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分別(二) “大哥,我等你回來,親自……
小宴/文
送李家瑞應徵這一日, 斜風細雨。
天是暖的,但雨打在人身上還是有些微微的寒意。
保長拿著名錄冊,一個一個登記各家各戶應徵的男丁。
李家早早就來了, 李老爹是利索性子,既定了也不拖泥帶水,一早全家人都到村口來給李家瑞送行。
李家吉給大哥拎著行囊,裡頭裝了夠吃好幾日的餅子、燻肉幹, 還有水囊和兩件李瑜加急給縫出來替換穿的短打。
李老爹趕著牛車,趙氏和李瑜都坐在車上, 一邊一個挨著李家瑞。
事到臨頭, 要叮囑的話好像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李瑜只悄悄貼著李家瑞的耳朵問:“大哥, 要你記的名字, 你可都記得了?字都認識了?”
“認識了,就這麼些字, 我還能記不住?”李家瑞竟還有心情笑, “康康都能背那麼多書了,大哥在你心裡, 就比三弟還不如?”
李瑜知道李家瑞是故意在分別時逗她開心,怕她太沉重。
但這幾日過去,李瑜再不甘也已接受了這個事實。她終於發現自己有一顆強大的心臟, 穿越後的生活可以說是從天堂墜入地獄, 可她都挺過來了。與現代父母真正的分別都不能擊垮她, 與李家瑞的暫別, 必不能熄滅她的希望。
“才不是,大哥在我心中,從來都是最好的。”李瑜攥拳,“我也相信大哥一定能凱旋迴來!”
人群漸漸在村口聚攏, 熟悉的面孔也越來越多。
各家各戶幾乎都是簇擁著送親人上戰場,李家是來送李家瑞,李瑜左右張望,發現孫家去的是孫三叔,康家去的是康二勇。
初還沒覺得有甚麼,待李瑜聽得斷斷續續有女人止不住地嚎哭之聲,隨之望去,才發現竟是剛出月子沒多久的孫四娘,幾乎要暈倒在自己母親的懷裡。
李瑜這就反應過來了——孫家三叔是孫四孃的父親,康二勇則是孫四孃的夫婿。
孫四娘此刻一手拽著父親,一手拽著丈夫,整個人癱軟在母親的臂彎中。
她婆婆、嫂子和親孃都簇擁著她,不住地給她擦眼淚,連聲相勸。
康二勇則握著妻子的手高舉發誓:“你放心吧娘子,有我在,必護得岳父周全,屆時我們爺兒倆一塊凱旋歸來,給咱們兒子掙出好日子!”
康二勇是個實誠性子的人,一臉端方正氣。
他個子不算高,人卻長得十分寬壯。隔著葛布短打,也能看出肌肉輪廓,是個十分勇猛的漢子。
這邊孫四娘啼聲不住,別說李瑜好奇,趙氏都顧不得對著兒子殷殷叮囑,跟著也一齊望了過去,李瑜知道趙氏與孫家相熟,便湊過去問:“娘,怎麼孫家是三叔去應徵啊?”
趙氏嘆氣解釋:“還能是為甚麼?孫家下頭一代子息單薄,大房二房都是獨苗單傳,就你三叔膝下有兩個兒子,孫小郎你認得,那還小,他上頭的哥哥也是剛娶親,還沒孩子……你三叔這是沒辦法,只好自己去了。”
“那四娘得多難過啊,二勇哥怎不留下來照顧她?”
“他爹歲數超了,大勇小時候從山上摔下來摔斷過骨頭,生活雖不妨事,但真上了戰場,跑都不如旁人。且他家媳婦是外村人,丈夫走了就徹底沒有依靠了,這一家人,豈不是隻能二勇去了?”
李瑜無奈,這就是命運無常。
李家人看著關係最熟絡的孫家康家圍在一起,亂成一團,一時也不好束手旁觀。李老爹主動上前問候了一番,李家瑞和康二勇兄弟兩個碰了碰拳頭,康二勇便又對妻子說:“媳婦,你看,瑞弟也與我們同去,你知道的,李家屬他最有根骨,咱爹一直說他會有大出息,以後我們哥兒倆結伴,必能建功立業,光宗耀祖,你莫要哭了!”
