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兵丁（三） 李老爹長長嘆氣，望向遠方……
小宴/文
過了了晌午, 李老爹還若無其事地喊著兒子們下地幹活。
農耕時節一天也憊懶不得，流走的時間像壓在田漢們雙肩的枷鎖，夏收將至, 得護麥除蟲。
果不其然，待走到了田壟上，李老爹已經能看到不少戴著斗笠帽子的村鄰弓著腰在地裡拾掇雜草。
李老爹才要給李家的哥兒倆分派活幹，聽到他家這邊田裡的動靜, 不少人家直起腰來，紛紛打起招呼, “李大哥, 你們來了。”
“李老弟, 你家也來了啊……”
有幾個年齡與李老爹相仿熟悉的人紛紛放下手裡的農具, 朝著他們走來，很快聲音便壓低了, “你家誰去應徵？”
李老爹嘆氣, 不欲說這事，便擺擺手, “先幹活吧，家裡沒合計好呢。”
眾人的眼光便在李老爹和李家瑞身上轉了一圈，沒多話, 各自散去了。
這一日田裡的蟲鳴顯得格外清晰響亮, 各家半大不小的豆丁渾小子們也沒再露面亂跑。
李家瑞做完田裡的事, 正欲和李老爹說準備回家套牛車去接弟弟, 李老爹卻搶在他前面開口：“老二，今天你去接你弟弟吧。”
蹲在地上的李家吉聞言站起身，先是露出一絲茫然，但當他的眼神在父兄之間短暫逡巡後, 他就意識到了甚麼。李家吉望向大哥，似在猶豫要不要說些甚麼。
李家瑞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弟弟手中的簍子，“去吧，趕牛慢一點，牛沒有騾子走得快，你彆著急，妹妹那有艾草裝的荷包，你帶一個，省得路上被蟲子咬。”
“大哥……”
“去吧。”
李家吉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李家瑞這才走向父親，“爹，你有話對我說？”
李老爹不會無緣無故地讓李家吉去接康康，這舉動之間的暗示也太過明顯，連李家吉恐怕都猜到了。
“來。”李老爹拉著李家瑞走到了田壟另一端，挨著土坡坐了下來。“咱爺兒倆也沒怎麼在一起好好說過話……你真想去應徵？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三個兒子裡，你娘最疼得就是你。你從小就懂事，爹看著你長大，才知道當爹的意味，覺出了身上的擔子有多重……叫你去當兵，別說你娘，爹也是……下不了這個狠心啊！”
李老爹素來是刻板而沉悶的父親，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在家中從不會對兒子們和顏悅色，更別提是推心置腹地說話了。
李家吉最淘氣，從小到大不知道被李老爹追著打過多少次。李家康雖孱弱，小時候也因沒眼色，曾被李老爹一怒之下踹出去過。但讓李家瑞回憶，好像確實爹沒怎麼打過他。許是因為他確實懂事，許是因為他是家裡第一個孩子，曾得到過父母全然的照料與關懷，這是他幸運的地方。
他也該回報爹孃了。
李家瑞深深吸氣，儘量用平靜地語氣回答父親，以體現自己的成熟，“爹，我真的想去。爹要走了，娘怕是撐不下去的。下面還有弟弟妹妹，再加上田裡的這些事……我一個人也拉拔不過來。但要是我去當兵，家裡有爹照顧，娘每日看著弟弟妹妹們要養活，也不至於就倒下了。我還年輕，還跟著康家兄弟學過好些日子的拳腳了，真上了戰場，未必不能建功立業，回來光宗耀祖。爹，這萬一對我是個機會呢？我若能出人頭地，咱家的日子也會好過。”
“爹甚麼時候指望你們出人頭地……就像你娘說的，孩子們能平平安安，有口飯吃養活好自己，就已很不錯了……”
“兒子也想一輩子孝順在爹孃跟前，但如今不是沒得選擇嗎？爹，讓我去吧，這樣對家裡最好。”
李老爹長長嘆氣，望向遠方的山，彷彿這樣就能看到未來的光景。
……
李老爹既在心中做了決定，歸家吃了飯，趕走孩子們，便與妻子說了自己和兒子的想法。
趙氏一聽丈夫也同意兒子去當兵，果然又是紅了眼眶。李老爹忙寬慰妻子，“不是我不願替老大去，老大說得也有道理，我要走了，這個家光靠老大一個人怎麼撐得起來？老三要讀書，得好好供著不說，那老二跟皮猴一樣甚麼不懂，誰能栓得住他？咱們把老大教得懂事、孝順、有擔當，正是你我身為父母應該高興得才是。”
丈夫雖說得有道理，但趙氏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只強忍了淚，儘量為兒子打算，“那得給他收拾行囊了，備上吃的、水囊，是不是要帶衣裳……明日你去保長家問問，都有甚麼須得帶的，咱們也別儉省了。”
“這個我知道，但還有一樁事，得你去安排。”李t家瑞仰面躺在炕上，若有所思道，“老大不能就這麼走了，咱們得給他留個後。不然要是他打仗有個萬一，咱不能叫老大的香火斷了……這陣子不是各家都露出挺滿意老大的嘛？如今別的都可以拋開不管，咱們必得找個年紀大些、身子骨結實的姑娘聘回來，最好能一舉得男！”
趙氏抽泣著，不敢答應，“難道真就會死嗎？萬一回來了呢？”
