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兵丁(一) 待到李家吉都折返回來,李……
小宴/文
聽得孫元娘說, 她婆母賃得一間臨著縣門樓子的房,不算闊大的小院共住兩戶人家,他們賃下了東廂房, 一年只要十兩銀。
元孃的婆母一口氣賃了兩年,因著明年元孃的夫君便計劃再下場考試,縣試、府試、院試,這若是得中了, 回來便有秀才身份,能長久在縣學裡讀書了。
做了秀才, 不管是繼續往上考, 亦或是做個尋常人家的塾師, 都算有個生計了。
元娘夫君這次大抵也是頗有把握, 家人都跟著信心滿滿。
李瑜臨走時便送上祝賀,“提前祝姐姐姐夫大喜同至, 捷報頻傳了!”
這考學進取的事兒在李瑜心裡轉了一圈, 搬進縣城的事兒,又在李瑜的心裡轉了一圈兒。
縣學託了關係就能進, 是不是教學質量更高呢?既然能進縣裡讀書,以後康康去了,她是不是也能在縣裡賃個宅院, 租個鋪子, 正經把嫁衣的事業做起來呢?
種種想法縈繞在李瑜的腦子裡, 是以李家瑞驅車來接她和李家康的時候, 李瑜都顯得有些沉悶,遲遲不語。
女孩的安靜是如此突出,連李家康都頻頻扭頭,男孩的視線從李瑜的臉上反覆流轉, 最終才很低聲地問:“姐姐,你怎麼了?”
李瑜還在想事,她沒做過正經生意,手裡攢的錢也還不夠多。
叫她破釜沉舟去縣裡開門店,她似乎還沒多少信心。
一時頭緒混亂,於是她敷衍地摸了摸李家康的腦袋,信口道:“我沒事,想事呢。”
李家瑞也回頭看她,憑著直覺問:“有人欺負你了?”
“……咋可能?”李瑜笑了,思路徹底被打斷,“真沒有,就是聽說元娘要搬家了,一時有點感慨。以t後元娘要跟著姐夫搬去縣裡住,元孃的夫君要下場考秀才了。”
李家瑞和李家康都品味到了李瑜語氣裡,一絲嚮往的意味,兩個男孩一時也沒做聲了。
這一次,倒是李家康先開了口,“姐姐,早晚我也能考秀才的。”
“光考秀才可不夠!”李瑜敲了一下李家康的腦門,“你今日學到哪裡了?背幾句今日的書讓姐姐聽聽,姐姐看你進益如何?”
李家康也不排斥,就坐在李瑜旁邊琅琅背誦。過去的這一年裡,李家康進步飛快,不光學完了三百千、弟子規這些啟蒙讀物,甚至連《孝經》《幼學瓊林》都背得滾瓜爛熟。在這樣的教學強度下,李家康識字量穩步上漲,新的一年,李家康已正式開始學習四書了。這幾天,他背的都是論語中連李瑜也十分熟悉的段落。
“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村塾的教學方式沒甚麼新鮮的,首先是背,其次才是理解。理解也不是讓學生們自己去解讀,而是有先人規定好的理解,照著記住就是了。李瑜雖然不大認可,但畢竟東亞小孩應試之魂熊熊燃燒,能讓李家康考出功名是最重要的,至於個人世界觀的建立,慢慢來也好。
待回到田溝村,李瑜就顧不得胡思亂想了。
這個春日她接的嫁衣定單不少,大部分都約定好要在秋收前交付。李瑜每日都坐在院子裡飛手翻針,動作變得愈發熟練。這次的定單當真是有些緊張,李瑜每日都不敢鬆散休息,李老爹見到她幾日接連搬回來這麼多紅布,太陽一出來就搬著竹凳坐在院子裡縫衣或繡花,竟也跟著有了壓力。
他已經知道李瑜做嫁衣能掙得大數目,不敢耽擱,十分稀罕地開了口,交代幾個兒子,“你們白日別去叨擾丫兒,叫她好好做,你們手髒,摸壞了人家的嫁服咱可賠不上。尤其是你,老二!別淨去賤招兒!以後餵豬喂牛這事,都由你來做了,就叫你妹妹專心繡衣裳!”