一邊哄著妻子,康二勇一邊對著圍過來的李家人道:“李嬸子,李家妹妹,我知道你們與我岳父家熟悉,尤其李家妹妹與我媳婦也有交情,以後就請你們多多幫忙看顧了。千萬別叫我媳婦想不開!”
趙氏如何能不理解孫四娘,孫家女孩也算得上是她看著長大的姑娘們,聽著康二勇託付,她自然滿口答應。想著康二勇會不少拳腳功夫,打小就在山野裡躥動,趙氏也道:“我家瑞兒去了戰場,你們兄弟間也互相關照些,有甚麼訊息不管好賴,都幫著往家裡遞一遞。”
“放心吧李嬸子!”康二勇還是那副信心滿滿的姿態,“我和瑞弟必能平安歸來!”
他這般有底氣,倒還真寬慰了一些周圍女眷的心思。
李家瑞見相熟的大人們都互相說起了話,左右四顧,耐不住心思,悄悄拽了一下李瑜頭髮綁起來的小揪揪。
李瑜歪頭,“幹嘛,大哥!”
臨要走了,還欺負她?
“大哥與你說幾句話。”李家瑞伸手牽起李瑜,兩人趁大人們不注意,往人群外頭走了走。
這便是要分別的時刻了。
李瑜再想故作輕鬆,也有些擠不出笑容來。李家瑞臉上,終於也攀上了一些不捨的神情。
“大哥走了,你以後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為家人費心神。二弟肯定會懂事的,三弟也知道分寸,你是姑娘家,不要輕忽自己,知道嗎?”
“知道的,大哥你也是,別一味傻衝鋒,多觀察,多使巧勁兒。我不盼著你有甚麼功名,只要你能回來就好。家裡有我呢,你儘可以放心。”
“我獨獨不放心你而已。”李家瑞撥出一口氣,實話實說。
這一句,直令李瑜從心尖軟到心底,此刻人多,她便是想再抱一抱大哥,也不能夠了。
“還有一事。”李家瑞終於無從拖延,他從衣裳裡摸出珍藏已久東西,“那日我獵了貂,去了縣裡,特別想買個甚麼東西送給你。原以為貂皮能賣得好價錢,送你甚麼都使得。沒想到縣裡甚麼都貴,最後還是遇到孫家三娘姐,給我介紹了這個木器店,我選了半天,最後買了一支簪子給你。那時本想著等你長大,女兒家都有及笄一說,到時候你梳籠頭髮,大哥就可以給你添簪了……如今看樣子,大哥是趕不上那一天了。提前送給你,妹妹,願你無憂無慮,長大成年,歲歲好光景。”
李家瑞的手掌心裡,赫然躺著一枚木雕的簪子。
木質溫潤光澤,簪尾是一圈沿著木頭綻放而開五瓣小花,點綴著枝葉,雕工栩栩如生。
李瑜隔了片晌才伸手從李家瑞的掌心取過這枚簪子,木簪很輕,可李瑜心裡卻有千鈞重。
多言已無濟於事,李瑜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簪上浮刻的紋路,彷彿這樣,便能感知到李家瑞這些時日的猶豫、不捨、堅決,哪有人天生是英雄,哪有人生死之際無畏無懼還無怨?
只是大哥願意忍耐這一切,願意割捨這一切,他是一個最尋常的普通人,但卻對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有非常的責任心與愛意。
千言萬語,千思萬緒,到最終,李瑜能說出口的也僅剩一句……
“大哥,我等你回來,親自為我簪發。”
……
有些事情t,往往是發生前會讓人滿懷恐慌。真到發生了,彷彿也就是輕描淡寫的一筆。
許多個晨起,李瑜推開房門,院子裡再沒有了大哥勤勤懇懇的身影,沒有那個熟悉的少年回頭衝她一笑,沒有李家瑞一邊數落李家吉、一邊幫著李家康收東西的熱鬧聲,她心裡總是空蕩蕩的。
可就連這樣的空,沒過多久,李瑜都適應了。
她重新習慣了東房的門開啟,是李家吉和李家康互不搭理的走出來,兄弟二人各忙各的,不怎麼見親熱,但也不怎麼見爭吵。
李家吉變得懂事起來,李老爹也不再對著兒子們罵罵咧咧。
田溝村裡驟然少了一群正當年的男丁,村野間的農戶們便顯得愈發忙碌。
因分別而產生的壓抑情緒,在這個村莊也就籠罩了短短不過月餘的時間,就消失殆盡。
芒種過後,冬麥收割,夏豆播種,整個田野都是爭分奪秒、揮汗如雨的景象。
李老爹一邊推著黃牛犁地,一邊慶幸——還好家裡添了牛,不然家裡這些地,光靠他和李家吉兩個人,怕是非得累死不可。
李家很快犁好了地,種上了豆,在整個田野間都算撥得頭籌。
不少人家便看得眼紅,躍躍欲試,想找李老爹借牛用。
李老爹雖不是多摳搜的人,但也不願平白叫人佔了便宜——保長家也有牛,怎麼不見這些人去借?還不是覺得他不好意思拒絕?
