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親事（一） “娘，你是去給大哥說親了……
小宴/文
這廂有李家康承諾會去村學探聽訊息, 李瑜六神無主的狀態總算好轉了一些。
怕甚麼！李瑜暗自鼓勵自己。
倘若李家瑞不是那個有責任心、願意為家庭遮風避雨的兄長，當初他興許也不會就這樣欣然接納和照拂自己這個毫無血緣的妹妹。他的敦厚與善意，使得李瑜能夠在哥哥的羽翼下慢慢適應這個世界, 如今哥哥做出了他的選擇，她若無法挽留，便應當成為那個給予他支援的人。
現下反抗朝廷實不可能，但田溝村俱是無知的普通百姓, 若能為大哥多提供些資訊，會不會能讓他從兵伍中脫穎而出？讓他有更多在戰場上活下來的可能？
李瑜只恨自己在現代對軍事新聞漠不關心, 一點關於打仗知識的基礎素養都沒有。此刻只能竭力回憶歷史課本中提到過的內容, 搭建些基本的資訊框架, 再讓弟弟去村學多多詢問, 填補知識。
譬如地理情況、矛盾來源、軍中軍官幾階、如何論功行賞、又是都跟著哪些將領打仗？
起初李家康都被姐姐說得一愣一愣的，但他學習已久, 很快跟上了姐姐思考的節奏, 不斷拿筆做下記錄，還跟著追問：“是不是要問問從軍服役要多久, 若打贏了是不是能返鄉，還是要去京裡？這一仗，大概要持續多久？”
姐弟二人坐在屋裡合計起來, 如果能知道的情況多一些, 李瑜沒有那種兩眼一抹黑的感覺, 心裡反倒能多些底氣。
她相信李家瑞一定能回來！咱們不圖宏圖霸業, 但求平安歸家。
待姐弟二人說話說得口乾舌燥，李瑜便起身想去灶臺上給兩人倒水來喝。李家康站起身道：“姐姐歇著，我去吧。村學的先生說了，若真要走考舉這路, 身子孱弱也是撐不過院試府試的，日常叫我多活動，想法子強身健體。”
“這話說得有理，那你去吧。”
李家康還記得姐姐不喝生水，特地燒開了水才端來，還像小時候姐姐照顧他一樣，拿了兩個碗，將熱水不停左右碗中倒替，希望能讓沸水的水溫快點降了下來。李家康動作做得不算熟練，下意識抿起的唇峰和蹙起的眉頭都透露著這個看似穩重的小子其實緊張得要死。
李瑜一時也t忍俊不禁，主動接了過來，“好啦，這樣已經差不多了。”
李家康見到姐姐愁緒滿布的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忍不住道：“姐姐放心，就算大哥走了，我也會好好保護姐姐，不讓爹孃把你賣了。”
“咦？你還記得。”
小時候李老爹總用這話嚇唬李瑜，李瑜是十分害怕的。但那時候李家康更小，李瑜還以為他不記事呢。
但李家康說到這裡便不再多說了，只拿著書，作勢要溫習。
李瑜不好再纏著小孩聊天，準備回到院裡收拾收拾心思，撿起紅布來繡。
但她剛走出去，便覺得家中院子實在安靜得有些詭異，李瑜奇怪地張望了一圈，最終還是回到李家康的窗前問：“娘怎麼不在家？”
李家康愣了愣，他如今白日鮮少在家，竟沒注意。
姐弟二人在家裡足足轉了一大圈，也沒看到母親的身影。
李瑜頓時生出了一些不安，“娘甚麼時候出去的？怎麼也不與咱們說一聲……別是有甚麼想不開。”
李家康沉思少傾，說道：“我出去找一找，興許是去地裡找爹了。”
“也好，若田裡沒有，你便去孫家看看，可能娘心裡難受，去與孫大伯孃說話了。這兩個地方要是都沒有，你再回來尋我，咱們再另商議，別衝動亂跑，到時候咱們一個找一個，就沒個盡頭了。”
“知道了，姐姐。”
李家康前腳答應著出了門去，沒想到，不多時趙氏便自己掩門而歸。
李瑜聽見動靜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去，她自己心情好轉，自然有餘力分出精神照顧家人，她知曉趙氏必定比自己難過百倍，忙不疊地說：“娘是何時出去的？怎麼不與我和康康言語一聲，我和康康都擔心壞了……誒？”
李瑜走近了才發現，趙氏一手掩面，遮遮擋擋，竟還紅著眼圈。
