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積蓄（三） 這180度的大掉頭，讓李……
小宴/文
翌日傍午, 吃過飯，一家人各自午歇的時分，李老爹才讓趙氏把李家瑞和李瑜均叫進了屋裡。
李瑜進來的時候有些忐忑, “娘，叫我啥事啊？”
她實在對李老爹發怵，如今她忙著做衣裳，下地少了, 連捱罵的機會都少了。冷不丁要與李老爹會話，李瑜難掩忐忑。趙氏倒笑盈盈的, 一副瞭然於心的架勢, “你別怕, 你爹和你們有話說呢, 縱使罵你，你也聽著, 不會有事的。”
“啊……罵我？”李瑜看了眼李家瑞, 李家瑞卻也是鼓勵的眼神，彷彿她註定要捱罵, 但又彷彿，這場罵並不怎麼要緊。
李瑜茫然地進了正房，趙氏給了兩個矮杌子, 叫李家瑞和李瑜並排挨著坐在了下面。
果不其然, 她剛一坐下, 李老爹就開啟了疾風驟雨的怒罵：“你們兩個, 怎麼回事？你老子還活著，你們就自己藏錢，甚麼意思？想分家了？”
“李家瑞，你當你長大了, 老子不敢打你了是不是？你娘和你怎麼說的？你妹妹掙的錢讓誰拿著？你還敢一頭答應一頭騙，老子給你臉了是不是？”
“死丫頭，你也是！忽悠著你哥幫你藏錢，你想幹甚麼？！”
李老爹洋洋灑灑，唾沫星子漫天亂噴。
李瑜嚇得雙肩慫緊，腦袋低埋，只想這既然東窗事發，大哥怎麼也不先知會她一聲啊……嗚嗚，李老爹該不會要動手吧？
眼瞅著李瑜越來越像個鵪鶉，李老爹終於慢慢停下了破口大罵的程序。
他口乾舌燥，端起一旁的大碗灌了口水。
趁這個節骨眼，李家瑞快速道：“爹教訓的是，都是兒子自作主張，以後再也不敢了。”
李瑜沒想到李家瑞這麼快就認錯，連辯解都不辯解一句，瞪著大眼看哥哥。李家瑞卻給李瑜使了個眼神，李瑜似懂非懂，只能跟著說：“我……那我我我也知道錯了，爹別生氣了，爹說的都對，我以後不敢了。”
李老爹吞下水，像是話沒說完、氣沒撒夠，就被李家瑞遞來了下臺的梯子，他僵了片刻，有些不甘心似的。趙氏倒是對兒子的節奏心領神會，忙不疊挨著李老爹坐下，跟著勸架寬慰：“好了，當家的，孩子都是懂事的，也不是存心騙咱們，如今認錯了，這事兒就過去了。”
“……行。”李老爹總算感覺臺階鋪得夠多，沒再繼續，“看在你們娘替你們說話的份上，老子今天就饒了你們。尤其是你，李瑜，別以為老子甚麼都不知道，你打著甚麼小算盤，在爹眼裡都是一清二楚。看在你這一年存錢沒亂開銷，還能為你弟弟，為這個家打算，老子這次不揍你。以後再敢欺瞞父母，老子就去保長那裡銷了你的戶籍，把你賣去縣裡人牙子，看你還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李瑜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心裡卻有些沮喪。完了，李老爹不讓她存錢，那……
“不過，你還算是知道分寸。”沒等李瑜腦子想清楚，李老爹又開了口，“以後這錢，許你自己拿著了。”
這180度的大掉頭，讓李瑜驀地瞪大眼。
她抬起頭，不敢置信，“爹……？”
趙氏終於莞爾，趁機往李瑜手裡塞了一塊不知道哪裡來的糖，像是安慰她。
李老爹t仍繃著臉，繼續教訓：“但是家裡的規矩不能亂了，你掙了錢，必須告訴你娘，每個月掙多少，留多少，花多少，不得隱瞞私產。你要知道，就算你能掙再多的錢，還不是因為當初你娘將你撿回來拉扯大，給了你這條命？所以這錢，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你不可生出自私自利之心，懂嗎？”
