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說親(三) 兒子這樣受歡迎,沒有父母……
小宴/文
李家瑞在田溝村的人氣暴漲, 幾乎不容李瑜忽視。性子大膽些的姑娘畢竟還是少數,只偶爾有女孩會主動跑到老李家的田間來搭話,更多的還是那羞澀靦腆的, 不敢直接與李家瑞搭話,便開始製造一些更自然的“偶遇”,拿李瑜當起了幌子。
每日從田裡回家的這條土路上,總會莫名其妙出現幾個女孩結伴而來, 順著田野小徑喊住李瑜,“鯉魚妹妹呀, 你上次和我說這個兜子是怎麼縫的來著?我又有些糊塗了。”
李瑜下地的日子不多, 這些天便用李家吉穿廢的舊衣服, 給自己縫了個“hobo包”, 斜跨在身上,裝水裝艾葉裝烙餅, 空間大, 形狀又不顯得累贅,確實比尋常女孩隨手一縫的兜子別緻些。但就算說別緻, 也不至於鎮日被人纏著問吧?
這般小手段,李瑜熟悉得很,當年讀中學的時候, 大家都是這樣找藉口搭訕高年級的英俊學長。
一般這個時候, 都是李家吉如沒了繩的野狗般逃竄去玩, 只剩下李家瑞一個兄長陪著李瑜的時候。
姑娘們看似圍著李瑜, 實則眼風都偷偷往李家瑞的身上瞟。個個兒面帶紅暈,笑容盪漾,喜悅的氣氛在女孩間悄悄傳遞,連帶著李瑜都能感受到那份快活。
好吧, 那就陪著大家再講第101遍怎麼裁這個布好了。
李瑜耐著性子忍著笑,十分認真地講述,但也理解姑娘們幾乎聽不進去她在說甚麼。
畢竟李家瑞實在是好脾氣,就這麼重複的內容,都老老實實站在李瑜身邊陪著,耐心聽她分享,彷彿他也是想要學會製作這個包的一員。
李瑜用餘光掃過去,金烏西掛,日光在大男孩的輪廓邊緣勾出一道淡淡的、毛茸茸的餘暉,襯得他身量挺拔,眉宇軒昂,與尋常農戶家的兒子愛搗蛋、好偷懶的模樣比起來,大哥實在是顯得穩重而妥帖,再加上李家吉去年年底將大哥獵貂的故事說了那麼好幾遍,更顯得大哥正氣、英武了許多。
直到天色將暗,李家瑞才終於開口打斷嘰嘰喳喳的女孩們,“還有甚麼不明白的,明日再來問吧。我們要回家套車去接我家三弟了,妹妹,咱們走吧。”
“喔,對哦!那咱們走!”
李瑜揮手告別了一群熱情的小姐姐,手還晃盪在半空中就被李家瑞自然而然地牽住,拉著她往家走。一路上李瑜越想越覺得好笑,憋不住八卦的心,纏著李家瑞問:“大哥,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在田裡,找你的姐姐們越來越多啦?”
李家瑞耳根泛起一點紅。
他怎麼可能沒發現!他鎮日裡跟著父親下地幹活,從沒有這般境況。只他不知如何應對,唯有裝沒意識,總歸都是些女孩子家家,最大膽的柳小花兒也無非是找些冠冕堂皇的藉口來說幾句話,假模假式問點種地的事情,旁人就更只是泛泛幾語,忍忍就都送走了,談不上多難受。
可李瑜這樣一問,便令李家瑞十分不自在了。他先瞥了妹妹一眼,但見女孩嬌俏的臉上俱是含笑打趣之意,這才鬆口氣,故作淡定地回答:“沒發現,往年也這樣,也有人來問爹事情的,都是鄰居,有事兒合該多幫忙。”
“哦?是嗎?”李瑜挑挑眉毛,語氣都顯得很敷衍。
李家瑞原地停住,對上了李瑜的目光。
李瑜這一刻莫名有點心虛。
“……你看我幹甚麼!”
