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獵物（一） 妹妹掙的錢，都給家裡花了……
小宴/文
李家瑞盯緊了那叢野裡的動靜, 慢慢露出貌相的是一頭深棕色的動物，乍一看很像野貓，但眼睛卻更渾圓, 耳朵尖立著，十分警覺。那動物腳步極輕盈，若不是在枝幹上跳躍了幾回，弄出了動靜, 李家瑞絕不會發現它。它蓬鬆的大尾巴高高揚著，整個毛皮光亮水滑, 金褐的脊背在日光下竟像琥珀。那動物像在探尋甚麼, 每路過一塊石頭, 都忍不住低嗅一會。
李家瑞雖一時不知道這是甚麼動物, 但隱隱約約覺得，這般好的皮毛, 它定能賣個厲害的價錢！
只這小東西動作機敏, 憑經驗，必要早早佈下陷阱, 才能獵到這般動物。
光憑箭獵，如何能在它如此快速的跳躍下射中它呢？
李家瑞深深呼吸，依舊決定, 今日, 他就要賭一把。
他想起最初學箭的時候, 大勇哥一直讓他不要著急。不要急於追求射中一個固定靶心的目標, 而是要學會觀察獵物的動勢，要觀察獵物逃遁的路線，觀察它們呼吸的起伏。
康大勇總是告誡他，當抽出箭矢, 搭在弓弦上，那錨定最後一擊的時刻，所瞄準的獵物並不會守在原地等死，它可能會躍起，可能會躥遠，一個好的獵人要足夠了解他的獵物，才有一擊即中的機會。
李家瑞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深深呼吸，他的獵物也正在尋找自己的獵物，它先是在幾棵樹之間逡巡，最後趴在石頭前，很認真地嗅了起來。
就是這個時候。
李家瑞拉滿一張弓，瞄準那石頭正上方一寸有餘處的位置。
這個動物有個習慣，便是徑直往最近的一處樹幹上跳躍，像極了貓。
果然，箭矢破空觸發，那動物鑲著白毛邊的耳朵動了動，彷彿感召到危險，立刻向上躍起。
李家瑞的箭穩穩刺入那動物的眉心正中，伴隨著“嗷嗚”一聲慘叫，那動物墜落在地。
“大哥！！牛啊！！”李家吉一聲激動地高喊，“你射中了！！！”
萬鳥驚飛，枝丫亂顫。極度寂靜的林野終於恢復了動靜，李家瑞感覺自己的心臟也恢復了跳動。
他此刻掌心全是汗，幾不敢信。
李家瑞沒著急開口慶賀，而是快速地掃晃開腳前擋路的矮叢，朝那動物摔落的方向追去。
那似貓非貓的動物果然被他射中，橫死荒林。動物額間的血汩汩流下，李家瑞果斷扒了箭，按住了出血的地方。這動物毛色極好，流光油滑，斷不能讓血汙了皮毛。
李家吉興奮壞了，他跟在李家瑞身邊快步下山，比他自己獵到獵物還激動，“大哥，你的箭法也太厲害了，我看二勇哥也不過如此。今年過冬我說甚麼都不亂跑了，哥，我跟著你學！”
老二欽佩又折服的語氣自然令李家瑞生出幾分驕傲，但他心中尚有計劃，只說：“你先回家，我去趟康獵戶家，問問他們，這是甚麼動物，能賣個甚麼價錢！”
“好，這長得像貓，可貓不值錢啊……不過沒關係，大哥，你已經很猛了！”李家吉渾沒多想，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自己大哥一箭就擊中獵物，那瞬間的熱血沸騰比往日他跟著父親、康家兄弟用陷阱、捕獸夾，花上大半日功夫共同圍獵到一頭貍子可更要激動。
李家吉帶著這好訊息往家走，李家瑞則往康獵戶家裡拜訪。
