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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兵丁(二) 那曾是他最嚮往的日子,而……

2026-05-02 作者:小宴

第47章 兵丁(二) 那曾是他最嚮往的日子,而……

小宴/文

居然不是力役, 居然是朝廷徵兵!

李瑜感覺一時耳朵嗡嗡作響,想不通這種本應當存在於歷史傳奇中的事件是怎麼與田溝村這樣一個安居一隅的小小村莊掛上聯絡。

怎麼會要打仗呢?是哪裡要打仗?去多遠的地方打仗?和誰打仗?

所有的資訊都如同一團迷霧,李瑜滿心燃燒起急迫, 她怎麼會對這樣大的事情毫無察覺、一無所知?

既然外頭都打起了仗,田溝村怎會如此安寧平靜?

這是甚麼朝代?誰在做皇帝?誰在操縱這樣多普通人的命運?

無數的問題湧上李瑜的大腦,她一時既急,更氣!

而保長家外亦是如此, 男人們早就吵作一團,有人不服氣地罵罵咧咧, 也有絕望不甘地嘟噥。保長何嘗不是捶胸頓足, “難道我願意徵這個兵?難道我兒子就不用送去當兵?”

“好了好了, 都散了, 趕緊回家和家裡長輩媳婦們說說吧,我再強調一遍, 凡籍冊在錄之民戶, 每戶出一丁,年十五以上, 五十以下,身無殘疾者,方可應募, 自備五日餱糧!誤期不至者, 罰;避匿不應者, 徙邊;有敢亡匿者, 闔族問斬!”

人群慢慢被遣散開來。

雖鼎沸,卻瀰漫著緊繃的情緒。

李瑜感覺自己魂不守舍地被李家吉牽著走,不知不覺回了家。

趙氏見著他們,禁不住一連串地問:“可說是甚麼事了沒?你們爹爹和大哥呢?”

還沒等李瑜想好怎麼說, 門外一陣喧鬧,隨後李老爹與李家瑞推門進了院。

趙氏目光張望過去,李老爹已是滿面沉鬱,“老大,先把門關好,上鎖。”

隨後伸手招呼家人,“都進堂屋,去屋裡說。”

待一家人都進了門,李老爹才開口,將保長的話又轉述了一遍,“……總之,每戶出一丁,咱家就是我和老大,須得出一人,去保長那裡畫押編錄,五日後整編入軍。”

趙氏臉色猝然變得煞白,她不可置信地望著丈夫,“當兵?怎麼會是去當兵?”

李老爹低著頭嘆氣,“這誰能知道。”

“整軍之後要去哪?去打仗嗎?”趙氏一貫溫和的嗓音猝然拔得高亮,她衝上前,緊緊抓住了丈夫的衣襟,“當家的,你不許去!”

李老爹竟不敢與妻子對視,偏開首。

他怎麼應妻子呢?他若不去,這個家,還能有誰去?

丈夫的沉默簡直嚇壞了趙氏,女人死死地盯著李老爹,連眼淚甚麼時候流下來都沒有意識,一拳一拳砸在李老爹的身上,“你去了我怎麼辦?這個家怎麼辦?你不能走,李成虎!你娶我的時候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你給我爹孃發過誓的,我這輩子嫁給你,過過甚麼好日子?就是圖你是個老實種地的,咱們在這田溝村能過一輩子安生日子,你現在走了,要我守著甚麼活?”