李老爹這話說得確實公允，要沒有趙氏，李瑜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顛沛流離呢。在這村野裡，一個小小女童能有甚麼好出路？李瑜幾不敢想，但偏偏趙氏堅持，不管李老爹如何反對，死活是留下了她，還好好養大了她。李瑜對趙氏，始終是十分感念的，叫她一聲娘，從來都不違心。
此刻，李瑜狠狠點頭，誠心實意地說：“娘養我不容易，我都知道。當初家裡艱難，娘卻還願意給我一口飯吃，叫我有屋子住、有衣裳穿。後來有爹庇護我，哥哥們照拂我，叫我不被外人欺辱，我從此有了一個家，這份恩情，女兒會記得。我掙錢也是想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康康雖然病弱，但他要好好讀書，將來反倒能有大出息。大哥像爹一樣勤勞，風雨下地都不喊苦喊累，所以有餘錢，我還想讓家裡添頭牛，免得爹和哥哥們辛苦。若我能一直這麼掙錢，咱們家一定能過上更好的日子，請爹孃信我。”
李瑜本就比農家兒女有文化、有見識，她這一番話說完，別說趙氏在旁邊聽得眼圈泛紅，李老爹都有了幾分動容，“好，有你這番話，老子養你也不算是瞎了眼！”
趙氏忍著哽咽，禁不住上前抱了李瑜一會，“好閨女，你就是孃的親閨女。咱們不說這麼外道的話，爹孃不是不是信你，實在是你還小，怕你有了錢，心思就歪了。”
李瑜靠進趙氏的肩窩，很依戀地蹭了蹭，“我知道，娘肯定都是為我好的。”
李老爹打斷了母女二人親熱，“好了，不要矯情，先說正事。丫頭，你大哥說，你想給家裡添頭牛？你具體是怎麼想的，自己和爹說說。”
李瑜看了一眼李家瑞，李家瑞滿面都是鼓勵的神情，李瑜便料想大哥昨日應當還是把自己的那番說辭和李老爹說過了，此處只是想給機會讓自己表表功。她心裡有底，將自己的考慮和計劃又與李老爹說了一番，主要就是兩層意思，一層是為了家族減負，爹和大哥能不辛苦，康康讀書也能舒服些；另一層就是開闢新的致富渠道，能拉著家裡的豆子啊菜啊去縣裡賣一賣，能比縣裡到村子收豆收麥的糧商價格高些。
女孩一開口就是口齒伶俐，趙氏聽得連連點頭，十分認可地對李老爹說：“你看，咱們丫兒想得多周到。既有餘錢，我也覺得，不如買頭牛吧……看你每年春耕累成那樣子，真是擔心。”
李老爹依舊沒甚麼表情，“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咱們村裡，只有保長家裡養了頭牛，連老孫家那麼富裕，也沒買上牛。咱家要是買了牛，人家能不嚼咱家舌根？眼紅你做嫁衣的營生？說咱家的是非壞話？”
一直沉默的李家瑞終於忍不住附和：“爹說的對，兒子實在覺得不必買牛。我還長身體，有的是力氣，老二也是，我們都能幫爹下地幹活，別買牛了，爹，要不咱們買點新布，做幾件衣裳，再買點肉，今年多做點臘肉吃！妹妹每年都吃不到幾塊肉！”
趙氏卻不太同意，“你妹又不下地，吃肉做甚麼？娘甚麼時候委屈過你妹妹，有粥有飯的，不也能吃飽？衣裳就更不值得花錢了，你們都還有衣裳穿，咱家還且辦不到喜事呢，犯不上花這個錢。照我說，錢都存起來吧，存給康康，也存給你和老二，你們早晚要娶媳婦的。”
