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獵物（二） “大哥，你沒聽出來嗎？康……
小宴/文
李家瑞還沒回到家, 李瑜就從李家吉口中得知大哥獵到一頭貂的喜事。
李家吉初還不知道貂是甚麼，只是從康二勇口中聽聞，以為是甚麼貴一些的野貓品種, 跟著在家裡吹牛學舌。李瑜聽了卻是一驚：“貂？做貂皮大衣的那種貂？”
李老爹與趙氏年紀大，見識多，聽到貂皮大衣這說法，立刻反應過來是甚麼動物, 李老爹糾正李瑜：“那叫氅兒，縣太爺應當就穿那個。”
趙氏卻擔心：“你大哥沒受傷吧？”
“咋能受傷呢？我哥一箭就射中那小畜生了, 老厲害了。”李家吉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二勇哥來給我帶話, 說大哥即刻就去縣裡賣皮子了, 說能賣可多錢了。大哥這回發了！”
康家是田溝村裡的世代老獵戶了，田溝村依山傍水, 原是極好的位置。山能種果, 水能灌渠，大部分村民都事農務, 唯有康家人，聽說祖上是當兵伍的，來到田溝村的時候沒有田地可以種, 就在山上行獵養活家人。結果一代傳一代, 康家雖積攢了三四畝地的家業, 但都賃了出去, 子孫們還是跟著上山打獵，倒比靠田吃息要穩定多了。
康獵戶若說這獵物能賣上價錢，必是很值錢。
李老爹與趙氏都是一副喜笑顏開的樣子，還沒到晚飯的點, 李老爹就讓趙氏開始燒灶熱鍋，割出二兩豬肉來，要給家裡添菜多葷腥慶祝。
待到李家瑞回來時，趙氏的灶頭已經炊煙裊裊，一家人喜氣洋洋，聽到李家瑞的動靜，紛紛叫嚷起來。
李家吉最先猴兒似的躥跳起來，從暖炕上蹦下，不嫌冷地往外衝：“大哥，大哥你回來了！大哥，你的貂賣了多少錢？”
李老爹緊接著裹著襖子出了門，一巴掌拍在李家吉後腦勺上，“這該你問的嗎？回去穿襖子去……老大，好兒子，今天真給爹長臉了！怎麼不把那貂先拎回來給你老爹開開眼？”
李家康是被李老爹親自接回來的，路上也聽了這個好訊息，好奇地站在屋門口觀察。
李瑜正幫著趙氏收拾菜，聽到動靜也喜悅地仰起頭：“大哥，恭喜你啊！”
李家瑞兩手提滿了東西踏進院子，李瑜無端覺得李家瑞的氣場有些微妙的變化，整個人都褪去了幾分從前少年的拘謹，多了些男兒郎的志得意滿。這樣的氣質，過去在大哥身上過去並沒有那麼凸顯。
真神奇，偏偏就是進院、關門這幾步路，竟忽地叫李家瑞走出了幾分器宇軒昂。
“爹，大勇哥趁縣裡沒關城門，趕著讓我去賣了，那貂就中了額心一箭，皮毛光滑正好，怕放久了沾血，肉死了不好剝皮。”李家瑞先對李老爹解釋，緊接著抬起胳膊，“知道爹高興，特地給您打了一壺酒回來。”
李老爹登時笑逐顏開，“哎喲，好好好，不愧是老子的長子，真孝順，真瞭解你爹啊！”
提了酒，李老爹卻還好奇，“怎麼買了這麼些東西？掙了錢也不興亂花啊。”
“爹放心，我有數，都是些便宜年貨，往年娘反正都要買的，兒子如今賺了錢，這就是孝敬家裡了。”一邊說，李家瑞一邊把買的東西拎到了灶臺旁。趙氏原本忙著炒菜，聽了這話就把鍋勺往李瑜手裡一塞，好奇地瞧了過去。
她翻看了一下，果不其然都是往年家裡也會買的松子糖、便宜點心。過年家裡總歸要串門和招待客人，也要祭灶祭祖，多少是有些餘錢買這個的。沒想到今年，竟是大兒子有心，自己掙錢給她置辦上了。趙氏一時既欣喜又欣慰，連連拍著李家瑞的胳膊，卻一時嘴笨，說不出些鼓勵兒子的話來。
