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說親（二） “瞧，柳家小花兒姐又來找……
小宴/文
眼瞅著便是大年三十兒, 李瑜感到家中前所未有地盪漾著一股無法忽略的蓬勃喧鬧的氣氛。
雖是農閒，李老爹卻每天忙忙叨叨的，哪怕冒著雪, 也要翻整後院的驢棚和雞窩，還把家裡好些年沒收拾的菜窯重新拾掇了一遍，連帶著李家吉都沒法跑出去玩，兩個半大小子整日幫著李老爹打下手, 不是壘磚就是擦地。
李家康乾不了活，倒也充實。經過這一年, 他已經認得了不少字, 需要背誦的詩文越來越多, 原先私塾裡要求抄的書, 對他而言只是一個練習寫字的過程，今年翻回去看, 竟發現這些書都各有奧義。原本陌生的字串聯在一起, 組成了許多新奇的人生道理。看這些書雖是非常枯燥的過程，但比起從前在家裡甚麼忙也幫不上、束手無策的感覺, 李家康非常享受這個看書、認字、費勁去了解一段故事或道理的過程。這讓他心中有了某種力量的支點，他很明確地知道，做這件事, 是個有用的事。能讀書, 他就會成為個有用的人。
於是, 每天趁著天光大亮的幾個時辰, 他都會坐在窗邊抱書苦讀。每逢遇到不認識的字，或實在看不通的地方，他都會喊來姐姐。李瑜也還有一些裁衣的活計要坐，和李家康一樣每天不懼嚴寒地敞著窗動針線, 李家康一喊她就過去幫忙看兩眼，既能動動身體，也能輔導上李家康的功課。
在李瑜佈置的任務下，李家康翻了很多抄寫過的文章，琢磨了好幾天，終於給自家的牛起好了名字。他決t定就叫牛——勤勤，“盼望它勤勞耕作，能夠為爹和哥哥分憂。”
這個字寫起來很費勁，李家康拿著木棍在地上寫了好幾次才終於一筆不錯地寫完了。兄妹三個人都圍著他，讓他感到前所未有被重視。
雖然……李家吉還是白眼一翻，嗤笑道：“勤勤？你還讓牛勤勤？我看你自己勤勤差不多。這牛再懶，也比你能犁地！”
但李家康發現自己已經不會因為李家吉這樣的嗤笑而難受了，他非常平靜地對上對方的目光，“二哥，這個字，你會寫了嗎？”
“……”
“噗……”李瑜笑著歪到了李家瑞身上，第一次，李家吉和李家康的鬥嘴中，李家康勝！
李家吉臉漲紅，“小鯉魚！你笑甚麼！我要揍你了！”
“老二，別鬧！”
“大哥，你們都欺負我？”
“李家吉，根本沒有人欺負你，都是你自己在找茬兒好吧？”李瑜笑著躲在李家瑞的身後，知道有大哥在，李家吉無論如何都碰不到她一根手指頭，就是這麼狐假虎威！
兄妹四個人沒多久就追追打打鬧成一團。
在笑聲裡，拌嘴的吵鬧裡，李家瑞永遠伸長護著她的手臂裡，李家吉永遠扯著嗓門吹牛皮裡，李家康反反覆覆背書的低語裡……又過一年。
爆竹聲中一歲除。
家家戶戶都在喜氣洋洋裡迎來了新的一年，李家如是，遠在青州府城的方家，亦如是。
除夕夜都要守歲，方遠寓是養在方老太爺身邊長大的“金孫”，臨近子夜時，自然是他在內堂裡侍奉著祖父母。
外面是閤家團聚的歡笑聲，大家族裡，各房之間的齟齬摩擦，在新年之際也消弭無痕。
堂內銀絲炭烘著火爐，老太太被丫鬟揉著腿，在羅漢床上半闔了眼。
一扇屏風之隔，方老太爺卻精神矍鑠，站在條案前，指著面前鋪開的卷軸，佈滿皺紋的食指輕輕點了點一處。
“這裡，不太平啊。”
方遠寓微微蹙眉，“祖父要我看的這半年的邸報，孫兒已俱看過了。自從去年吐琿篡奪汗位，成為韃靼大汗之後，便整備軍事，野心不小。今秋開始侵擾我邊關，掠城奪池，殺人無數，實在可惡。”