“怎麼了，娘？”李瑜關切道。
趙氏連忙擺手，並不欲與李瑜多說，只是甕聲甕氣地解釋：“沒事的，娘出去與鄰居說了說話，排解排解心裡的難受……你別多心。”
“喔，那我去把康康找回來，康康以為娘下地去找爹了，特地去看看。”
“哎，你們都是好孩子……好孩子。”趙氏說話間又有幾分哽咽的意思，便愈發遮著臉，揮手讓李瑜退去，自己進了堂屋。
李瑜體諒趙氏心裡不好受，她是不捨得大哥一個人，趙氏卻是面臨著丈夫和兒子的雙重打擊。
她徑直去田裡找回了李家康，免得無端讓家人恐慌。田裡的李老爹聽說妻子不見了，確實也是嚇一跳，但見李瑜過來說趙氏只是去鄰居家說了說話，李老爹便料想到怎麼回事，面上並無異色，擺手叫李瑜帶著弟弟回了家。
雖回了家，趙氏卻始終憋在堂屋不肯出來，李瑜怕趙氏情緒悶在心裡再悶出個好歹，免不得敲了敲門，進屋探問道：“娘？可是心裡不好受，要不我進來陪你說說話？”
趙氏臨床坐著，見是李瑜一個人，猶豫再三還是招了招手，“丫兒，進來吧。”
李瑜掩了門走近，待看清趙氏的臉，她卻一愣，“娘，你這臉……怎麼這麼腫？”
趙氏臉上赫然一個巴掌印！
趙氏聽著眼眶便紅了，對著家裡最貼心的小棉襖，趙氏終於忍不住，顫聲恨道：“是你那柳嬸子打的！這刻薄女人……我和你爹是想著你大哥若去當兵，實在危險，不能沒個後代傳承香火，便打算去柳家替你哥哥抓緊把親事定了。那柳家先前最是殷勤，我和你爹瞧著那個小花兒還算溫柔體貼，不如就定下來給你做嫂子！誰知，你那柳嬸子當場就翻了臉，非但給了我一巴掌，竟然還罵咱們一家缺德，說了好多難聽話！”
“娘，你是去給大哥說親了？”李瑜也震驚了。
看樣子，爹孃是已經定了主意，就讓大哥去應徵了。
可大哥想結親嗎？大哥分明對那個柳小花兒沒甚麼意思吧……
趙氏看了眼女兒的神情，見她只是意外，並無甚麼不悅，才鬆口氣，繼續解釋：“你還小，不懂這傳宗接代的事情。這娶親得抓緊，最好能趕著你大哥走前把喜事辦下來……這事雖有些倉促，但娘是真心實意瞧著小花兒好，才去與柳家說的，原也是他家最積極！誰承想就翻了臉！”
“這也是人之常情吧……”李瑜脫口道。
別說放在古代這樣一走就是沒有音訊的情況了，就是現在，誰家閨女要軍婚，和丈夫兩地分居，那岳父岳母不也都是慎重考慮幾番商議嗎？要麼怎麼說軍嫂偉大呢？可知從古至今讓一個女人獨自當家、生兒育女，都是極辛苦的事。
李瑜覷著趙氏的神色，趙氏大概也有幾分心虛，捂著臉嘆道：“當然，咱們也知道理虧，所以我是拎著禮上門去的，想看看柳家到底是甚麼意思，若是想多要些聘禮，咱們能籌措得起，我和你爹定然是願意的……可他家連談都沒談，將我一頓好罵，東西也扔了，還把我趕了出來。你那小花兒姐姐倒是個知禮的，最後還是她出來送了送我，我瞧她眼眶也是紅紅的，大抵心裡還是滿意你大哥的，就是……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也輪不到她說話，可惜了。”
趙氏越說越委屈，她也問了，人家柳家決定去應徵的是柳小花兒的二哥，那可是頭幾年就娶過妻、生了子，有了血脈，才會去。誰像他家老大這般可憐？
想到這裡，趙氏又是淚凝於睫。
李瑜一時不知怎麼安慰趙氏，總覺得自家其實不佔理，但看著趙氏臉也腫、眼皮也腫，便起身道：“我先去給娘煮個雞蛋來滾滾，消了腫，免得爹和大哥看到擔心。”
“好好，你去。”
趙氏見著女兒出去，又是脆弱地哭了一場。只恨女兒年紀還小，若是她再大些，來了癸水，配給老大便是正好！兩個孩子多麼般配，老大又是喜歡她。有了妻兒做牽掛，想必老大真去了戰場，也會知道惜命，盼著與家人團圓……
李瑜走出來，確實心思萬千。爹孃要給大哥說親，大哥知道嗎？
大哥會想娶了親再走嗎？這……雖說李瑜也已經十分習慣鄉土風情了，卻還是覺得多少對旁人家的女孩不負責任了。
且不說這麼匆忙，到底能不能給大哥留個孩子下來，便是真有了，未來的大嫂要一個人拉拔著孩子，該多辛苦呢？
