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說親（一） 李瑜以為柳嬸子還要打聽李……
小宴/文
李家瑞獵到貂的事在田溝村很是熱鬧了一陣, 正值農閒，村裡人都歇著等過年，連著好幾天都有村民鄰居上李家來湊熱鬧, 笑著問幾句當時情況。李家瑞素來板正，自是不會多吹噓，反倒是李家吉，十分為著大哥驕傲, 這陣子也不去找孫小郎偷雞摸狗了，鎮日裡在老李家門口的土垛子上蹦下跳、繪聲繪色地“情景復現”。
李瑜聽了幾回發現, 李家吉這每天說, 還每天給故事繼續豐富細節, 甚麼大哥冒風上山, 他如何阻攔，平日裡都靠著獵戶康家指點, 偏那日大哥想自己試試身手云云……李家吉那是越講節奏越好, 小小一個射貂的故事竟能被他說得跌宕起伏張弛有度扣人心絃還不乏幽默風趣，好幾回家門口圍著聽熱鬧的男女老少越來越多, 寒冬臘月裡也不嫌冷，個個揣著手，勾著脖子, 一邊聽一邊還喝彩, 追著問“然後呢然後呢”, 那人聲鼎沸的樣子, 快趕上縣裡擺攤的說書人了。
李家吉雖然口頭欠，但這嘴皮子功夫真是讓人不服不行啊！
到後來孫小郎都從家裡抓了一把瓜子花生跑來，免費散給來聽熱鬧的村民，專門為了給李家吉捧個人場。李瑜見了搖頭欽服, 別的不說，難怪李家吉和孫小郎玩得好呢，這狐朋狗友未免太支援他了吧？
眼瞅著田溝村人人都快知道李家瑞獵貂的風頭事了，老李家又往大家茶餘飯後的閒談中丟下了一顆驚雷。
“甚麼？真的假的？老李家買牛了？”
“當然是真的！我親眼瞅見的，老李頭從方家村領回了一頭黃牛！”
“他家買的？他家買上耕牛了？”
“……你可別扯謊！”
說著說著，村民們便你攛掇我，我鼓動你的，圍著往老李家來了。
田溝村窮，沒有專門蓄牛的牛戶，要麼得去縣裡專門的牛行買牛，要麼就得去別的村子找有耕牛的人家看誰家有小牛犢子，就能便宜點接回來。李老爹到底是在田溝村土生土長，附近的村落俱是熟悉，自打定了要買牛，李老爹就四處溜達打聽，最後還真叫他從方家村一戶方家旁支的富農家裡買到了一頭剛滿三歲的壯實小牛。
買牛前，李家瑞就和李老爹從後院搭出了一個牛棚。小牛剛牽回棚裡，李家吉立刻嚷嚷著拉李瑜一起來看新鮮，三歲的牛已經很壯實了，正是昂揚有幹勁的年紀，聽著牛哼哧哼哧的喘聲，李瑜默默提醒自己，以後在家繡紅布，可千萬得躲著點牛了。
趙氏給牛編了草衣，怕牛冷，給牛蓋在了身上。小牛大約是對陌生環境有些害怕，不停原地跺腳，透露著些驚惶。
李老爹不知從哪弄來的兩個蘋果，徒手砸開，給了幾個兒女，“都喂喂牛，親近點，省得以後牛頂你們。”說完，李老爹便拉著趙氏往前院去了，留他們自己在這裡玩。
李瑜拿著蘋果，尚有點膽怯。李家吉渾不怕，第一個搶上去，舉著蘋果餵給了小牛。小牛吃了東西，果然情緒安定了一些，李家吉很興奮，摸了摸小牛腦袋。回過頭，李家吉發現李瑜在原地踟躕，登時笑了，“小鯉魚，你該不會是害怕吧？膽子這麼小啊？”
李家瑞一個爆慄彈在李家吉的腦瓜上，“又欺負妹妹。”
李家吉抱著腦袋吐舌頭，絲毫不見收斂，“大哥，你也沒喂，你是不是也不敢？”
李家瑞壓根不理他，只低頭望向李瑜，耐心地問：“要試試嗎？別怕，牛不會咬人的，你過去，我替你按著它。”
“……沒事，我不怕。”李瑜想了想，以後搞不好她還得來喂牛，給牛鏟屎，怕牛可不行。深吸氣，她舉起手把蘋果遞到了小牛的嘴邊，牛確實不咬人，很溫馴地用舌頭捲走蘋果嚼嚼嚼。別說，看著還怪幸福解壓的。
李瑜嘴邊浮起不自覺的笑，一旁李家瑞也跟著彎了彎嘴角，隨後把自己手裡剩的一小塊蘋果也給了李瑜，“再喂喂，熟悉了就好了。”
“咱們要不要給它起個名字？”李瑜突發奇想。