“你大伯如今不在京中，咱們的訊息終究是慢了一些……”方老太爺嘆息，“朝野現下都勸聖上，韃靼不成氣候，不必過於在意。但今上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恐忍不下這口氣。過完這個年，說不準就會有旨意下來。明年不會太平，你這科舉一事，最好還是再等等。”
“……祖父！”
“聽話。”方老太爺摸了摸自己這個聰慧睿智的孫兒，“我也讓你祖母交代你母親了，家裡要多籌糧。明年後年，莊子裡的收息就不要拿去賣錢了。若真打仗，糧食不知要漲價到甚麼地步。咱家人口盛，要做足準備才是。”
……
春回大地，天日漸暖。這一年的春日卻沒能給田溝村帶來甚麼欣欣向榮的朝氣。
無他，今年田溝村的春雨遲遲未至。
村民們人人自危，唯恐這是一個旱年。臨近驚蟄節氣，因為滴雨未落，田溝村都籠罩在一中淡淡的壓抑氣氛裡，饒是李瑜這樣不通田務的人都有所感知。
問了趙氏，李瑜才知道，原來田溝村沒災的日子也就這麼幾年，年紀大些的村民都心有餘悸，依稀記得旱年和澇年各有各的惶恐，忍飢挨餓的日子佔大部分時光。
趙氏摸著李瑜的腦袋，不無感嘆地說：“還是咱們丫兒命好，自打你來咱家，都沒遭過災，一點苦沒吃過。”
好在驚蟄過後幾日，田溝村終於落下了今春的第一場雨。
斜雨細紛，並不大，只是捲起的春風還有些寒意。雨點先是打到莊稼地裡，然後又打到人的臉上、肩頭，田裡翻土的老漢們意識到落了雨，紛紛直起腰，大聲吆喝起了“好”，田裡頓時一片喝彩叫好，渾厚的喊聲震碎了籠罩在田野裡的壓抑，連陰沉的天都顯得明朗了起來。田野間人人都興奮，也不懼雨，扛著犁耙，個個兒幹勁十足。
因著臨近春耕，時間緊任務重，雖有了牛幫著犁地，但李瑜這幾日還是被李老爹喊來田下幫忙，這會兒正彎著腰鋤雜草，聽到叫好聲也禁不住仰頭望過去，被這突如其來的喜悅氣氛衝散了身上許多疲累。她抬頭的這個功夫，只覺肩頭一沉，一回身，才發現是李家瑞不知從哪翻出了一塊蓋地皮的草編席，罩到了她的身上。
李瑜還沒來得及說話，李家瑞就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臉，皺起眉頭問：“妹妹，你是不是冷？”
“還好，不是很冷。”李瑜也不是說謊，幹起活來很難覺得冷，上午有太陽的時候，她甚至覺得身上都一層薄薄的汗。
李家瑞似不放心，“要是有哪裡不舒服，來找我，我去和爹說。”
李瑜一邊伸手揪了揪蓋在身上的席子，一邊笑，“沒事，大哥，我又不是頭一回上地裡來了，還當我和小時候似的弱嗎？”
這鋤草的活不知不覺都幹了好些年，李瑜也熟能生巧，大半天就將自己負責的這壟地除得乾乾淨淨，早點清理完田裡，冬麥就能早一天出芽，田裡的出息都是一家人來年的口糧，李瑜曉得道理，就不會亂矯情。縱然她有一萬個偷懶的辦法，也不敢冒著捱餓的風險去貪圖一時的享樂。
李家瑞彷彿也想起來李瑜剛來時候迷茫和累哭的種種表現，一時忍俊不禁，再打量起如今已經透露出幾分少女模樣的她，不免驚覺時間流淌之快。
兄妹二人正各懷心事地走神，忽有一聲脆生生的女孩聲音響在兩人身邊，“瑞大哥哥，鯉魚妹妹~”
這稱呼親暱得過分，李瑜心裡咯噔，轉頭望去，果不其然，是柳家的小女兒柳小花兒。