“我這個當爹的，肯定是盼著他回來啊！可戰場上刀劍無眼，誰能保這個準？”李老爹給妻子擦了擦眼淚，“我瞧著柳家最是積極，他家那個小花兒常跟著下地，一看就是個有勁兒康健的丫頭，歲數也與老大匹配。要不你明兒先去柳家問問？柳家離咱們近，閨女就算嫁過來，想回孃家不過就是兩步路的事，他家肯定也放心，咱們斷不會虧待人家的。這個事兒可不能耽擱，一共就五日的時間，得趕緊過了禮辦喜事，這樣才能給老大留下娃兒啊……”
趙氏只能稱好，說定了明日一早就去柳家提親。
這一夜，田溝村家家戶戶，俱難成眠。
翌日，因著徵兵的事傳諭到了周遭所有的村莊，方家村概莫能外，村學停了一日課，李家康也不必去學裡了。
家中仍是沉悶的氣氛，李老爹始終未說到底誰去應徵，趙氏恍似不太關心，急得李瑜像熱鍋上的螞蟻，吃個早飯抬眼逡巡全家恨不得有二百次。
偏李老爹一副如常架勢，吃過飯就喊了李家瑞和李家吉去田裡，絲毫看不出他怎麼想的。
李瑜在院子裡跺跺腳，抱了布拿了針線，卻一點活兒也幹不下去。
“姐姐。”
正攤著手走神，一句低喚把李瑜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她抬頭，十分久違地隔著東屋的西窗，看見了握著書的李家康。
李瑜“哎”了一聲，放下手裡東西，走近了過去，“怎麼？有哪裡不懂？還是想喝水了？姐去給你倒。”
“不是，請姐姐進屋說話。”
李家康的瞳仁看起來比哥哥們都要黑一些，他不怎麼下地，本就沒多少血色的面板就更顯得白皙一些，但這在村子裡其實是有些扎眼的，孫小郎背後就會把他這種白說成薄命鬼，李瑜聽到過一次，氣得追上去要打，最後還是被李家吉拉了偏架才罷休。
李瑜知道康康話不多，若找她，必是有事情，便從善如流踏進房來，挨著李家康坐下了。
李家康將窗戶輕輕掩了起來，低聲問：“家裡是不是要讓大哥去應徵？”
徵兵的事李家康自然也知道，只是他回來的時候家裡人已沒有討論這件事，他素來不聲不響，自然不會主動提起。
這時來問李瑜，已算是十分關切地表現了。
李瑜遲疑了一會，不打算騙弟弟，“我……我還不知道，但是大哥很堅定，他說他想去。”
“啊。”李家康明顯是有些驚訝的，但他很快便收起了表情。大概是村塾裡教的，他們這些讀書的小男孩都學得一副老成樣子，平時背書搖頭晃腦，說話時輕易沒甚麼情緒表情，彷彿這樣才得體。
李瑜凝神，“康康，你怎麼想？”
李家康張了張嘴，沒有說，像是不敢說。李瑜看得出來，康康的心思，大抵與她十分相似。
姐弟二人一時都沉默，只用眼神短暫交換了情緒。
“你們村學裡……可有人說過，有沒有甚麼辦法可以不用去應徵？”
“有童生身份的，倘若是家裡唯一的男丁，可以免役，若是秀才，全家可以免役。要是沒有，便得去。”
“……”李瑜沉默，等李家康考中秀才，這也來不及了。
她囁嚅少傾，本不該問弟弟，卻還是忍不住，“你說，咱們逃得掉嗎？”
李家康呼吸停了須臾，倒不是為姐姐的大膽，大概此時村人都作此想，但這時第一次，姐姐向他求助。從來都是姐姐照顧他，第一次，姐姐來找他拿主意了！
就是因為他讀了書！他果然應該讀書！
李家康很努力才剋制住自己情緒的起伏，試圖不讓姐姐發現他的激動。
但李瑜見他沉默，還是瞭然地挑了挑眉，隨後自嘲一笑，“不可能，是吧？沒事，你不用安慰我。我也想了，好像有點難。認識咱們家的人太多了，這時咱們若逃了，別說保長定要給咱們報上去，就是別家老老實實去應徵的人，也會恨咱們，向朝廷舉報咱們。咱們就算逃，又能往哪去？靠一雙腿，走再遠，又能到哪？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就知道這事大約不可能的。只是你讀了書，也許知道的比我多些……”
李家康很迫切想說點甚麼，證明自己是值得姐姐信任的人，但張了張嘴，最終也不知道能說甚麼。
他實沒辦法。
不過很快，姐姐又問他，“你知道……現在是誰做皇帝嗎？我們要和誰打仗？去哪裡打仗？你們學裡可講過？”
村子裡的人一問三不知，總不會村塾裡的教書先生也一無所知吧？
李家康思索了片刻，這次終於有了答案，“我不知道皇帝叫甚麼，但夫子們說過，如今國朝大熙，今上是第三位皇帝，今年年號泰興，取義國泰民安、興旺有序，泰就是泰山的泰，興是興旺的興，姐姐知道吧？”
大熙朝，泰興帝！
終於有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開始輸入進李瑜的大腦了，她有些激動地直了直身子，“還有甚麼？你與我說說。”
李家康絞盡腦汁，早知道姐姐想了解這個，他多問問先生好了。
“打仗……打仗，好像是與韃靼打，別的，不知道了。不過夫子們似乎知道得不多，他說會去縣裡問問，再分析給我們聽。”
“好，那就好！你明日便去學裡問問看，回來說給咱們家裡知道，就算大哥要上戰場，也不能讓他稀裡糊塗去送死，咱們總要知道他是為了誰在保家衛國，又是誰破壞了咱們的好日子！”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