家裡畜養的動物們大部分是為了吃，驢則是她穿越之前就有了，這還是第一個比李瑜來得晚的“家庭成員”，讓她莫名產生一種自己已經徹底是這個家裡“主人”的感覺。
李家瑞聞言有點好笑，“牛就是牛，還起甚麼名字？”
“總要稱呼它嘛，就叫它牛？”
“對哦，小鯉魚說的有道理啊，咱們可以給牛起個名字啊！叫甚麼好……叫牛老二！怎麼樣？”李家吉興奮地附和。
李瑜問：“為啥叫牛老二？”
“我老大，他老二嘛！”李家吉挺胸。
李家瑞又是一個爆慄，“你再說，這個家裡誰是老大？”
“……那不能這麼排，他又不是娘生的，我是按誰厲害這麼排的！”
“你是不是傻啊，李家吉？”李瑜笑了，“論厲害，那也是大哥最厲害，昨天你還在外頭講大哥獵貂的事兒呢，今天就不認了？”
李家吉被問住，瞪著眼，腦子瘋狂運轉，想憋出兩句回懟的話。
李瑜見他一時吃癟，心情極佳，她擺了擺手，“算了，你還是別起了，一天書都沒讀過，還要給牛起名字……我要去問問康康！”
“你……小鯉魚！你回來！”
臘月裡天冷，村塾裡已經不再上課，學生們都在家各自溫書，李家康身子骨弱，就更不怎麼出屋了。李瑜也是怕他悶，想陪李家康高興一會。
枉顧李家吉在她身後罵罵咧咧，李瑜兀自往前院去了。
卻不想，前院裡已經擠來了一群人，男人圍著李老爹，女人則簇擁著趙氏，正是人聲鼎沸。
李瑜一想便猜到，村子裡雞犬相聞，沒有網際網路也不影響八卦的傳遞速度，大家定是聽說自家買了耕牛，跑來瞧熱鬧了。
剛走到東屋門口，李瑜便聽見灶臺那裡，鄰居柳嬸子尖聲地問：“哎喲，李大嫂，你就和咱們說句實話吧，是不是你家老大那個貂t皮賣了大價錢？哎呀，咱們現在誰還不知道你家今年富裕了……”
一群婦人正簇擁著趙氏，東一句恭維、西一句打聽，鬧得趙氏臉漲紅，緊趕著按照李老爹的交代，講家裡是借錢買的牛，卻沒幾個人信，都是笑呵呵地說：“你家老李多有心眼子，還有你，慣會經營家裡，定是攢住錢了！”
“就是，去年就送了家裡老么去讀書，我看人家孫小郎都沒再學了。”
“等你家老三考了功名，沒準你家就要搬去縣裡了，這會兒不和你嘮嗑，以後就該攀不上高枝兒了！”
這會兒見李瑜回來，趙氏忙見了救星般，把閨女喊了過來，轉移話題道：“丫兒，快來，給你幾個嬸嬸們燒點水，抓點瓜子給她們，省得她們一個勁地纏我，最好都把嘴堵上！”
女人們聞言鬨堂大笑，但是見有孩子來了，都還是知趣地不再追根究底，反倒拉起了家常。
冬日家裡灶頭的火不咋滅，怕滅了不好燒，所以總是往裡添著柴，維持著小小的火苗。李瑜塞了幾塊柴進去，火就旺了，鍋裡的水慢慢開始咕嘟咕嘟。李瑜又進了堂房，拿碟子抓出一把瓜子給大家分吃。
吃人嘴短，婦人們的話題齊齊改了風向，稱讚起了李瑜乖巧懂事，又勤快又漂亮，說起了李家的好福氣。
李瑜一邊假裝不好意思，一邊拿了家裡的碗，挨個給婦人們舀起熱水喝，她的碗剛要遞給鄰居柳嬸子，卻見柳嬸子明亮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轉，嘴上說著“不用不用我不喝”，伸手就扯著趙氏往人群后頭去了。
“哎……嫂子，我問問你啊……”
李瑜以為柳嬸子還要打聽李家掙錢的事，不免豎起一隻耳朵偷聽。
卻不想，柳嬸子張口問的卻是，“你家老大，瑞小子，過年是不是就十六啦？”
“是啊。”
“那該說親了吧？”柳嬸子眯眼笑，“你還記得吧，我家有個閨女，長得也挺俊的！叫小花兒！”
柳嬸子說話帶著些南腔，雖也說得是土話，但一聽就知道不是本地人。李瑜聽趙氏私下說過，柳嬸子應當是荒年的時候柳家從外頭買來的媳婦。
據說柳嬸子嫁來的時候，甚麼都沒帶，就剩一包袱皮兒的乾花生，說是爹孃給的，怕她路上餓死。柳家人瞧著稀罕，便拿去地裡種了種，沒想到最後還真種成了。花生能磨油磨醬，磨完了拉去城裡賣，比尋常種地的糧食要值錢多了。所以柳家的日子向來是比李家寬裕些的，柳嬸子為此總是在鄰居間也更得意些，常攀比。因著這個，趙氏不太願意和柳家來往，還是和富而不驕的孫大伯孃關係最親睦。