小花兒扎著兩個丫揪揪，黑黃黑黃的面板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李瑜一下就猜到怎麼回事，眼神裡泛起看熱鬧的好笑況味。小花兒被李瑜瞧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偏開頭，不敢看她。
李瑜抿唇忍住笑意，已經好幾次了，最近她在田裡，常遇到小花兒來與大哥套近乎。
“小花兒，怎麼了，找我爹嗎？”李家瑞不解風情，似乎毫未察覺小花兒的殷勤，依舊以為是柳家大人讓她來帶話。
小花兒雖然有些忸怩，但還是保持鎮定，努力衝著李家瑞笑，臉上旋出兩個可愛的梨渦，顯得人天真明媚，“不是，我看你累半天了，好容易歇會，你吃不吃花生？我娘炸的花生，老香了。”
女孩從身上揹著的小布兜裡掏出一大把炸花生，遞到了李家瑞面前。
李家瑞怔了怔，難得沒拒絕，扭頭望向李瑜，“妹，你想吃不？”
“我啊？我不吃。”李瑜也跟著笑，“花兒姐給你拿的花生，你問我幹啥啊，是不小花兒姐！”
“……沒事，鯉魚妹妹你想吃也吃。”
“我真不吃，你們吃！”李瑜怕小花兒不好意思，趕緊一溜煙地舉著席子逃跑。
田裡正是冒芽的時候，李瑜就是連逃跑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壞了苗，活像是網路上某段時間盛行的“抓大龍蝦”表情包。她這幅樣子自然引得田裡不少人側目，先是李老爹扶著牛看她，緊接著就是李家吉直起腰來。李家吉見她怪模樣，忍不住“嘁”了一聲，高喊道：“小鯉魚，你又出啥醜相呢？”
“噓！”李瑜比起食指，忙不疊溜到李家吉身邊，把小花兒和李家瑞指給他看，“瞧，柳家小花兒姐又來找大哥了。”
李家吉恍然大悟，“這是第幾回了？”
“第三回？還是第四回？反正我撞上至少三四回了，小花兒姐可是現在最主動的。”
不知怎麼，一過完年，李家瑞搖身一變竟成了他們田溝村的香餑餑，好些年紀相仿的姑娘都來搭訕。起初李瑜還沒當回事，畢竟村子裡的小姑娘都羞澀，往往說個一句兩句話就走了，對李瑜來說，還遠達不到曖昧的程度。可扛不住次數多呀，尤其像小花兒這般，有柳嬸子試圖說親在前，李瑜還能猜不到大家到底是甚麼意圖？
只是李瑜一時搞不清楚狀況，是她太久沒下地了？還是今年開始流行田野猛男了？大哥到底是甚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受歡迎了？
李家吉瞅瞅李瑜的表情，見她沒甚麼不高興，只像是看熱鬧，才說：“不止吧？你沒來地裡的時候，小花兒姐就來過。”
“嘖，沒想到哇！”李瑜心裡偷偷感慨，這古代女孩也挺直接的嘛！這麼看鄉野農村也挺好，起碼沒有甚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t的規矩，春耕將至，別管你是男是女，都得下地幹活來，到這田地裡，誰和誰說不上話？只要不越界，連大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不，小花兒和李家瑞說那老半天話，李老爹都跟沒看見似的，一個勁悶頭趕牛。
李瑜咂咂嘴，田溝村的春天到了，看來大哥的春天也到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