李瑜簡直不敢相信這話竟能出自李老爹之口,主動免去了她的繁瑣家務,叫她安心做事賺錢。
看來有去年的收入打底,李老爹終於認可她的貢獻了。
李家吉雖是貪玩的性格,但也覺得李瑜辛苦,難得沒怎麼狡辯就答應下來。
一家人團結向上,穩重如李家瑞默不作聲扛起更多田裡的活,淘氣如李家吉也知道替兄長分擔,從前病秧子般的李家康竟也沒怎麼再生病,鎮日抱書苦讀,可見上進。
家中這般氣氛,莫說李瑜動力十足,連李老爹都倍感欣慰,恨不得跟著小兒子學幾句詩來讀,好壯壯酒氣,提前慶賀這欣欣向榮的好日子。
田溝村便是這樣,隨著一天天漸暖,白晝一天天漸長,時光雖流轉著,但運作的道理彷彿亙古不變,只要你肯吃苦,舉起雙手奮鬥,便定能過上吃飽穿暖的生活。
憑著這樣的信仰,一代又一代的人,在這土地上弓著腰耕作。
然而,平靜被打破,只需要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早晨。
立夏剛過,暑熱尚未席捲來。
天色才矇矇亮,李老爹仍是家裡起得最早的人,他披著衣先踏出房門洗漱,男人丁零當啷的動靜,隨後吵起了東西房裡住著的兒女。趙氏忙著燒飯,李家吉要去後院餵豬喂牛,李家瑞劈柴,李瑜幫著趙氏撿雞蛋出來,李家康忙不疊收拾去學裡要用的書冊。
一家人亂中有序,各自忙活。
這本該是熱鬧亦祥和的早晨,院牆外,卻突然響起一陣鑼聲。
“都起來了……都起來了!來,各家男丁,都到保長家裡集合了啊……”
“快,出門了,都別磨蹭啊,沒去的人家要罰糧食啊!”
外頭有男人渾厚的叫喊聲,李家人都漸漸放下了手裡的事情。
李老爹直接從灶臺上拿了塊炊餅,一邊咬進嘴裡,一邊大步流星闖出門去,直接喊住了敲鑼的男人,“哎,老馮啊!”
“李老弟,你起了,正好,你去叫叫柳家的人,然後叫上你家老大,到保長家去吧。”
“叫我家老大?”李老爹不解,“我家么兒要去方家村唸書的,老大得送他。”
“讓你家老二送唄?出大事了,各家男丁都要過去的。你別磨嘰了,去了就知道了。”
那被喚作老馮的人敲著鑼撂下這句就走了,李老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回到院裡,對著家人疑惑的眼神,只能說:“老大,趕緊吃口餅,咱們過去。老二,你識得去方家村的路不?你去送你弟弟。”
“我不想……”李家吉的“去”還沒說出口,就被李老爹一個巴掌呼到了腦袋上。
面對父親嚴厲的眼神,李家吉只好脖子一縮,趕緊端著粥上桌吃飯,等著吃飽飯送李家康。
李家瑞和李老爹都是站在灶臺上就著醬瓜啃完了一口餅,便結伴出了門。
李瑜頭次遇見這種情況,有些不解地問趙氏:“娘,會是甚麼事啊?”
趙氏搖頭,神色顯得有些凝重,“不知道……叫男人去,是不是縣裡要修渠?還是修路?許是要服力役……這可麻煩,咱家地大,你爹要是去服役,真不知道你兩個哥哥能不能種得下來這地……最好不是……你說會不會是要加稅?”
李瑜聽出來趙氏的意味,大約是覺得,寧可再交些糧,也不願讓李老爹去服徭役。
她其實更是如此想,心也跟著變得沉甸甸的。
早飯寥寥吃過,便由李家吉第一次套牛車,送弟弟去唸書。
李家吉很有些牢騷,“真是從小到大的麻煩精,讀書真給你讀高貴了不成?”