趙氏正激動，那廂李家吉聽說有年貨便猜到有糖，當即鑽了過來開始翻找，眼尖手快地摸出了一塊，趙氏想打他都沒來得及，任李家吉抓了糖逃走，趙氏無奈跺腳笑罵。
只李瑜鼻子靈，一邊幫著趙氏翻鍋，一邊使勁吸起了鼻子，“誒……？大哥，你還買了啥？”
李家瑞先是愣了下，轉瞬臉上蕩起笑容，走近女孩，掐了一把她的臉，“真是屬狗的不成？這都能聞到。大哥還給你買了肉。”
他這話一出，李家吉吃糖都不捨得嚼了，跑回頭，瞪大眼：“肉？”
李家瑞t最後才拎起了一個荷葉包，放到了切菜的案板上。
“這是啥？”李瑜不可置信，這香味……她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但口水先不受控制地分泌起來。
李家瑞彎腰對她說：“不是上次吃席回來一直惦記著縣裡的酥燒雞？”
李瑜驚呆了，“大哥，你買了雞？！”
趙氏也聞到味了，湊了過來，錯愕不已，“這是縣裡酒樓的嗎？”
“不是，就是尋常燒雞店，我遇到孫家的三娘姐了，她給我指點的，說肉可香，還不貴，她夫婿常買來在家解饞吃。”
趙氏都跟著吞口水，小心翼翼拆了那荷葉包紙，果然是噴香的整隻雞，雖這一路遙遠雞肉已經放得有些涼了，但還是雞皮酥脆，雞肉軟爛，筷子一扒拉就拆骨掉肉。
李家瑞笑著睨了眼直髮怔的李瑜，“咱家平時都節儉，但兒子今天實在得意，就當是兒子做東了，孝順爹孃一次，也讓弟弟妹妹跟著樂呵樂呵。”
有雞肉吃，怎麼可能不樂呵。
李老爹當仁不讓地分到了一個大雞腿，另一個雞腿就給了今日吃肉的大功臣李家瑞。李家吉和李家康各分到了一個雞翅膀，趙氏便把雞胸脯上的肉拆下來給了自己和李瑜。
李瑜並不豔羨大哥碗裡的大雞腿，但她一邊撕咬著雞胸肉，一邊堅定地想：早晚有一天，這燒雞會是她碗裡常客，到時候她就不差那一個兩個雞腿子了！
李老爹喝著酒、吃著肉，別提多得意了，酒過三巡，正微醺著，老李家的門竟還被人敲響。
李家瑞去應門，沒想到是康獵戶也拎著二兩酒來尋李老爹，“哎呀，是家瑞啊！我得恭喜你爹啊，有你這麼能幹的兒子！”
李老爹正愁沒人響應他的驕傲，忙不疊起身大喊：“康大哥嗎？快進來啊，我家吃肉呢，你來的正是時候！”
康獵戶看著李老爹這一桌圍坐的兒女，酒肉滿席，羨慕的不得了，“你這三個兒子養得好啊，一個力氣大，一個腦子靈，還有個小的能讀書……誰家有你家有福氣？”
李老爹這時候就想聽這種恭維話，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謙虛都顯得很虛偽，“哪有，哪有啊？還是你更有福氣，你家四世同堂，老孃尚在，還有孫子，你家多熱鬧？等過完年，你家蓋房，我一定帶著我家老大老二去幫忙！”
“那倒是。”康獵戶也得意，他大兒子康大勇的媳婦已經生了一兒一女，康二勇娶了村子裡最有錢的孫家閨女，這眼瞅著肚子也要大了。他一邊搖頭嘆氣，一邊又流露出些驕傲，“這房子是不蓋不行了啊，小孩長得快，我大孫子都能滿地跑了！”
一說晚輩，康獵戶眼睛往李家這一桌人上一轉，扭過頭來，對著李老爹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老爹半睜半閉著眼，反應比平時都慢了半拍，還傻呵呵地笑，“你瞅咕啥呢，我沒孫子，我不如你，咋地？我有三個兒子啊！我早晚有孫子。”
康獵戶卻不理李老爹，只問李家瑞，“家瑞啊，明年你是不是就十六啦？”
“是。”李家瑞不解其意，今天已經第二次有人問到他的年齡了。