所以李老爹都笑呵呵地回覆:“借牛可以,得拿東西來換。”
於是,識趣的人家,第二天便抱著穀子、豆子來借牛了,李老爹也鬆了口,今日給張家,明日給王家,就是不肯給柳家。
而那些想偷懶佔便宜的人家,也沒再上門。
在極度疲憊和繁忙的季節裡,人心裡就顧不得傷春悲秋,暑熱蒸乾了所有人的眼淚,豆大的汗珠取代了淚腺,一滴一滴,隨著彎腰的動作砸進旱田裡。
而這偏偏是個燥熱非常的酷夏。
李瑜搖著蘆葦編的大蒲扇,和李家康一路坐著牛車,從方家村回家。
李家吉嘴裡叼著不知道為甚麼要叼著的一根兒狗尾巴草,聽著李家康背書的聲音,牙齒磨著那草兒十分有節奏的一顫一顫。
李瑜本還想趁著路上的功夫做一會針線,可李家康背的古文實在太催眠,沒一會她就眼皮子打架,根本看不清針尖兒。她便索性丟開了紅布,仰面往牛車上一趟,蒲扇晃出極大的幅度,揮出來的暖風一忽兒掃過李家吉的後背,一忽兒掃過李家康的臉。
李家吉察覺到有風,便回頭看,見李瑜一副懶骨頭的樣子,嗤笑出聲,“小鯉魚,就你這樣,還想替我來趕車?就怕你趴在勤勤背上睡得流口水,不知道把老三帶去哪個村兒呢。”
李家瑞走後,李家吉果然一夜就成熟起來。
不再到處胡鬧淘氣,自覺接替了從前大哥的一切事務。早起晚歸地趕車送李家康去村塾讀書,勤快地跟著李老爹下地幹活,不叫苦不叫累,人卻很快瘦高了一大圈,抽條成了個面板黝黑、精壯的少年。
李瑜看著李家吉變樣,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少年的成長何必非要從陣痛中走過,難道要讓活蹦亂跳的二哥,變成另一個心事重重的大哥嗎?李瑜便主動對李家吉提出,她願意學趕車,以後讓李家吉早晨能多睡會,她去替二哥接送弟弟。
李家吉並不肯,少年驕傲地揚起下巴,“小鯉魚,你看扁我是不是?以前大哥能做到的事,我李家吉也能做到。你就等著看吧,二哥照樣很可靠!”
李瑜知道李家吉有幾分好面子,所以也不駁他面子,反倒諂媚地給李家吉又捏肩又捶腿,“我當然知道二哥可靠啦,但是我和二哥親嘛,捨不得二哥辛苦!要是能給二哥幫上忙就好了!”
“嘁,狗腿子!”李家吉一邊樂滋滋地享受著李瑜的討好,一邊還嘴硬,“我看你是怕我欺負你的心肝寶貝李家康吧?就知道護著他!放心吧你,小鯉魚,我長大了,不屑於和他一個小屁孩胡鬧了,你二哥啊,現在可是男人了!”
李瑜抱臂審視——這李家人是不是有甚麼自大DNA在遺傳啊?怎麼李家吉和大哥一樣,一到14歲就以為自己是男人了?
她食指伸到李家吉眼前,使勁搖了搖,“招笑,你真招笑。”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