李家瑞卻甚麼都沒說,只是揉了揉李瑜的腦袋,“沒事,走了,回家去。”
這晚,待收拾了家裡瑣碎庶務,本該休息的時候,李家瑞叩響了正房的門,“爹、娘,睡下了嗎?”
“沒,咋了?”趙氏迎著動靜開了半扇門,李家瑞揚了下巴,“進去說行不?”
趙氏便放了兒子進來。
李老爹正泡腳,見大兒子來了,便料想有事,正了正身子問:“咋回事?”
李家瑞開門見山道:“爹,最近在田裡,老有人來找我……你是啥個意思嘛?”
大男孩尚有幾分羞赧,不好意思直說。但他的意思,李老爹與趙氏俱是聽懂了。夫妻二人呵呵一笑,李老爹不以為意地擺手,“你是個男娃娃,人家小姑娘都沒惱羞,你怎麼還先彆扭上了?”
趙氏也沒想到,她只是照著李老爹的意思,在鄰里串門的時候透出一點確實要為老大相看親事的意思,竟然在村子裡就掀起了這般波瀾。她每回抱著桶去河邊漿洗衣服的時候,都有不少婦人湊過來與她套近乎,更是有人開始帶著自家閨女過來洗衣服,大抵是想叫她看看女孩們的賢能。
與眾人聊得多了,趙氏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兒子在村子裡早被“丈母孃們”視作上佳人選了。
且不說李家這些年越過越殷實,今年還買上了牛,嫁來做長媳的女孩,定是能跟著長子未來分得家中最大的一塊田產。如今田溝村最富裕的人家,無非就是保長與孫家,可孫家男丁少,說不得還惦記著娶別的村有嫁妝的女孩,保長家就更別說了,哪是他們閒散農戶隨便敢攀的。要再往下數,如今便是李家瞧著最合意了。
即便是單看李家瑞個人,在村子裡一貫有著能幹、穩重、性情好的美名,再加上去歲獵貂的事,被李家吉渲染得如同甚麼神射手……既能種地、還能打獵,多麼可靠的夫婿人選。嫁給這般男人,縱使日子難過,他總不會叫你沒了盼頭。
中意李家瑞的人家,免不得鎮日在家聊起如何能與老李家說上親。大人議論得多了,連帶著女孩子們也春心萌動,再看李家瑞,便益發覺得他模樣端正、身姿挺拔,彷彿與旁的村漢都十分不同了……
兒子這樣受歡迎,沒有父母是不驕傲高興的。
李家瑞若不來提起,李老爹和趙氏自然都不當回事。
此時,李家瑞有些著惱地抱怨:“老二和妹妹鎮日都看著,拿我打趣!我不自在。”
“哎喲,你們兄妹幾個,不是成天鬧來鬧去,這算甚麼大事?你二弟是皮了些,不過他還小呢,說不出甚麼過分的話來。”趙氏介面。
李老爹也說:“就是,傻小子,這就叫豔福,你懂不懂?等你二弟再大點,羨慕你還來不及呢!這事還至於來找你老子?”
李家瑞避開父母玩笑的視線,不知為何,心中頗有幾分不舒服,這種事到底有甚麼值得爹孃樂的?
他十分堅定,“爹,萬一村民嚼舌根,那不是害了旁人女孩子家的名聲嗎?娘,那個柳家的姑娘老來,你要不和她娘說說。叫她別來了,人家看見了對她也不好。”
趙氏眨了眨眼,沒正面回答兒子的央求,只是問:“你說的是小花兒?你覺著她咋樣?”
“哎,對。”李老爹也像是想起了甚麼,身子往前探,“這些小女娃娃,有你相著歡喜的不?”
“爹!娘!”李家瑞愕然,“我怎麼會注意她們?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我是要等妹妹長大的!”