康獵戶搓搓手，“你認不認得我家俏俏啊？老李啊，你有印象不？我還有個小閨女？我家俏俏特別會燒飯，要不改天叫來，給咱弟妹幫個廚，弟妹，你瞧瞧看呢？“
“幫廚？我自個兒有閨女，用得著你閨女來幫廚嗎？”李老爹已經半醉了，還沒意識到怎麼回事。
倒是一直陪著伺候沒說話的趙氏回過神來，掃了眼老大，又掃了眼旁邊專心舔筷子上肉味的李瑜，緊張地打太極：“康大哥，我們家瑞的事兒啊……我和當家的，已經有主意了。不過他還小呢，晚幾年再說這事也使得。”
李瑜已經吃飽飯了，純粹是大人們還坐著她不敢先走。但聽到這裡，她立刻八卦機敏地抬起頭——嗯？康獵戶想給自家大哥說親啦？
她做了那麼多嫁服，要是連這個還聽不懂，那真是白串門了！
然而，還沒等李瑜聽到康獵戶如何再說服趙氏，李家瑞忽然伸手拽住了她，“妹，我飽了。你過來幫我洗碗。”
“啊？我？我嗎？”李瑜不甘心，他媽的！怎麼平時李家瑞都很照顧她，今天倒使喚上她了。
但由不得她掙扎，李家瑞一手扯著她的手腕子，一手端起了兩人的碗碟，快步往堂屋外去，“我累了，今天不想幹活，妹妹，你幫幫我！”
“你真是……”李瑜被迫離開堂屋，錯過了重大八卦，氣得直跺腳，“大哥，你沒聽出來嗎？康獵戶想找你做女婿嘞！”
李家瑞耳根泛紅，臉色卻有點黑，“我不說親，我才十六。三娘姐都十八才出嫁，我也能等。”
李瑜左右看看李家瑞，雖然聽話地接過了對方的碗筷，卻很狐疑，“你其實聽懂了，對吧，大哥？你是害羞了！哎呀，男大當婚，這有甚麼可害羞的。我給那麼多方家村的姐姐做嫁衣，我也沒害羞呀。你真應該叫我留下來幫你聽聽，要是爹孃也相著康家好，你現在趕緊和康俏俏處處感情啊……別真誰也不認識誰就結婚了，多彆扭啊。”
“……不可能！”李家瑞徹底漲紅了臉，要不是正幫李瑜添柴燒些洗碗用的熱水佔了雙手，他恨不得捂住李瑜的嘴。“爹孃不可能看康家的。”
李瑜從李家瑞的語氣裡聽出了幾分篤定，有些奇怪，她扭頭看了一眼熱鬧的堂屋，拽著李家瑞一起蹲下身，湊到灶下頭八卦道：“為啥不可能？大哥，你知道緣故？”
李家瑞舉起手裡的木柴敲李瑜的腦瓜子，轉移話題，“你才多大？哪有像你這麼大的小姑娘天天把婚嫁大事掛在嘴邊的。”
李瑜撇嘴，“我不掛在嘴邊我咋掙錢麼，哼，大哥變了，有秘密不和我說了。”
“沒有秘密，這算甚麼秘密。”李家瑞嘴上虛張聲勢，顯得十分強硬，可李瑜聞言就背過身去，李家瑞心裡一緊，登時以為妹妹是真惱了，語氣便不由得又放緩，努力解釋，“妹，不是不和你說，是……你還小呢，況且我……我也剛十六，本來也沒到議親的年紀，我不與旁人說親。”
兩人正說著，李家吉和李家康也吃好飯端了碗筷出來。
李瑜當即放棄了攻克李家瑞，伸手將他一推，輕巧地湊到了李家吉身邊，“二哥二哥，你聽到了沒？爹孃是不是給大哥說親啦？”
李家吉好久沒有這樣與李瑜親暱地說話了，自打害小鯉魚落了水，小鯉魚再回到家來，雖不責怪他，也對他客客氣氣的，但李家吉總還是能感受到那分沒法放在表面上的疏離。小鯉魚不開口罵他、打他，反倒讓李家吉對這境遇有些束手無策。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圍在大哥和小鯉魚身邊打轉，等待著那層隔開他們的冰漸漸融化。
然而，今日李瑜終於主動與他搭腔說話了，問的卻是大哥的事。
李家吉非但沒覺得欣喜，心裡反倒更彆扭了。他斜睨小鯉魚，很努力地剋制自己的語氣，不要令自己顯得太煩躁，“小鯉魚，你個小屁孩，你關心這個幹啥？怎麼，大哥娶媳婦，和你有關係？”
