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孫四娘（二） 她不甘心就在這方家村、……
小宴/文
村子裡做客, 拿點瓜果蔬菜、雞蛋臘肉、自家烙的餅子，就算是帶禮了。李瑜揣著倆雞蛋出了門，頭一回獨個兒來拜訪康家。
白日裡, 康家男人帶著小妹康俏俏都上山去行獵了，應門的是康大勇的媳婦，看見是李瑜，只隱約覺得面熟, 是村裡的人，卻一時還叫不上名來。李瑜便自我介紹道：“我叫李瑜, 是李家瑞、李家吉的妹妹, 嫂子應該見過我兩個哥哥。”
“噢喲, 你就是小鯉魚！總聽他們提起你, 你給三娘做的那婚服我見過，她出門子的時候我們還去吃過席！”
這就是模特的廣告效應吧！李瑜生出幾分驕傲, 也不謙虛, 只說：“那還是我頭一回做，現在做得更好了……四娘姐在家嗎？我來瞧瞧她, 還好不好。”
提到孫四娘，大勇媳婦的臉色就有些彆扭t了，“在呢在呢, 家裡躺著呢……你也是來勸她的吧？快進門, 她就在西屋歇著, 你去看吧, 我一會給你端碗水來。”
李瑜在方家村應酬得多了，倒是知道些禮數，便說：“老太太和康伯母在家嗎？我先去問候下長輩。”
“呀，真是懂事孩子！”大勇媳婦表情自然了些, 領著李瑜到了堂屋去。
康伯母在家上要照顧婆母，下要撫育孫子孫女，最是忙碌，見了李瑜不過寒暄幾句，收了雞蛋，誇了她兩句乖巧，便打發她去與孫四娘說話了。
康家還是開了春才在堂屋後頭又蓋了東西兩面的廂房，屋子收拾得敞亮乾淨，專給大勇、二勇兩口子居住。李瑜進來的時候，四娘正半躺在西屋炕上、依窗靠著，雙眼無神地落在一處，整個人形銷骨立，瘦得宛若一張薄紙，雙頰深深地凹下去，只襯得顴骨高聳，竟有些嚇人。
李瑜沒想到四娘竟單薄成這般模樣，先是一愣，緊接著才湊到跟前說：“四娘姐姐，好久不見了，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啊？”
孫四娘見是李瑜，先是有些驚訝，繼而無奈道：“鯉魚妹妹呀，怎麼是你來了？我娘怎還去找了你，你還是個小孩呢。”
“啊，才不是！”李瑜聽孫四娘語氣，便能猜想到，怕是孫家三嬸子病急亂投醫，將女兒的事情說給不少人村人知道，這陣子上門來探望說和的人不少，非但沒能勸好四娘，反倒叫女兒有些煩了。李瑜便改口說：“是我大哥走了，我心裡難受，家裡總不好說給爹孃聽，便來找姐姐說說話，我與姐姐同病相憐，姐姐更能懂我。”
孫四娘果然神情和緩了一些，“是啊……你大哥也去應徵了，不過你家別的兄弟不是還在嗎？鯉魚妹妹，咱們還是不一樣，二勇和我……”
話還沒說完，孫四娘眼眶又紅了，聲音也透著些哽咽。
“你是小孩，你還不懂那種感受。”
三兩句話就會哭？李瑜這下嚴肅了，不管是為著與丈夫分別，還是生育造成的激素波動，孫四娘這情形……必得有專業的心理醫生干預啊！
原本打了一肚子腹稿，李瑜這會兒卻不想說了。哀莫大於心死，該說的道理，想必這些日子，孫家人都說盡了。若論共情，還能有誰比得過孫四孃的母親呢？一樣是丈夫遠走，又面臨女兒臥病。
孫家三嬸子必是好話歹話一籮筐都勸過，也沒能勸得四娘開懷堅強。
遲疑著，李瑜先挨著四娘坐了下來，試探性地問：“姐姐，你兒子呢？我還沒見過，小外甥不如抱來叫我瞧瞧。”
孫四娘搖了搖頭，“不知道，應是大嫂子照顧著，再不就是在婆母那邊，你去看吧。”
連自己兒子都不管了？難怪孫二郎那麼擔憂。
李瑜陷進了沉默。