他雖同樣喜悅，心口鼓譟，但又怕這只是一隻毛色漂亮些的尋常野貓。卻不想，康二勇一見，就驚呼道：“家瑞老弟，你這……這甚麼運氣！你獵到了一頭貂！”
“貂？”李家瑞有些茫然。
康家兄弟都是本分實誠人，康二勇非但沒隱瞞，反倒生怕李家瑞受騙，趕忙說：“咱們山裡貂不算常見，也就冬天會有貂來獵食，你真是好運氣！這貂十分值錢，你射得這位置太好了，一點不影響皮毛，必能賣個高價。只是這貂去皮毛不好弄，咱不敢上手，怕耽誤你掙錢，你趁天色還不晚，不如趕緊去縣裡一趟，找那皮毛商戶收了它去。你多問幾家價格，不必急於一家出手。這貂皮昂貴，若少於五兩銀，你千萬別鬆口。”
五兩銀！李家瑞心口狠狠跳了一下，但他十分沉得住氣，只稱是，隨即扛起那貂，就往縣裡跋涉而去。
李家瑞跟著李老爹去賣過幾回貍子，一頭完整貍子，往常就賣個二兩銀，若是傷到貍子身體了，可能就是要折損些。但沒想到這貂，明明個頭比貍子小，賣得價格竟要更高些。
他甫一進縣裡，有些堵在城門下頭收農貨獵貨的行頭就圍過來了。
“小夥子，你這是貂？”
“哎喲……小夥子，你是哪個村的獵戶？怎麼還能獵到貂？”
“你這貂怎麼賣啊？”
李家瑞得了康二勇指點，很謹慎，人家問他出價，他不開口，必要等到第一個人主動出了價。頭一個人說是給三兩銀，李家瑞聽了腳步都沒停就繼續往前走，緊接著便有人追上來，“五兩銀！我出五兩銀！”
“我家八兩，八兩你賣不賣？”
“那我能給你九兩！”
這人叫完九兩，就再沒有人追李家瑞了。李家瑞隱約知道，這大概就是價頭了，他扭回身，還問：“十兩，你收不收？”
那人笑，“小夥子，你不是獵戶出身吧？一件貂皮大衣才賣多少錢，你就要收我十兩。如今天冷，貂皮賣得好，才有九兩的行情，等天暖和了，你賣五兩都沒人收了。”
李家瑞微露遲疑，但見其他人確實聽到九兩便放棄了，這才脫手給那人。
那人帶著他去最近的商行稱出來了九兩碎銀子，還問他：“你要銀子還是要銅板？你在這裡換點銅錢拎回去也使得。”
李家瑞攥著那小小几塊銀子，沉吟少頃，搖搖頭，“就銀子吧。”
這些年，錢彷彿越來越不值錢，縣裡已經流行花銀子了，就附近的村子裡都還使得是銅錢，因掙錢實在艱難。原先一貫錢聽說能兌二兩銀，如今似乎沒人愛用銅錢，一貫錢能兌一兩銀就很不錯了。
李瑜以後存的錢多，恐怕不便儲存，早晚要帶她來縣裡換成銀子才好。
思緒紛起，李家瑞將銀子很小心地藏在衣服裡，天已見暮色，可他還不想回家。
這一次，是他掙了錢。妹妹掙的錢，都給家裡花了，李家瑞卻也想，為妹妹做點甚麼。
李家瑞在縣裡逛了幾圈，縣裡物價極高，想給弟弟看看書籍筆墨，一方尋常硯臺竟然就賣十兩銀，一支毫筆賣二兩，再去首飾鋪裡瞧新鮮，金飾是斷然不敢問價的，左右看看，單是一對瑪瑙耳墜，掌櫃的便說要三兩銀，唯有旁邊絲花絹花便宜些，成堆放在角落裡，說只要三五百錢一個。可李家瑞想，五百錢，要妹妹繡一塊蓋頭才能掙回來，縣裡竟然只夠買一朵小小的，鬆散的絹花。
李家瑞從來沒有花錢買過這些東西，有念頭，卻不太敢下手，買回家，更有些不知如何向父母交代。他神思不屬地遊逛著，不知覺走進了一家布匹鋪子。
他總見李瑜給別人裁新衣裳，可李瑜自己身上從不見新。他也想給李瑜買匹漂亮的新布，t叫她給自己裁一件新衣裳。一位年紀瞧著約莫四十來歲婦人守在鋪櫃後面，李家瑞一邊翻布，一邊問價，原來一匹綢布就要三兩銀，顏色鮮亮些的價更高。