李老爹不語,只是凝視著兒子。趙氏看出李家瑞的不安,便趕緊打圓場,“是,你是要等,但咱們也得多看看啊。你可是咱們李家的長子,你爹給你教得這麼好,也是盼著能給你結上好親,你說是不是?何況丫兒還小呢,她都沒開竅。萬一你妹妹以後長大對你沒那個心思呢?總不能耽誤了你。”
就算她沒有……李家瑞順著母親的話,只是這樣想了一下,莫名生出一份不甘來。
就算妹妹不肯,他也定要等她長大,等她自己一句拒絕的話!
想到這裡,李家瑞又燃起信心,仰頭便要說:“我……”
李老爹卻不等他開口,直接打斷:“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孃一貫看重你,這些話才對你說。但婚娶大事,你自己也不要過多上心,還是t要聽家裡安排,不要做出不穩重、不規矩的事來,知道嗎?很晚了,你出去吧。”
李家瑞沉默須臾,還是恭順地起身退出了正房,不知為甚麼,他總覺得父親的反應十分不對。
難不成爹孃是反悔了?要另為他相看妻子?
……
過了春分,天一日比一日更暖,日頭也一日比一日拉得更長。
田裡的事總算度過了最忙的那幾天,李老爹鬆口允得李瑜不再跟著下地,她便忙不疊跟著去讀書的李家康去了方家村。
過了這一個農閒期,新一年的親事又是說得七七八八,不少人家過了定,便開始拘著嫁齡的女兒不再出去走動,靜心在家縫被面、納鞋底、備嫁妝。
李瑜來得正是時候,村民們一傳說她到了方家村,便戶戶有請。
那些用石磚砌牆的富裕村戶,今年紛紛提出不光要一身紅嫁衣,還得加上繡樣。為了親事的體面,有要繡鴛鴦的,也有要繡並蒂蓮的。李瑜覺得稀奇,村民們原也不知道這麼多花樣,怎麼過了個年,竟都說得頭頭是道?
問了一戶母親,李瑜才知道,原是這過年說親走訪的時候,不少孃家都提出聘禮要給紅錦緞,為的就是找李瑜來繡這嫁衣,為了嫁衣的別緻,趁著進縣裡採買年貨,女人們也格外留意縣裡人的穿著打扮,偷偷到那成衣鋪子裡打聽詢問,爾後記下來,說給李瑜聽的。
定單滾雪球般的增長,李瑜便順水推舟,新年新價格,將一套帶刺繡花樣的婚服,漲到了五貫錢!誰承想,饒是如此,也沒能影響眾人的熱情。婦人們只細細叮囑李瑜,務必不要重複、務必不要耽擱,李瑜心中有數,便都笑著應承下來。
因著縣裡的成衣鋪子無非也就那些花樣,根本比不得方家送她的花樣子圖冊裡新鮮。這麼盤算,那方家如今當真富貴,必是見識過外面的花花世界,才能讓一個村子裡走出來的人家這般有底蘊……
這一日,又是給三戶人家量體領了布,李瑜小心翼翼將那赤紅緞子用粗布綁結實,背到了自己身上,隨後便想往孫元孃家裡去借水歇腳。順著方家村最乾淨寬敞的一條石板路往南走,李瑜卻忽地聽到一陣村落裡罕見的嘈雜鼎沸。
她好奇地望過去,但見是二三十個壯僕與婦人,正趕著一列列驢車迎面而來。車板上堆著一看就是上等木材打的箱篋,沉重的箱子壓得車轅從石板路上走過都會發出鈍聲。
不少看熱鬧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圍著打聽,壯僕與婦人們倒是都有規矩,不怎麼說實情,只嚷嚷著催趕圍熱鬧的村民散遠些,別叫車輪壓了腳。
可這方家村住得都是積年的族人,真要算計,那與方家的主人也都是沾親帶故的,真要有心打聽,八句十句便能牽出個大致情況的輪廓。
李瑜好奇,迎著走了一段,果不其然聽到村民的議論。
“那四太太又回來——”
“又回來了?怎地老住在祖宅裡,是不是不叫丈夫喜歡,給趕出來的?”