照理說，四娘與她是沒甚麼干係的。
她過去與趙氏雖然常去孫家串門，但是孫家幾個女孩姐妹感情都更親睦，李瑜也與小姑娘們並不能真正玩到一起去，孫家的姐姐們無非是佔個照顧小孩的面子情，幫著大人看著她，真要說有甚麼交情，其實倒未必。
可是，這樣一個花兒般鮮活的生命，就讓李瑜這樣看著衰敗下去嗎？
她於心難忍。
奪走四娘丈夫與父親的，雖則是命運、是朝廷、是遙遠的上位者，李瑜面臨過一樣的分別，感受過那份茫然，甚至是怨恨。
但最好的日子，一定是從前嗎？
分開，就一定沒有重逢嗎？
李瑜不信。
“四娘姐，其實我來……還有一件事，我是想請你幫忙的。”李瑜冷不丁開了口。
孫四娘擦了擦眼角的淚，“我？我如今這樣子，還能幫你甚麼忙？”
“要不是實在沒辦法，我也不願意打擾姐姐的。姐姐還記得你出嫁的時候，找我學過怎麼裁那百褶裙嗎？今年不知怎麼的，找我做嫁衣的人家特別多，眼瞅著我就要忙不過來了。姐姐那時候學了一兩次，我瞧著裁出來就大差不差，不知道姐姐能不能來我家，給我的生意幫幫忙？”
孫四娘一聽就拒絕，“我不成的，我如今身子弱，床都下不來，怎麼能幫上你？何況我手藝也尋常，出嫁的時候那裙子裁得半半落落的，瞧著和我三姐的很不一樣，我哪兒幫得了你。”
“可是除了姐姐，我也沒有別人能找了呀！”李瑜不管不顧地抓起孫四孃的手，“姐姐只管放心來，我自會一點點教明白姐姐怎麼裁這個嫁衣的。這嫁衣要是沒法按著工期趕製出來，那我得給旁人家裡賠錢。姐姐知道的，我不是我爹孃親生的女兒，要是闖出這麼大的禍事來，我爹一怒之下，肯定要賣了我的！姐姐是善心人，不忍叫我倒黴吧。 ”
孫四娘聽了嚇一跳，“你娘那麼疼你，哪至於賣了你，都是大人唬你的。”
李瑜瘋狂搖頭，“真的不是，姐姐，你不知道，從前我家都是有我大哥護著我，所以爹才不說甚麼，爹以為大哥喜歡我，長大了要娶我，可如今大哥走了，我自己留在這裡，每日都害怕得不行，只想著多做些家用補貼家裡，能讓爹肯留著我。我娘萬事都是聽我爹的，她哪裡能像大哥一樣護住我呢？我被賣了倒是不要緊，就怕等不到大哥回來，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大哥一面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卻字字句句都有出處。
孫四娘也是嫁作人婦，不似從前天真小女孩，原先家裡大人們嚼舌就說李瑜是老李家選中的童養媳，這麼聽來倒像確有其事。她與二勇哥兩情相悅，便是自幼時起攢起來的緣分。再看李瑜對大哥的留戀，與自己從前何其相似呢？便品出幾分李瑜比自己的可憐來。
她與二勇尚且算是結了夫妻，圓了這份情。李瑜與李家瑞分別，那真是盼而無望了。
孫四娘咬了咬嘴唇，只說：“你覺得你大哥……還會回來？”
“當然會了，大哥答應我了！”李瑜語氣十分堅定，“雖然都說戰場上刀劍無眼，可我大哥意志堅強，還跟著二勇哥學過功夫，怎麼都比尋常人強了。他記得知道要回來，就會處處小心，不會莽撞衝鋒，定能保得自己周全。”
孫四娘搖頭，“你不懂，小鯉魚，這一入軍伍，哪是說回來就能回來的？我公爹說了，要等那仗打勝了，皇帝發恩旨，將士們才能還鄉。”
嘶，這各家倒是都有各家的情報，怎麼這康獵戶不與自家兒媳婦說點好的？
李瑜抓緊了孫四孃的手，她其實能察覺出四娘心中的幾分鬆動，便趁熱打鐵地畫起了大餅：“不是的，姐姐，不管我大哥回不回來，我想過了，要是我攢了錢，我還能去找他！等打了勝仗，將士們也要娶妻生子不是？你是二勇哥的妻，去投奔他更是情理之中。咱們一起掙錢，到時候去邊城找他們去！你與二勇哥團圓，我也去找我大哥！”
