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分別（一） 誰都沒發現，靠著牆的李家……
小宴/文
是夜。
月光皎潔, 因著白天就是一個大晴天，夜裡則更是空曠無雲。
清凌凌的月色隔著窗透進李家院子的東房。
三個男孩躺在一張大炕上，因著炕寬, 三兄弟倒是誰也不礙著誰。
正值初夏，男孩們都貪涼脫光了躺著，各自蓋著一塊薄被。
李家康睡在最邊上，他隔日便要復課, 此時面對著牆，睡成一小條人。他也最不畏熱, 老老實實裹著小薄被, 瞧著呼吸勻長, 似是已經睡熟了。
李家吉不願挨著李家康, 便睡在了另外一邊，他閉著眼, 被子只蓋在肚臍上, 兩條腿大叉著，彷彿少佔了一丁點地盤就會虧了。
李家瑞則在兩兄弟之間, 他枕著自己的手臂，仰面躺著，盯著牆上被月色照出來的一道灰白光亮上。
這就是他躺在此處, 倒數第三個晚上了。
三天過後, 他便要離開家, 赴徵入伍。
李家瑞有些捨不得閉上眼, 怕一閉眼，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怕分別會來得太快，怕與家人共處的時光就這樣流走。
耳邊還回蕩著李瑜的一字一句。
他其實分辨得出, 妹妹根本還不懂嫁人意味著甚麼，她不懂她的允諾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更不懂到底甚麼是娶親生子，甚麼叫香火血脈。
妹妹只是想解決父母的困擾，安定父母要失去長子的心。
她也想給他一個牽絆，叫他像那紙鳶一樣，纏一根線，不管飛得多遠，都會記得回來。
他怎麼會不想回來，怎麼需要她用這樣的手段呢？他真是心痛死了。
他不願耽誤旁人，到最後，卻偏偏誤了自己最親的妹妹。
李家瑞煩躁地翻了個身，一轉身，竟正對上李家吉骨碌碌直轉的眼睛。
“大哥，你還沒睡著？”李家吉輕聲問。
李家瑞豎起手指噓了一聲，指了指旁邊的李家t康，示意他三弟已經睡熟。
李家吉混不在乎，只說：“你是不是在想小鯉魚？大哥，今天爹說讓你娶她的時候，你為啥子拒絕了？你不是應該很想娶她嗎？”
“……你……”對著李家吉探究的眼，李家瑞一時想編排個說辭都不知道從哪下手。他將要走了，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把二弟當小孩子糊弄了。以後這個家，弟弟妹妹都要靠二弟照拂，孝順爹孃的重擔，也落在了二弟肩上。
深深吸氣，李家瑞還是決定對弟弟坦誠，“倘若我不走，憑著力氣能給妹妹掙個好日子，我當然願意娶她。可如今這個情形，我怎麼能說這樣的話？老二，大哥就要走了，以後妹妹和康康都要託付給你，靠你照顧了，切不可再任性胡鬧。”
“我當然知道。”李家吉這兩日也感覺自己好像突然長大了許多，從前沒注意過的事，全都在往腦子裡鑽。
他是第一次送李家康村學讀書，早晨見到村學門口那樣多衣冠整齊的兒郎，李家吉不僅感到有些陌生，更是生出了幾分自卑。
原先他從沒把李家康去讀書當成甚麼了不起的事，不就是沒力氣下地種田，小鯉魚給他另找的生路麼？田溝村可從沒出過秀才，最厲害也無非是考個童生，一家人還是照樣交稅糧。他不信李家康真能像大哥和妹妹說得那樣有甚麼出息。
可當他見到村學門口那樣秩序井然，學塾裡讀書聲琅琅，都是聞所未聞的字句篇章，聽著就覺得玄妙有理，李家吉油然而生出一種緊張。
上過村塾，原來會學這麼多道理，讀這麼複雜的文章……若換他來讀，這些句子他哪裡背得下來？又怎麼可能理解？