“那倒不是,實是老太爺和老太太器重他們夫妻。”
“器重怎地不讓住府城裡,倒往鄉下趕。”
“這次好像不住祖宅了,說是在縣裡買了宅院,要住縣裡去。”
“啊……那就見不到他們家那個文曲星了!”
聽到“文曲星”三個字,李瑜腦子裡很快浮現出了那個矜貴的“小大人”,她得了他給的花樣子,才掙得比從前十倍更多的錢,更是拉開了不同嫁衣的差距,引得村人攀比競價,產生了更多消費的機遇,照理,若能再遇到,她該好好謝謝他才是。可他要是再也不來方家村,他們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了?
李瑜頗有些惋惜,但想著方家富貴,與自己終歸非是同道人,便將這遺憾拋之腦後,徑往孫元孃的夫家去了。
過完年,孫元娘也懷上了自己的頭胎。
她嫁來日子久,卻因著丈夫奮力備考,婆婆時常不許他們同房,拉著元娘與自己同住,生怕耽誤了兒子,是以元娘遲遲沒有喜訊,在方家村裡總有些風言風語,她又不好出去與人解釋。為這事,最初孫二孃說親的時候還頗受了些影響,不得已遠嫁了,令元娘十分愧疚。好在妹妹們出嫁後都陸續有了喜信,沒人再對孫家女孩有質疑,化解了元娘心頭些許鬱悶。
李瑜是與孫元娘這一年來熟絡後,才知道了這些內情,每回來都找機會寬慰:“元娘姐姐,那生產孩子多危險!你歲數大,養得身板兒健□□著才順利安全呀!早生貴子哪有母子平安來得更重要?”
好在元娘性格疏闊,聽得進去勸,便也常以此慰藉自己。
這次剛一開春,李瑜就從孫家姐妹口中得知了元孃的好訊息,頭回來方家村的時候還不忘繡了小小的石榴錦囊,當做賀禮,也生怕自己過分叨擾,影響了元娘調養。
不過人逢喜事精神爽,元娘倒是沒因著懷孕有太多不適,反而瞧著臉龐圓潤了幾分。對著李瑜十分親絡,只說讓她儘管安心來,畢竟自家婆母與長嫂白天都要去縣裡賣豆腐,家中無人看管,全由得她自在。
只是這日李瑜到時,元孃家裡顯得有些嘈雜。李瑜扣門而入,但見元娘正指揮著家裡幹活的婆子歸置屋子,李瑜瞧著院子裡橫七豎八也擺著許多竹編箱籠,好奇問道:“姐姐這是……?”
元娘一見李瑜,便知道她來意,忙讓人給倒水,“今兒又是跑了一天,累壞了吧?快坐下歇歇,吃過東西沒?我家灶上有豆腐湯,你吃不吃?”
“不用了姐姐,我吃過餅子了。”方家村就不像田溝村,沒一丁點兒消費的景象,正午時分,方家村還有些走街串巷賣烤餅的小販,是以李瑜總不至於餓著。“姐姐收拾東西,這是要……搬家?”
李瑜語氣裡透著點不確定,因她穿越以來還沒遇到過有村人搬家。
卻不想,孫元娘聞言頷首,“小鯉魚,你可真聰明。是了,我婆婆攢了賣豆腐的錢,在縣裡給我夫君賃了一間屋子,又託了方家的關係,叫我夫君在縣學裡跟著聽幾日課,這樣以後考中院試的機會大些。我跟過去照顧我夫君一陣子,待月份大了,再回來待產。”
李瑜的大腦迅速捕捉關鍵資訊——縣學、院試、賃房子?
“元娘姐姐,那你知不知道,縣裡的房子要多少錢呀?”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