聽到柳嬸子問起李家瑞的親事，李瑜和趙氏都是有點驚奇，既是沒想到柳嬸子能看中李家，也是沒料到李家瑞的婚事竟這麼快就被村鄰們惦記上了……前幾日剛有康獵戶來問過，這又被柳嬸子關心上了。
趙氏不知在想甚麼，竟回頭看了眼李瑜，正和李瑜八卦的目光撞個正著。趙氏抿唇笑了笑，回過身對柳嬸子道：“還沒打算這個呢，十六歲也不算大，男孩子不著急，我和我家當家的還沒合計這事兒呢。”
柳嬸子拉著趙氏低語了幾句，趙氏連連輕笑，最後揮了揮手才大聲道：“知道了知道了，若有想法，我第一個上你家和你說去！”
就這麼著，柳嬸子才放過趙氏，回到人群裡，東拉西扯一會兒盡了興，才與眾人慢慢散去。
李瑜好奇極了，婦人們剛走，她就湊到趙氏身邊，撒著嬌問：“娘，大哥是不是就要說親了呀？你和爹有沒有給他看過人家？”
趙氏大概是今日被恭維透了，說甚麼話嘴角都洋溢著滿足的笑意，“哎喲，你個小娃娃，還關心上你大哥的婚事了，羞也不羞？”
“娘~你就和我說說嘛，我也想知道以後大嫂是甚麼人啊！”
趙氏覷了李瑜一眼，手指在她腦門上點了點，“別惦記這個了，娘和你爹都還沒盤算呢，哪能這麼早就有個主意？你大哥過完年才十六，這說親都算早的，怎麼也得給你大哥多攢點媳婦本，娘和你爹才好挑選吧？小孩子家家，裁幾天嫁衣還想出去做紅娘了？可不興有這個心思哈，做媒婆不是正經營生！”
李瑜想了想，覺得也是。田溝村裡旁的人家選媳婦也是相個幾家才能拿主意，康獵戶家也好，柳家也好，都像是臨時起意找上門來的，以李老爹和趙氏對大哥的重視，確實不會倉促決定。李瑜便將這八卦當成個笑話，扭頭說給了李家吉，兄妹二人狼狽為奸，對著李家瑞這個半大小子開起了種種玩笑。
這就不得不佩服李家瑞的老成持重了，不管李瑜怎麼說，李家瑞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耳根雖紅，面上卻依舊胸有成竹，“爹孃肯定不會這麼快為我說親的。”
嘿！李瑜不服不行，長子就是這樣的，婚事還能和父母有商有量，有地位得很！
雖能三言兩語打發掉閨女，趙氏這一晚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心中興奮又驕傲得很。
李老爹被鬧騰得不得安生，忍不住問媳婦：“咋了這是？買了牛，高興得睡不著？”
“啥啊……不是！”趙氏這才將柳嬸子想說親的事對李老爹說了，言語間俱是為兒子受歡迎的得意，“你看看咱家老大，養得真是不孬，咱家也不算多有錢，還叫康家和柳家都相上了，多不錯啊！”
黑暗裡，李老爹躺在炕上，睜著眼，半晌都沒發一言。
趙氏見沒人接茬，頓覺掃興，她用胳膊懟了李老爹兩下，“你倒是說句話啊，老大不是你兒子了？”
“……你和丫兒咋說的？”
“丫兒？我哪能和她說呀，她才多小一閨女，還不到知道這些事的年紀呢。”
“好，不說的好。”李老爹慢慢閉起眼，“老大的婚事，咱們再看看，指不準還能說到更好的親家……萬一能說到方家村的媳婦呢？”
趙氏猛地坐起身，“這哪行？咱們不是都和老大說好了？你到時候怎麼和老大說？你還看不出來，咱們老大喜歡丫兒呢！”
“半大小子哪知道甚麼叫喜歡，咱兒子就是老實，沒見過甚麼姑娘。你叫他去縣裡做一年營生，你看他還瞧不瞧得上你閨女？”李老爹拍了拍枕頭，“快睡吧，這事我來拿主意，到時候你就只管相相誰家閨女合意，能做得了你兒媳婦就行。”
趙氏沉默著躺回去，心裡被更好的兒媳婦和大兒子的心意左拉右拽，忐忑地墜入夢鄉。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