可小鯉魚一直說弟弟在學塾很有進益，那便是弟弟能讀懂這些書了？那也太厲害了！
弟弟能識文斷字，大哥能當兵入伍，李瑜會繡花掙錢。
李家吉第一次發現，自己在這個家裡，竟是這般多餘和無用！
大哥走了，對他的考驗才是真的來了。
大哥從前是怎麼成為大哥的？為何大哥也沒讀書，李家康還是很尊重大哥的樣子？李瑜為何那般依賴大哥，甚至願意為大哥無名無分的守著？
萬千思緒，沖刷著李家吉的大腦，擾得他只剩下心慌，根本睡不著。
輾轉反側間，李家吉也想對大哥說實話，從他生下來，大哥彷彿就是無所不能的兄長，在父母和村鄰之間有著數不完的讚揚與誇獎，而落在他身上的，卻只有淘氣和胡鬧。如今他當然願意回歸正軌，成為妹妹弟弟的依賴。可他如何能做到呢？
脆弱間，李家吉悄聲說：“大哥，你要走了……我其實有點害怕……”
李家瑞愣了一下，黑暗裡，他竟忍不住笑了一下，“怕甚麼？李家吉，從來不都是天老大你老二，你也會有怕的時候？”
“我……！”李家吉下意識想為自己爭辯，但袒露心聲的欲/望第一次戰勝他的虛榮心，他沒有為自己辯，而是說，“我當然也會怕，我不知道怎麼才能保護好小鯉魚，也不知道怎麼照顧康康……那個討厭鬼，都會讀書了！還用得著我嗎？”
李家瑞莞爾，二弟看樣子是真的成熟不少。
他拖著枕頭，往李家吉身邊靠了靠，耐心說：“妹妹如今能掙錢了，她的錢一向是自己管著，倒不要緊。但是爹常對她不滿，娘又一味聽爹的。你千萬要為她守好這個錢，旁人家的女兒是親生的，爹孃從小都會給他們攢嫁妝，但爹未必對妹妹有這份心。她掙的錢，以後就是她自己的嫁妝錢，這對女子很重要，你一定記得。妹妹心裡還是顧家的，總願意為家裡掏錢，你也提醒她留好積蓄，切莫失了退路。她那做嫁衣的事情，其實我也不太懂，但是咱們妹妹打小就聰明，你不懂的事情，你就支援她，幫助她。爹總嫌她是個女孩，不願意養著她，你應該也記得，打小爹就總說要賣了她。不管以後發生甚麼事情，你都要護著妹妹，別讓爹再動了賣她的心思……也別打她。”
“好，好，這我都知道。還有嗎？大哥！”
“再就是康康讀書的事，我送康康去村學的時候聽人家說過，這讀書考舉並非一朝一夕就有結果的事，以後還要去縣裡、去府城，考得好了，甚至要去京城，妹妹一直給三弟攢著錢，你也勤下地，多種糧，儘量讓家裡別動妹妹的花銷，這樣三弟才有機會能讀下去，讀出頭來。咱們都不懂讀書的事，就叫三弟自己努力吧，他雖然不愛說話，但我看不是個糊塗的孩子，必能明白他姐姐和家裡的苦心，不會讓咱們失望的。”
兄弟二人一邊壓著聲音密密交談，一邊腦袋靠得近了。
誰都沒發現，靠著牆的李家康，不知甚麼時候睜開了雙眼。他眼底盡是清明之色，絲毫不見睏乏之意。
聽著大哥的種種交代，李家康攥緊了拳頭。
李家吉怎麼可能成為姐姐的指望？那混蛋……除了傷害姐姐，欺凌弱小，他還有甚麼本事？
只有自己，能成為姐姐真正的依靠。
總有一天，他會帶著姐姐離開這個地方。
離開這個隨時都可能落下拳頭的爹，離開這個沒有人能真正保護她的家。
……
眼見著李家瑞在家裡待得一日少過一日，李家人的氣氛都談不上多熱絡。
趙氏忙著給兒子準備行囊，李老爹更是難得去縣裡花錢給李家瑞打了一把小小的貼身能帶的匕首，盼他危機時刻仍有退路保命。
李家瑞既定了要上戰場，自己也想著做些準備，便去了康家臨陣磨槍，跟著康獵戶又學練起了拳腳。
李家吉正是接班了大哥，早出晚歸地接送弟弟讀書，還要跟著爹下地種田，累得萬千愁緒都化為烏有，只剩下一身疲憊，再也不見舊日偷雞摸狗、鬧得家裡雞飛狗跳的盛景了。
李家康這次可派上了大用場，他從村學帶回了不少關於這次戰役的訊息。
