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親事（二） 今日這亂麻，李瑜就把她自……
小宴/文
李瑜已經許久沒挨李老爹的罵了, 猛一見老爹怒火，都沒反應過來，待見著李老爹步步逼近她才嚇得跳起, 忙不疊繞著灶臺要躲。
李老爹這是要動手的架勢，李家瑞縱跪著，也反應迅速地竄起身來，直攔到父親面前, “爹，爹, 這不關妹妹的事……爹聽我說！”
“瑞兒, 你不要胡鬧！”李老爹總不好這個時候再打大兒子, 強忍住, 立在原地，只低吼道, “爹孃都是為了你好, 要給你說一門能傳宗接代的親事！你別不懂事！”
李家瑞復又抱著父親的大腿跪了下去，“爹一片苦心, 兒子明白！但是兒子不需要、也不想要娶妻。如今要應徵，說走不知道要走多少年，何必平白耽誤旁人家女兒的青春？除了那些貪圖彩禮的人家, 肯定藉著這個機會狠狠敲詐咱家一筆, 那些正經的人家, 誰家為人父母, 會願意讓女兒為了兒子守活寡呢？”
“胡說八道！我兒英勇有本事，他們瞎了狗眼才不嫁！”李老爹本就在氣頭上，聽得這話更是怒急攻心，“咱家如今也算殷實, 怎麼就嫁不得了，你又不是回不來了，若回來，不還是能好好過一輩子？莫說喪氣話，你起來，爹一定給你說門好親回來！”
李老爹固執，李家瑞卻不願屈服。
他向前膝行幾步，死死攔住了李老爹的去向，堅定道：“爹，就算不管別人家的女孩是不是被兒子誤了終身，就說咱自家，兒子也不想給爹孃增添負擔了。兒子走了，以後田裡沒有人給爹做幫手，五畝地種來不容易，二弟還淘氣，三弟要讀書，妹妹忙著做嫁衣，娘還有一大家子要照顧。倘若再添個媳婦和孩子，又是多了兩張口吃飯，家裡如何養活得過來！”
李家瑞一說到這庶務處，李老爹終於聽得一愣，止住了腳步。
他光顧著熱血上頭要為兒子綿延後代，全忘了家裡最得力的長子離開，這下田耕地的事，竟當真有些吃力了……回想起老大八歲以前，李老爹都是一個人種家裡的五畝地，常常是顧完東邊漏掉西邊，家裡的田收成也不好，趕上旱年，就更是艱難。幸好妻子不怕吃苦，兩個人節衣縮食，養活著兩個能吃窮老子的半大小子，度過了最煎熬的幾年。總算養得長子能下地幫忙，接著二小子也大了，能打打下手。這五畝地才顯得沒那麼吃力，家裡的收成漸漸上來，日子好過了。
仔細算來，這好日子竟是還沒過上幾年，就又沒了！
李老爹憋屈地直跺腳，一邊伸手使勁想把李家瑞拽起身，一邊賭氣地豪言壯語：“這都不需要你操心，爹當年能把你們幾個臭小子養大，自然有辦法養你兒子！你真要有了後代，爹還能餓著自己的親孫子不成？”
李老爹不鬆口，李家瑞斷不敢起身，他死死攥著父親幹紋縱橫的手掌，繼續道：“爹，兒子又不是回不來家了，要是真能回來，自然會娶妻生子，孝順爹孃。要是萬一回不來，兒子更不願意拖累父母。爹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考慮考慮娘，還有二弟三弟啊！地裡就這些糧食，多一張嘴就多一口飯，還有年年要交稅糧，真要遇上個災荒，爹孃舍誰？保誰？”
這道理，李老爹如何不懂，只是不甘心，看著自己最忠實疼愛的長子，竟就要這樣孤身一人往戰場上去，他怎麼狠得下來心？
李老爹站在原地長長嘆氣，老漢兒的眼眶也有點發酸，幾要落淚。他仰起頭，使勁忍著。
但見萬里無雲的天，飛過孤雁，他若就這樣送走一個無妻無子的兒子，若就這樣親手令自己的長子斷了後代，他還稱得上甚麼父親！
“……要不……”李老爹起心動念，回頭恨恨看了一眼站在灶臺後頭滿面不安的李瑜，他咬牙道，“要不，爹遂了你的意，你就娶了你妹妹吧！”
“爹，這怎麼成！”李家瑞下意識高聲反對，“妹妹才多大年紀 ！”