“……哎呀,孩兒他娘啊……”

趙氏彷彿忘了還有子女在場,這一刻她不是母親,只是一個捨不得與丈夫分離的、脆弱的女人。

李老爹想把她先安撫住,可趙氏卻像是失了神志,嚎啕不止。

李家吉從未見過這樣的父母,幾乎嚇得有些呆。

李家瑞卻眉頭緊蹙,從最初得知訊息的茫然、緊張,漸漸在母親尖銳的哭聲裡,找回了神志。

爹孃是夫妻,是一生一世要為伴的人。

娘離不開爹,就像這村子裡許許多多的媳婦都離不開他們的丈夫。

李家瑞知道甚麼叫上戰場,康老太爺當年就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兵丁,因著武藝高強,保得全身而退。饒是如此,聽康家兩兄弟說,他們的祖父也是一身傷病,早早過世了。

而那些沒能回來的兵呢?自然是死了。

娘怕的就是爹會死,怕這一分別,就是生死之別。

他也不想爹死。

可這個家裡總要有一個男丁去,二弟還不滿十五歲,這個人選,只能是爹或者是他。

父親有妻子,有他的弟弟們要照顧,他卻還是孑然一身,有弟弟們能為他贍養父母,他才是那個沒有掛礙的人。

為了這個家,他理當要去。

這是他作為長子的責任,也是爹孃養育他,應得到的回報。

“我去。”李家瑞驀地站出來,幾乎不敢猶豫,怕一猶豫,自己也會退縮,他刻意朗聲道,“幸好兒子今年十六了,弟弟妹妹們都還小,須得有爹照顧教導,娘也離不開爹。兒子如今已長大成人,既是長兄,便該承擔起這份責任。”

他一番話簡直石破天驚,趙氏駭然望向兒子,臉色益發難看了,眼淚倏然淌下來,手心手背都是肉,難道她不捨得丈夫,就會捨得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嗎?

“瑞兒,瑞兒!你也別去,行不行?娘沒法……沒辦法……”趙氏哽咽住,她已許久沒有喚李家瑞的小名,而這一聲喚出來,又讓她想起這十餘年來含辛茹苦的生活,終於看著孩子長大成人、可以說親成家的歡喜,種種情緒瞬間衝擊著趙氏的心臟,她捂著胸口,身體緩緩滑落,李老爹眼疾手快地將妻子拉扯住。趙氏頓時伏在丈夫的腿上,嚎哭不止。

李家瑞不敢直視母親的眼淚,可一側身,卻不想,竟正對上李瑜的眼睛。

“哥哥……”

李瑜不可置信地望著李家瑞,她不敢說出來,她希望大哥留下,如果一定要有個人去戰場,那她當然希望是爹去!怎麼會是李家瑞走?怎麼能是李家瑞走?

她朝著李家瑞使勁搖頭,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李家瑞只是定定地望著她。

男孩瞳仁深邃,眼神卻清亮亮的,像一捧染不髒的水,總能給予輕柔的浮力,從來都不裹挾、不強迫,只沉默地承託著你,送你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李瑜便想起,自己剛穿越時,李家瑞就是用這樣溫柔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彼時她剛醒,身體孱弱不堪,趙氏將她養在堂屋裡,每日喂點水米,艱難地吊著命。李家瑞是年紀最大的孩子,已十分知事。見李瑜醒來後十分茫然害怕的樣子,他便蹲在床頭,很輕聲地介紹:“你醒啦?這裡是田溝村的李家,你別害怕,我爹孃收養了你,以後你就是我妹妹了。我叫李家瑞,你有沒有名字?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後來他一直喚她“妹妹”,李瑜總會想,李家瑞應該是很想要一個妹妹,所以對她這般好,這般親。

所有對這個世界的恐懼、憤怒、委屈,最終都被李家瑞的耐心與關切撫平。

李家瑞若要離開,這個家,怎麼還能稱得上是她的家!

然而,李家瑞竟然只是盯著李瑜看了一會,便避開了李瑜的視線。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再看,他也要不捨得走了。

他如何能不懂母親為何絕望、為何哭得這樣撕心裂肺,與相守一生的人分別,該是何等剜心之痛!

