常的,其實我也不清楚。這些到時候還要去村塾裡找那些資深的夫子們再打聽打聽,不過單是想一想,爹也該知道,這不會是小數目。”
“……那、那要是考不中就算了!”李老爹咬牙,“咱們田溝村也沒出過秀才,老子不指望這個。”
“那前頭的錢也全打水漂了,難道還能叫康康回來跟著二哥種地嗎?他有那力氣嗎?能吃得了田裡的苦頭嗎?爹難道就不心疼康康嗎?”
李老爹不耐煩了,“你到底甚麼意思!就是想說老子沒本事,只你有本事是吧?”
李瑜終於收起了笑容,一副誠懇面孔,反倒說起了好聽話,“爹爹這不就誤會我了?我是想告訴爹爹,我掙的錢都是為了咱們家,為了您,為了娘,更是為了我的兄弟們。掙這些錢對咱們家來說其實還遠遠不夠,所以我的野心,也遠遠不止這四十貫錢。”
“你想怎地?”李老爹不敢信她這甜言蜜語,仍是一副警惕的表情。
“我想進縣裡做生意。”李瑜很堅定,“我算過了,今年掙的錢多,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則是我提高了刺繡婚服的價格,一套便要五貫錢,方家村的人瞧著新鮮,所以願意花錢,繡這樣一套,就頂得過從前的五套!再則是因著徵兵的事,不少人家提前成了親,導致今年喜事變多了。然而明年、後年,興許就沒有那麼多辦喜事的人家了,所以我不能光指著方家村一個村子。但是縣裡就不一樣了,一來,縣裡人口多,二來,方家村的人之所以願意花五貫錢找我定,那就說明縣裡賣得還要遠高於這個數。進縣城,才能用更少的力氣,掙更大頭的錢!”
李老爹被李瑜說得既迷茫、又有些恐懼,他一輩子沒有做過發財的夢,所能想象到最好的生活,就是年年豐收不捱餓,多蓋幾間房,兒子們能多生孫子,一家人一起種地,不累,有糧食吃,這還不夠好?
但李老爹也必須承認,他所構想的生活,確實不適合自己的小兒子。自打一落地就年年生病的李家康,剛好起來幾天,但凡吹個風,就又病倒了。長得大些以後,李老爹也試影象帶著老大老二那樣,逼著李家康下地去,總以為讓小兒子吃吃苦,就不至於這麼嬌弱了。
然而,一轉眼小兒子就又病了。妻子哭得要死要活,難道小兒子就不是他的兒子了嗎?
下不了地的男人,在村子裡,確實就是隻有餓死一條路。
李老爹也跟著發愁,直到長子指出來讀書這個方向。他想著,碰碰運氣,先試試,反正錢不是他掏的……總是要給小兒子謀個生路。
如今回想,李老爹忽然覺得,讀書一事或許並非大兒子的主意。
只是,眼下再重新計較也無意義了。
“說了這麼多,都還是沒影的事。你說想進縣裡,那人家縣裡人當真就買你的衣裳嗎?你又沒在縣裡生活過,還不都是自己空想的?我不和你論那以後的事,你就和我說清楚,現在你想怎麼樣。”李老爹強自壓下種種情緒在內心的鬥爭,試圖將話題帶回到自己更有掌控領域的地方,“那個孫四娘,你究竟是怎麼個打算?就是因為你掙t錢多了,所以想僱人替你做事?”
聽到這裡,李瑜便知道,李老爹這是情緒冷靜了,也有一半是放棄對自己的較真了。
他知道自己參與不來她對遠方的規劃,所以才往近處伸手。
李瑜也不糊弄,認真說:“爹覺得我做事不妥的地方,其實有兩點,第一點是覺得我不該給孫四娘錢,她跟著我學本事,沒道理掙我的錢,第二點是怕我懶惰懈怠,養成了壞性子。那我便與爹說清楚,如果不給四娘工錢,她學會了我的手藝,大可以自家去掙錢,怎麼會心甘情願地跟著我?但相反,我給了她錢,她一個丈夫遠走的新婦,家中還有幼子要照顧,婆婆大嫂都盯著她,她沒有理由再去冒著被人指點的風險到外頭拉生意。唯有這樣,她才會死心塌地跟著我來幹。至於爹爹怕我怠惰,那就更不必了,爹說的沒錯,縣裡的人未必看得上我的手藝,甚至未必知道我。所以明年對我來說最要緊的事,就是讓縣裡的人也知道能找田溝村的李瑜做嫁衣,李瑜做的,比縣裡的鋪子實惠、好看!但要賣上價錢,繡活兒定是要下功夫。這樁事四娘替不了我,村子裡也沒人能替得了我。想掙大錢,根底還是在我的這一雙手上。我這麼說,爹爹可俱放心了?”
女孩洋洋灑灑,口若懸河,直說得李老爹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在心底不得不承認,他被說服了。
李家吉聽得更是呆若木雞,他的妹妹怎麼這麼能說會道?還說得都聽起來很有道理?那從前……怎麼都是大哥擋在小鯉魚前頭?
他全不知,這也是李瑜第一次,決定直面李老爹。
她再不能躲在大哥背後,指望著一個能讓李老爹聽得進去話的人,替她聲張。
她要自己成為那個讓李老爹聽得進去話的人。
而這一次,李瑜大獲成功。
正如她所計劃的那樣,李老爹當然還想再發表發表意見,彰顯自己才是這個家真正的話事人,然而面對著李瑜所掙回來的利益,李老爹想開口卻也不敢了。
他敢教訓李瑜,卻捨不得斷掉這條財路。
一旦想到李瑜進了縣裡還能掙來源源不斷的錢,這是落在老李家切實的好處,李老爹怎麼可能再亂指點江山呢?
他能做的,唯有點點頭,端著父親的架子,外強中乾地大手一揮,“還算你有幾分道理,行了,不說了,吃飯吧。”
作者有話說:2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