此言一出，李瑜但見孫四娘灰敗的眼神裡猛然迸發出了希望的光彩。
對啊！男人回不來，不代表她不能去找他啊！
從沒有人與孫四娘說過這樣大膽的話，可李瑜一說，就說到了孫四孃的心坎上。她當初既能大膽與康二勇偷偷定情，怎會沒有膽量千里尋夫去？
是了，要有錢，有錢才能出門去。
李瑜瞧著孫四孃的神色，不等她開口，便主動說：“姐姐先跟著我學裁衣，學會了，裁一件婚服，我就分姐姐兩百錢，等姐姐會了裁衣，我就教姐姐打褶，等姐姐能自己完整做出一套婚服來，我就一套分姐姐五百錢。姐姐若願意跟著我，咱們就一直搭夥兒做這營生。姐姐要是覺得跟著我沒意思，自己想單幹，我也不是那小氣的人，姐姐自管去經營。”
孫四娘被李瑜的氣魄鎮住了，她半晌才擺手，“小鯉魚，我絕不是那等人。當初你就不藏私，肯教我，如今還給我機會，我要真學會了，也必定不出賣你，等我攢夠了錢，我就去投奔二勇，不會耽誤你的營生的！”
這個節骨眼，李瑜定然不會說喪氣話，她只微笑，“四娘姐，那你快快吃些東西，養好身體，甚麼時候能下地了，就來我家找我吧。家裡的紅布堆成山了，全靠姐姐解救我呢！不過……”
“不過甚麼？”
李瑜湊到孫四娘面前，“這千里尋夫的事，想必在大人心裡，是大不韙。我爹孃要知道我t是想攢錢去找我大哥，非得打斷我的腿不成。這事兒咱們姐倆知道就好了，先默默存錢，待存夠了，咱們再商議，好不好？”
孫四娘到底也是村子裡長大的閨女，只是勇氣多了幾分，未見得就敢隻身上路。
李瑜的話，無非是給她開啟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方向，讓孫四娘終於燃起了希望。但她清楚，這話決不能輕易說給公婆母親知曉，等她真要上路時，再稟明長輩們也不遲。
“好，我都明白的！”
說來真是奇了。
家裡人拿兒子、拿父母、拿未來，怎麼給孫四娘說道理，都沒能說得她解開心結。
李瑜去了一趟康家回來沒幾日，孫三嬸子和孫二郎便拎著半斤豬肉、一瓶米酒、半匹粗布和一斤棉花，到李家來，點名道姓說要感謝李瑜。
孫三嬸子哭著抱住李瑜，“好孩子，從小就知道你早慧又聰明，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機靈人兒，可算勸得我閨女肯吃飯、肯下地、肯看孩子了！”
孫二郎便解釋：“我妹妹幾日前便開始好好進食了，原先一整天怎麼說都不肯吃東西，說咽不下去，自打李瑜妹妹開解過她，她也知道要好好保重自己，為著以後與我妹夫再相見。”
孫家這般重酬李瑜，當然引得李老爹感覺面上有光，趙氏也歡喜，難得沒當著外人面自謙，“我閨女是個有靈氣的，她會說話，肯定是說得四娘振作起來了。”
幾日後，孫四娘自覺體力恢復，與婆母說了一聲，便往李家來。
李瑜聽到敲門，見是四娘，自然歡欣鼓舞。
她與四娘說那些自己的為難境遇雖然有些誇張，但手頭的工做不過來，也是真的。這嫁服生意若想持續賺錢，肯定不能光靠她一個人手工勞動。
李瑜承認，她是貪心的。
她不甘心就在這方家村、田溝村裡做做生意。
婚喪嫁娶乃人生大事，這筆財，怎能就淺嘗輒止呢？
她想擴大規模了，她想把生意做進縣裡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