李家康捧著書,根本不回嘴,只念念有詞地溫習著。
他的書其實不是真的書,而是在村塾裡照著夫子們的書自己抄下來的內容。他如今終於能把字寫得小一些了,沒有從前那麼費紙,便能省些買紙上的花銷。
李家康很喜歡背書這個過程,全身心與字句做搏鬥,每記住一篇文章,他都覺得一日沒有荒廢。他想比同窗們都學得快一點,快一點學會,也能少讓姐姐交一年的束脩。同年紀的學子,有的還在蒙館裡背孝經,而他已經與許多年長的學子坐在一起,讀四書了。
這就是他爭取來的時間。
李家吉一拳打在棉花上,更不爽,嘁了一聲,“裝甚麼裝?你哥說話你聽不見是吧?難道孔聖人沒教你,甚麼叫尊敬兄長?”
李瑜遠遠就聽到李家吉又在對著李家康使厲害,走過去拉架,“好了,二哥,你們快些出發吧,別耽擱了康康,回來還要下地呢!”
見李瑜來了,李家吉才偃旗息鼓。
李家康適時地掃過去一眼,敏銳地捕捉到李家吉臉上流露出的心虛。
對著姐姐,李家吉如今恐怕是挺不直甚麼身板了。
李家康默不作聲走到李瑜身邊,微微躬身一拜,作出離家的禮來,隨後才出門去。
趙氏在身後慨嘆:“咱們康康進了學,真是不一般了,你瞧瞧,還有了禮數了。”
李瑜心思沒在李家康身上,只關心:“娘,縣裡徵役多嗎?”
趙氏搖頭,“不咋多,我嫁來也就有過一次……是縣西頭的彌水村淹了,鬧了水患,叫咱們救災去,也是常理了。盼著這次可別是……”
母女二人在家惴惴不安了一個上午,待到李家吉都折返回來,李老爹那廂竟然都沒散。
李家吉一個人怎麼肯乖乖下地?
聽說父親和大哥還沒回來,他把牛往棚裡一栓,當即蹦起來說:“娘,小鯉魚,你們等著,我去給你們探探訊息!”
李瑜也有點坐不住了,放下了手裡的衣裳,站起身道:“二哥,我也想去看看。”
“哎呀,丫兒,你去做甚麼,叫你二哥去吧,那邊都是男人。”
李瑜卻堅持,“娘,你讓我去吧,我……我有點不放心。”
李家吉看了眼李瑜,立刻幫腔,“沒事,娘,我照顧小鯉魚,不叫旁人欺負了她,我們去看看!”
趙氏受不住子女一同來央,便鬆口:“好吧好吧,你們去吧,老二,可看好了你妹妹,別再犯糊塗事。”
“我知道啦!小鯉魚,走,哥哥帶你去看熱鬧!”
李家吉彷彿絲毫沒感受到母親與妹妹之間低沉的氣壓,滿腹熱情地拉起李瑜的手,快步跑了出門。
他感覺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像小時候一樣帶著妹妹到處跑著玩了。
那時候妹妹對整個村子都好奇,又害怕,只有他願意帶著她探索他所有的“秘密堡壘”,而妹妹很快就變得非常懂事、非常t聰明,再不與他一起皮了。
李家吉緊緊攥著李瑜的手,帶著她一路狂奔,直到保長家外頭。
保長的院子修得特別大,雖然沒有方家祖宅那樣的氣派,但是也很大。對比過那樣的深宅,李家吉感覺只能用大這個字眼來形容了。
而到李瑜這裡,她感受到的是空曠。
保長家外頭有一大片空地,像個小廣場,此刻擠滿了男人。
大家有聲音高亢地嚷嚷,也有密密切切地低語,但無一例外,群情激奮。
“憑甚麼讓我們去啊?誰說的?”
“縣裡頭甚麼時候來人?老子就不去能咋地?”
“……我家沒人去,我家就我媳婦和一個三歲小子,我走了我媳婦咋過?啊?”
一句句鑽進李瑜的耳朵裡,李瑜的心便愈加往下沉。
她慢慢放緩了腳步,眉頭蹙起,試圖從紛亂的爭執聲中捕捉到最關鍵的資訊。
“說讓我們當兵就當兵,我們哪殺過人啊! 我連豬都沒殺過!”
“就是!”
“我都沒見過皇帝老兒,憑啥給他賣命去!”
李瑜的心,一瞬間彷彿暫停了躍動。
很快,保長的聲音響起。
“總之,每家一個成年男丁,五日後出發,縣裡會來人登記造冊,逃役的就上報官府,全家下獄,誰也別想活!”
作者有話說:這一卷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