李瑜一時錯愕，給大哥娶親這事怎麼擊鼓傳花，還能傳到自己身上？這麼個亂點鴛鴦譜的點法，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她才多大，李家瑞又多大了，且不說他倆一貫都是兄妹之情，就算真是按頭成親，她也不可能生得出來小孩啊。
別說李瑜覺得不思議，連隔著堂屋聽外面動靜的趙氏都覺得丈夫瘋了，她顧不得臉上有傷，直接跑了出來，趕緊抓著丈夫解釋：“孩他爹，丫兒可不行，丫兒太小了，成不了事啊！”
閨女還沒來癸水，哪能給老大傳宗接代呢？饒是她樂意玉成長子和閨女的姻緣，也沒有在李瑜這個年紀成親的啊！
可李老爹如今哪還在乎這個，他一味對著兒子說：“雖不能給你留後，終究是讓你有一房妻子，有一個惦念！她生不出來，不妨礙以後給你過繼個娃，叫她給孩子拉扯大。反正爹也得養著這死妮子，這樣像你說的，沒負擔了。何況你不是挺中意你妹妹嗎？爹給你們辦個喜事，你好歹嚐嚐做男人的滋味……”
“爹！”李家瑞徹底急了，從地上猛地站起身，生怕叫李瑜聽到李老爹說出來這汙髒話，“絕對不成，兒子本就不圖這個，只是想好好照顧妹妹。如今旁人家的女兒我尚且不願耽誤，何況自己的妹妹，我怎麼能忍心叫她承受此苦！”
趙氏也是被丈夫的言語嚇著了，好在她同為女人，知道丈夫此言何等荒謬，從旁跟著勸說：“你真是急糊塗了，丫兒這歲數，就是童養媳也沒有就這麼給圓房的！太損陰德了！真要為瑞兒說親，怎麼都要找個適齡的女孩，咱家多出點錢都使得，決不能這麼對咱閨女！這般做，你讓老二老三怎麼想？真是沒的給兒子們都教壞了！”
然而，正爭執間，李瑜卻從大人的話裡察覺到了一絲機會！
憑李老爹一貫蠻橫、粗俗，甚至不把她當成個人的情況來看，今日他能按頭大哥亂娶妻，來日說不準就要給自己瞎配親事！大哥好歹要走了，這婚最多是禍害旁人。可李瑜正生活在一個家從父出嫁從夫的倒黴時代，真要等到那時候任憑李老爹給她做主，她能有甚麼好姻緣？
反正聽今日李老爹與t大哥糾纏，無非是怕大哥上了戰場搏命，卻沒能留下後代。李老爹寧可讓她自己這樣一個小屁孩嫁給大哥，占上個妻子的名分，還不就是為了以後好給大哥過繼嗣子？
左右就是個名分上的事情，她李瑜才不在乎名分。
今日這亂麻，李瑜就把她自己當成這快刀，索性剪個乾淨！
想清這一點，李瑜毫不猶豫地大聲開口：“爹，娘，你們別說了，我願意嫁給大哥。”
她這一語簡直宛若天雷，徑劈在李家所有人的腦袋上。
饒是李家吉早聽聞父母有此打算，仍是驚得瞪大雙眼，“小鯉魚，你怎麼……”
她不是對大哥沒那個意思嗎？娘不是說她還不能嫁人嗎？
李家康立在門邊，不知覺中手指死死摳住了門框嗎，臉色一時煞白。
男孩唇峰緊抿，臉色冷得嚇人，只幸好此刻根本沒人留意他，否則都要被他這駭人的面貌驚住。
唯有李家瑞，本應該最開心的人，本應該如償所願的人，卻一瞬間陷入冰窟般，渾身刺痛。
這明明是他曾經最想聽到的話，明明是他昔日最期盼的事，為甚麼，為甚麼是在他要一去難返的時候……讓她說出來這句話！
李家瑞心口被人反覆拉扯般地疼，她怎麼會願意？他又怎麼能娶她！
這一刻，他竟有些責怨自己的父親，怪他說出來這件事，怪他讓妹妹知道這件事。
趙氏以為女兒不懂事，忙過來使勁搡了她一把，“傻丫兒，你還不曉事呢！你你你……你這個年紀，哪裡能嫁人！你爹都是胡說的，你可別當真！”
李瑜卻冷靜地走到了父兄面前，嚴肅開口：“我明白孃的意思，我是還小，不能真的給大哥做妻子。方才我聽爹孃與大哥議論，也明白爹孃著急的事，其實並非是娶妻。爹孃只是怕大哥在外面若有個萬一，沒有人能為大哥承繼香火，便會愧對大哥，是不是？”
李瑜語氣沉穩，竟顯得與眾人格格不入。
衝動如李老爹，也被她這樣的口吻勸得有幾分冷靜下來。他點了點頭，“是這個意思，那你能怎樣？”