李瑜驚呆了，“你倆今天怎麼回事，都說我小？我小怎麼了，我好奇嘛！”
李家吉抬頭撇了一眼旁邊的大哥，但見李家瑞的表情在夜色裡顯得不十分明朗，沉著眉頭，不大痛快的樣子。李家吉眼睛骨碌碌一轉，不知想到了甚麼，一邊往外走，一邊揚揚下巴，改換了口徑：“那你說幾句好聽的，二哥就告訴你。”
李瑜實在八卦心切，忙狗腿地追著李家吉說：“好二哥，求求你，二哥最好了，快告訴我吧！”
李家吉故意引著李瑜往院子裡走了幾步，趁不經意間用餘光看了看李家瑞的位置，見大哥沒跟上，他才壓低聲道：“我和你說，你可別告訴大哥哦……爹孃還挺滿意康家的，說康家知根知底，還說俏俏懂事能幹活，要是大哥娶了她，一定能好好幫襯咱家。”
“哇哦！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二哥還能騙你？”李家吉信口胡謅，卻毫不心虛，當即放下豪言，“你等著吧，過完年說不準爹孃就要去上門提親了。”
李瑜不可思議，“這麼快t？？那大哥知道嗎？剛剛大哥還和我說不可能來著！”
“你信他的鬼話！”李家吉斬釘截鐵，“他肯定騙你，他怕你知道。”
“……他怕我知道幹啥？”李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李家吉卻盯著李瑜，目不錯珠的，彷彿一眨眼，李瑜就會有甚麼情緒從他眼皮子底下跑掉似的，“你說呢？小鯉魚。”
“我說？”李瑜沒聽出李家吉語氣中有幾分試探，只當是兩人尋常鬥嘴，還真認真思索了一會，最後才反應過來，“這肯定和我沒關係，你又騙我！二哥！”
李家吉不知為何，心裡像卸了甚麼包袱似的，既輕鬆，又愉悅。他臉上控制不住流淌出笑容，也嬉皮笑臉地承認了，“嘿嘿，對，我就是騙你。”
“……你！你有病吧！”李瑜沒想到自己又被一個半大小子耍了，當即惱羞成怒，揮手成拳，追著就要打李家吉。
終於又要挨小鯉魚的拳頭了！
不知道為甚麼，李家吉心中痛快地不行，就算逃跑，腳步都沒敢跑太快，任由李瑜追上來，對著他的後背一連串的重擊。李家吉控制不住地放聲大笑，直到真感覺疼了，才一邊求饒，一邊四處逃竄。
李瑜砸了李家吉幾拳，終於發洩掉了那股被耍的惡氣。李家吉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喘著粗氣。
見李瑜望過來，李家吉抬起頭，晶亮亮的眼睛直盯著李瑜，“小鯉魚，揍了二哥，你……應該就不生氣了吧？”
這話問得不清不楚，可李瑜一瞬間就領會到，李家吉問的不是今晚的事，而是從前的事。
過去了這麼些時日，那些驚懼與噩夢，彷彿也變得遙遠了。
李瑜看著男孩有些緊張、還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神，想到長久以來、朝夕相處所有的歡笑與嬉鬧，終究是有些不落忍。
她第一次，回應了李家吉的問題。
“以後你不可以再胡鬧，欺負人。”李瑜一樣是含含糊糊地表態，既指從前，也指當下，“再敢騙我、戲耍我，我叫你站住的時候你跑掉，那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記住了嗎？”
李家吉嘿嘿憨笑，“記住啦記住啦，保證做到！”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