吃過晚飯，李瑜就拉著李家瑞回了東屋裡，讓李家康趕緊分享情報給大哥。
李家吉見他們幾個人圍在一起，愣是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偏要湊個熱鬧。
一時間，李瑜面對著李家康坐在炕上，李家瑞靠窗而立，李家吉嫌熱不肯進門來，就從窗戶探個腦袋進來聽。
兄妹四人圍成一團，迫不及待地等著李家康開口。
這是李家康第一次被簇擁到這般“重要”的位置上來，開口前清了兩次嗓子，才確保自己發出的聲音是穩定清晰的。
“我們夫子特地去縣裡請教了方家的本支，他家能看到邸報，聽說如今是北境在與韃靼人打，因一整個冬日韃靼人不斷侵襲邊關，掠奪百姓，聖上忍無可忍，春日裡兩軍對壘，正式打了起來……算到如今，已少說有兩個月了。”
“那戰況如何呢？現在誰佔得上風？戰線持續了多久？可知道這一仗要打到甚麼程度？是趕走韃靼人就好了，還是要追討失地？”李瑜一連串地發問。
李家瑞和李家吉都用一種驚然的眼光看向妹妹，唯獨李家康早得了姐姐的交代，這些事與夫子交流的時候也都問了個大概，“具體戰況並不清楚，京城來的邸報有延遲，但是夫子說，我朝北境原本是重兵駐守，十多年前因為西邊回鶻作亂，才將重心遷移。這次會打起來，便是因為邊防不嚴，讓韃靼人鑽了孔子。不過西邊用兵應當是損傷慘重，所以朝廷才決定徵兵應對。不過夫子說了三位大將的名字，我都記了下來，聽說他們在西邊打過很多勝仗，深得皇帝倚賴，就是不知道誰會被調去與韃靼繼續作戰。”
李瑜聞言起身，立刻拿了李家康謄錄的紙張來看，上面依次寫著：肅國公秦業、定國公蕭則益、威遠大將軍梁嘉祺。
“三弟，這幾個字你一定教大哥識得，大哥你也千萬要記住這些名字，他們可能是你的主將或上峰，以後不妨多做了解，若有機會，興許你就能封上軍官了！”
既說到這裡，李家康又補充：“是了，我也問了夫子，這軍中如何看官階高低、如何立功升官。不過軍務繁雜，先生說與尋常科舉仕途大不相同，所以他說的不保準。只知道大概是要看盔甲服色，上面必有區分。再者就是要取敵人首級，方算功績。”
李瑜望向李家瑞，李家瑞很快便介面道：“我都會記住的，你們放心吧。”
李家吉不甘做個局外人，t見有縫隙忙插嘴問道：“那大哥怎麼才能回來呢？要等到打贏仗嗎？”
李家康動作一頓，抬眼看向李家吉，淡淡道：“未必。兵士們不能隨意還鄉，非得要聖旨放散徵來的兵丁回到原籍才行。否則就得等到馬革裹屍、重傷殘疾、老而無用之時，才能歸鄉。”
李家吉沒聽懂，“甚麼屍？”
“馬革裹屍。”李瑜和李家康異口同聲回答。
姐弟二人對視一眼，李家康抿住了唇峰，未再做解釋。
李瑜嘆氣，“就是死了，犧牲了的意思。”
李家吉後悔地捂住了嘴。
東屋裡一片沉寂。
兄弟妹幾個，一時都不敢去看李家瑞的臉色。
最終，竟是李家瑞最先回過神，他手指敲敲窗欞，“都一副嚇傻了的樣子做甚麼，三弟不是說了，若贏了，說不準就有聖旨放我們歸鄉，養著一群幹吃飯的兵卒不是白費錢麼。若敗了，也就不用等聖旨了，我曾聽二勇哥說過，當年他祖父就是打過韃靼人的。韃靼人一直有佔領中原的野心，如交手，必是惡仗。我們這一去，是衛國，更是保家。為著叫你們能安寧地在家過日子，我們去搏一搏又有何不可？”
他這一番話，果然點燃另外兩個男孩的熱血。
李家康不再有戚色，李家吉更是拍手叫好，“大哥，你也太會說了！以後我就盼你打勝仗，當將軍！早日回來，弟弟在家等你！”
作者有話說：晚上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