還好他與妹妹,尚且只是兄妹。

還好妹妹還不懂這世間還有旁的情愫。

她只是害怕,她只是不捨,但沒有他,還有娘,有李家吉、李家康都會好好照顧她,陪她長大。

她還有很多幸福的可能,可以嫁給更有本事的男人,等她長大,可以t選擇自己真正心愛的人廝守一生……

單是想到這裡,李家瑞心口都一陣發悶。

那曾是他最嚮往的日子,而如今,他必須要拱手讓人。

因為這是他作為長子,理應揹負的責任。

趙氏哭得幾欲暈厥,李老爹抬頭看了長子幾次,見對方都一個勁地望著李瑜,總也不好打斷。

一時妻子激動、兒子決絕,怎麼都不是做決定的時機。

李老爹擁著趙氏,揮揮手,“讓你們娘緩緩……丫頭,你去給家裡整治點飯來,吃過飯,咱們還得照常下地去。”

李瑜巴不得趕緊逃開這個屋子,聽得李老爹這句話,當即應諾。

她已顧不得李老爹怎麼看、怎麼想,衝上前拽住李家瑞的小臂就往外走。

逃離堂屋,李瑜脫口便對李家瑞道:“大哥,你能不能不走?能不能不是你走?我不想讓你走。”

她話音帶著顫抖,通紅的眼眶終於攔不住積蓄的情緒,泫然欲泣。

可偏偏,李瑜抬起手狠狠在臉上蹭了兩下,將那未脫離的溼漉藏在了袖子裡。

她不想顯得自己那麼軟弱,她不想讓李家瑞覺得,她還是曾經那個會害怕李老爹打罵、害怕被李老爹賣掉的女孩,因為尋求他的庇護而失措,她是因為感情,因為牽絆,因為早已將他視作家人!所以不想與他分開!

李家瑞望著李瑜,一時不敢開口。

他想到她過去曾流過的許多眼淚,那時候小丫頭下地累了會哭,吃不到肉會哭,喝不到熱水都會偷偷委屈哭,她初來的時候,簡直是泡在眼淚罐子裡的小孩兒,李家瑞都不懂,怎麼會有這麼嬌氣的小娃娃?

可是他還是會順著她,保護她,怕爹爹看見她哭又要罵她,怕她真被爹爹丟出去賣掉,每次他發現她眼眶發紅皺起鼻子的時候,會忙不疊找藉口,把她小小的身影擋在身後。

一晃過去這些年,女孩長大了,如今想哭竟然都會選擇忍住了。

她從甚麼都不會的被李老爹罵廢物,到如今為家裡掙了許多錢,她堅持要讓弟弟去讀書,家人從不敢想的事情竟被她變成了真。她總是說要想法子改變他們的生活,李家瑞其實並不覺得自家的生活有甚麼不好,明明只要勤快地下地,就能種出莊稼有飽飯吃,這不是很好嗎?

可她讓他慢慢意識到,也許這世界上,還有別樣的生活。

“妹妹,你還記得你曾經悄悄和我說,想送康康去讀書嗎?那時候我還不懂,讀書意味著甚麼。後來我每次送康康去方家村,我聽他背書,又是忠,又是孝,聽那些聖人講的道理,我終於懂了一些。今天若讓爹去從軍,那是我對爹的不孝,對天子的不忠,但如果是我去,那便是既對父母有孝,也對天子有忠,這不正是忠孝兩全?”

李瑜拼命搖頭,眼淚終於徹底失控,“不是……我想要的不是這個,忠孝兩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一家人,大哥,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李家瑞看著哭成淚人的李瑜,一瞬間忽然明白,也許適才爹看著娘,就是這樣的心如刀絞。爹爹一定比他更痛苦,更不捨,李家瑞忍不住伸出手,雙臂將李瑜抱進自己的懷裡。

就抱一下吧,哪怕不合規矩,他不由自主地將手臂收緊,感受著李瑜的眼淚一點點浸溼他胸襟的衣裳,冰冰涼涼,像寒冬的冰錐,刺進他的心臟。

如果他會死在戰場,至少他曾得到過她的眼淚,得到過她的挽留,得到過她的自私和坦誠。

可他沒法安慰她,因為他必須去,他只能殘忍地說:“妹妹,爹和娘也是一家人,他們也應當在一起。”

“我得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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