站在鋪面櫃檯拿不定主意，一個熟悉的聲音忽地響起，“娘，你去後面歇著吧，鋪面我來看著就是。”
李家瑞循聲望去，竟是孫三娘從屏風後頭繞出來。三娘似乎豐腴了些，印象中不怎麼愛說話的鄰家姐姐，如今倒顯得開朗了不少，她梳著對李家瑞而言略顯陌生的婦人髮髻，耳朵上墜著一對青翠欲滴的小耳墜，髮髻上還有一支雕刻精緻的木簪子，刻花纏繞，有種古樸卻極繁之美。
兩人面對面，彼此都是一怔，孫三娘識出了李家瑞，既驚又喜地問：“你……你不是李家的老大？李家瑞，你叫李家瑞是不是？小鯉魚的哥哥？”
“是我，三娘姐，好久不見……這是……你夫家的鋪子？”
孫三娘忙不疊介紹，“娘，這是我孃家田溝村老李家的大兒子。你還記得我進門時候穿的那身嫁服不？就是他家妹子給我裁的。
兩廂重新見過禮，孫三娘才溫和地問：“家瑞兄弟，你咋來我家鋪子了？是我爹孃有話叫你帶嗎？還是你自己來瞧布？”
“沒……我自己來逛逛。”李家瑞有些赧然。
孫三娘狐疑盯著他，“你多大來著……是不是過年要十六了？”
“是。”
“我就記得你比我小三四歲的樣子，那家裡是不是該給你說親了？”孫三娘禁不住調侃對方，“怎麼？要下聘了？來我家裡瞧紅布？”
三孃的婆母信以為真，跟著站起身介紹：“喲，小郎君是看紅布啊，那我家可有好些，等我翻出來你瞅瞅。你是我們媳婦的孃家人，怎麼都得給你算便宜點。”
“不不不，不是，大娘，您別忙。”李家瑞更窘迫了，一時編不出瞎話，狼狽道，“我給我妹子看看，她沒咋穿過新衣服，這不是要過年了。”
“原是這樣，小鯉魚也長大了，合該打扮打扮。我聽我大姐姐說，她如今做起了自己的嫁服生意，在方家村裡可受歡迎了！”
李家瑞得了父親提醒，知道要藏富，便搖頭說：“我鎮日都在地裡，不清楚妹妹的營生。不過她還小，賺錢的事總歸不指著她，家裡不會少她一口飯吃的。我也是路過這裡，隨便看看，長長見識。真要買的話，肯定還得回家過問我娘。”
“是了，你一個小郎君，哪懂得挑布了。”三娘莞爾，“那你自己瞧瞧吧，對了，我家有好些剪廢的零碎布料，剩著也無用，你不如帶回去給你家小鯉魚，她聰慧手巧，指不準就能做出甚麼來，如何？”
說是零碎布料，其實就是些上好緞子的餘料。李家瑞一看便知道李瑜定能用上，連連對著三娘道謝。
因礙著婆母在，三娘雖想問些孃家家中境況，卻不好意思開口，支吾再三，最終只是讓李家瑞給父母和剛剛傳出喜訊的四妹妹帶好，便不再多言語。李家瑞臨要告辭，三娘將他送出門去的時候，他彷彿忽地想起甚麼，扭頭說：“三娘姐，請原諒我失禮……你頭上這支髮簪，是哪裡買的？”
作者有話說：考慮到後面貨幣和價格問題還會出現，這裡解釋一次：
故事的架構大概參考了明朝的風物、市價等，大量參考了蘭陵笑笑生知名著作（好像直接寫會口口）。
但是根據劇情需要還是有很多很多的調整。
比如明朝的貨幣問題特別大，廣泛流行的白銀並非官府主張，甚至一度發行“大明寶鈔”（紙幣）……
嚴格考據太影響故事了，所以我全部架空掉了。
包括軍戶、匠戶這些也被我棄用了，科舉、行省州府邊鎮縣制，都以作者胡編亂造為準，切勿掛鉤真實歷史。
無能作者歷史還原能力有限，所以咱們是純架空文哈。讀者大人請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