“我是這樣想，如果大哥打了勝仗，凱旋迴來，今日之事自不必提，便當甚麼也沒發生過。爹孃到時候再仔細為哥哥挑一門好親，娶進門來做我們的嫂嫂。但只要有一天大哥沒回來，我便為大哥守著，決不嫁人。只等二哥和康康長大成親，子女成群時，請爹孃做主過繼一個到大哥名下，到那時，我再以大哥妻子的名義，將大哥的孩子撫養成人，保證讓大哥有後代，有香火！”
女孩語氣決絕，她這一番話說完，別說趙氏眼眶通紅，饒是李老爹都動容了。
甚麼樣的女子，竟願這般沒名沒分，為一個不知是否有未來的男人，就苦守一生呢！
“丫兒啊……你怎麼這麼傻！”趙氏哽咽，但覺小兒女本該是一段好姻緣，怎會落得這般境遇。
李老爹也終於釋懷了兒子對李瑜的執著，連聲擊掌叫好，“好、好閨女！爹孃沒白養你！爹孃決不辜負你對你大哥這份心，若真像你說得那樣，爹也必將你帶去祖墳，將你的長媳身份告知祖宗，以後好叫你享受咱李家香火！”
……誰稀罕呢。
李瑜壓根不當回事，只是鬆一口氣。再望向李家瑞時，竟有幾分慚愧。
到這個節骨眼了，她卻利用了大哥的離開、利用了大哥為這個家的擔當與責任，利用了他的磊落與坦蕩，為自己求得了一個不嫁的保護傘。
她小心翼翼地望向李家瑞，生怕李家瑞明明不願娶親卻揹負了自己這般重諾，心中會惱她是個負累。她當然願意對李家瑞解釋，可李老爹和趙氏就在身側，她也不好將自己真正的顧慮和盤托出。
只能寄希望於李家瑞明白她並非刻意讓他有負擔，最多是希望他有牽絆，不要在戰場上太盲目衝鋒，失了穩妥。
可當李瑜真正與李家瑞視線相觸時，她才發現大哥的眼底竟有些溼潤。
李家瑞的目光里根本沒有對她的責怪，只有濃得散不開的痛苦。
“大哥……”李瑜有些怔住了。
李家瑞扭過頭去，根本不敢直視李瑜。
一顆豆大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從李家瑞的眼裡落下來，直砸在泥土地裡。
他怎麼能、又怎麼忍，讓李瑜為了他就這樣一輩子葬送，一輩子等待，一輩子錯付，她明明配得上最好的兒郎，她最珍貴的青春韶華，怎能辜負在等他回來上！
李老爹看出這一雙小兒女似乎有些話想說，大概是礙著父母在，不便開口。雖不能讓兩人成事，但李老爹倒樂得利用兒子對李瑜的感情，叫他有些慰藉，離家的時候總是有些念想，於是他道：“既然這麼說定了，你們兄妹就說幾句體己話吧，老大，你妹妹這般對你，你也要知道感恩。萬一真有立了大功，可別忘了你妹妹！”
說完，李老爹與趙氏互相拉扯著回了堂房。
李老爹雖走了，李瑜和李家瑞卻遲遲被定在原地，誰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李瑜試探地伸手去牽李家瑞，才發現這明明是暑熱時節，李家瑞卻十指冰涼。她輕輕地雙手合攏，捂住了李家瑞的手掌。
李家瑞低頭，深深吸氣，總算勉強平復了一些。
緩下情緒，李家瑞便立時道：“妹妹，你千萬不必等我……那些話你對爹孃說說就罷了，若我有萬一，你必定要好好嫁人，知道嗎？”
“才不要。”李瑜下意識想嬉皮笑臉，“大哥哥，你必須得回來，我可是認真的，我偏要等你。你要回不來，我就只能做一輩子的老姑娘，你要是敢死在戰場上，我就到地下追索你的亡魂，讓你做人做鬼都不得安寧，叫你生生世世都虧欠我！”
可真說到這一句，不知為甚麼，李瑜心底也一片泛酸。
這一分別，誰知道是生離還是死別，誰知道李家瑞會遇到甚麼，她又會一個人遇到甚麼。
這個家裡，她真正在乎和依賴的人就要走了，她卻無處可去，無家可歸。
李老爹不算她的爹，李家不是她的家，她又能往哪去？又能過怎樣的生活？
想到這裡，李瑜也有些帶了哭腔：“總之……大哥，請你一定要回來，一輩子做我的哥哥，我想要的自由，也希望是你親自放我的自由。”
作者有話說：第一卷完~明天開始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