更何況，這般草率的“春風一度”，夫妻二人能結下甚麼樣的感情？
大嫂如何撐得過未來的荒蕪歲月，而大哥遠在天邊，又會如何看待這個妻子，如何對待這份感情？
越想李瑜越覺得不對勁，憑著李家瑞的性格，要是知道爹孃在給他說親，不會絲毫不做勸阻的。旁人李瑜興許不夠了解，但李家瑞是怎樣坦蕩磊落，李瑜是百分之百信得過的！
難不成是爹孃揹著李家瑞在說親？
想到這裡，李瑜無端冒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忽然真切地體會到甚麼叫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家瑞的婚事哪能輪得到他自己做主，當然是李家爹孃來定。那她呢？她眼下還小，自然沒人提起這事，可等她長大了，李老爹和趙氏是不是也會突然有一天，通知她，讓她嫁給一個陌生人！
正皺眉苦想，李瑜卻聽著院子門板響動，一抬頭，竟是李老爹帶著兩個兒子提前從田裡回來了。
李瑜有些意外，視線先與大哥對上，擠眉弄眼做了個表情，暗示自己有話要說，隨即才問候起李老爹。
李老爹根本沒注意李瑜，信手把鋤具遞給了兩個兒子，大步流星便往堂屋走，他急著回來，正是想問一問妻子有沒有定好長子的親事。
一推開堂房的門，李老爹入目卻是妻子紅腫的臉頰，他立時又驚又惱：“怎麼回事？是誰欺負你了！”
趙氏撲進丈夫懷裡，好一頓傾訴。李老爹臉色當即十分難看，“這柳家人怎這般！要不是一時著急，咱還看不上他家的閨女來著！”
好一頓對趙氏安慰，李老爹卻不安起來，“柳家若是作此想，那別人家呢？你有沒有去康獵戶家問問？他家那個俏俏不是原本也屬意老大嗎？”
“我臉都這樣了，還怎麼好出門再交際？不被人笑死了。”
眼瞅著一天少過一天，今日若定不下來人家，後面走禮、擺酒、洞房……那還來得及讓李家瑞留下後代嗎？李老爹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在屋子裡團團轉，好半晌他才下定決心：“那我去找康大哥說說，看看他家是個t甚麼情形。若他家也不願意，咱們便撒個謊，蒙一個姑娘回來，就先說是我要服役，想走之前看著兒子成家！反正等嫁進來了，人也走不脫了，再鬧咱們多給孃家賠罪幾日就是了。”
下定了決心，李老爹一不做二不休便闖出堂屋去，沒有提親是空手登門的，李老爹圍著家裡院子團團轉了一圈，昨日新買的肉今早讓趙氏給柳家送去了，家裡竟一時沒甚麼拿得出手的東西，閨女房裡倒是有些上好的布匹，可那都是方家村的，李老爹也不敢動。
最後李老爹咬咬牙，把後院裡每日下蛋的母雞給拎了起來，二話不說就要出門去。
誰知，李瑜剛在外頭給大哥如此這般一番說完，李家瑞聽得正是眉頭緊蹙，一抬頭見自家老爹拎著雞要出門，他還有甚麼猜不到的？
李家瑞三步並作兩步直接攔住了李老爹，不等李老爹要發火，李家瑞便毫不猶豫地彎膝下跪，朗聲堅定道：“請爹不要去為兒子說親了！”
李老爹先是一愣，他本就因著柳嬸子打了自家媳婦而惱怒，又因著應徵的日子越來越近煩躁不堪。
此刻被兒子這樣直接拆穿阻攔，一腔怒火不好衝著就要離家從軍的兒子發作，便下意識想，這事是誰與兒子說的？
兒子一整日都在地裡和自己一起，若知道了，必早與他說了。那便是回了家，剛知道的？
想到這裡，李老爹遽然回頭望向李瑜，滿腹戾氣全衝著李瑜而去，他鬆手丟開雞，任那母雞撲稜著翅膀滿院亂跳，徑直擼著袖子要抓李瑜，“是不是你這個賤妮子，挑唆了你哥！”
作者有話說：11月開始本文進入每日雙更階段，原則上早更10點，晚更6點；如遇雙更合併會在標題上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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