李老爹聽著妻兒你一言我一語，越聊越遠的架勢，忙抬起手示意他們住口，“我只說買牛有麻煩，又沒說不買牛，你們扯遠了！”
李瑜此刻有些恍然，李老爹莫不是已經有主意了？他只是忍不住男人的天性，想要“我來考考你了”。意識到這點，李瑜忙不疊給李老爹遞上了臺階，“女兒愚笨，目光短淺，想不了那麼多，還請爹爹教我。”
李老爹果然露出一副滿意的神情，頷首道：“咱們丫頭這點倒是非常不錯，年歲雖小，卻很知道學習。老子這就告訴你，這事兒應當怎麼辦！”
喝一口水，李老爹徐徐安排，“媳婦啊，你明日呢，先去老孫家裡，借一貫錢，就說咱家今年有點積蓄了，想買頭牛，但是還短一些，找他們借一貫，等到明年開春咱家丫頭接到了新生意，就還他們錢。等到後天呢，我拎二兩酒，親自去保長家裡，再找保長也借一貫錢。這樣等開春咱們買了牛，人家問起來，就可以說是找孫家和保長借了錢買的。孫家人口多，瞞不住肯定會往外散話。保長的媳婦也是個碎嘴皮，那婆娘就好串門子，也能給咱們說出去……大家知道咱們是借錢買的，也就不覺著多厲害了。至於餘下那兩貫錢，就讓你們娘拿去，給你們今年過年多添兩道肉菜吧。”
趙氏聽得眼睛發亮，立刻崇拜地按著李老爹的膝蓋頭稱讚：“當家的，還是你有主意，那這樣，我明日裝一兜子豆子去孫家，他家的騾子就愛吃咱家的豆！”
“少裝點，沒的讓你送人嚯嚯完了。”
“哎呀，我知道，我有數。”趙氏喜滋滋，心想自己可真是嫁了個有本事還勤勞的好漢子。
李老爹看著一雙兒女，“你們兩個，聽明白了嗎？爹今日叫你們來商量，其實就是想教教你們，讓你們都學會，長個心眼，丫兒想著買牛，是有魄力，好孩子，老大想著旁人議論，是夠穩重，也是好孩子。但是你們兩個不能光想問題，不想著怎麼解決，還是要動動腦子，啊，記住！”
李瑜在堂下聽了，沒想到李老爹今今日份的“我來考考你”竟當真有些東西！人忌露白，何況是在貧瘠的田溝村裡。李老爹這套厚積薄發的生存法則，李瑜決定虛心吸納，於是她十分誠心地回答並附贈馬屁兩句：“女兒受教了，還是爹爹厲害，爹爹向來做事周全又體面，咱們家今天的好日子，都是因為爹爹。”
李家瑞向來對父親尊重又孝敬，更是服帖道：“兒子也學習了。”
李老爹被哄得十分得意，揮揮手讓孩子們出去了，孩子們走了，便剩下趙氏在耳旁喁喁細語，表達著作為女人的仰慕與依賴，李老爹那叫一個如沐春風，春風得意。得意到他幾乎忘了，窗外已是寒風凜冽，將要落雪。
……
這一年的冬日，來得格外的早。
大雪封山的前一天，李家瑞還不死心，非拉著李家吉表示要再去山上打獵，試試運氣。
李老爹自打知道家裡有了十八貫的盈餘，就再不肯大冷天上山了。李家瑞不敢勉強父親，只好拉著李家吉作陪，奈何李家吉水平遠遠不如父親，兩個人加起來都射不到一隻兔子，更何況李家瑞還說自己的目標是一頭野貍子。
李家吉在枯林裡凍得瑟瑟發抖，語氣很差地嚷嚷：“大哥，大勇哥二勇哥都不上山了，咱們還上山來幹啥！這大冷天，野貍子哪還會出來啊？咱們都瞅不見兔子，那野貍子能逮到兔子吃？”
康家是村子裡的老獵戶，他家兄弟兩個，大勇二勇都是子承父業，是非常熟練的獵手，李老爹和李家瑞原本都是與他們家搭夥一起上山，因此總有收穫。
但這幾日康家確實出了一樁大事，康二勇過了立秋娶了孫四娘進門，他二人青梅竹馬在村子裡一同長大，情誼頗深，很快，孫四娘便有喜了。如今康家是四世同堂，大勇一家四口並二勇夫妻兩個，都和康獵戶夫妻與祖母住在一個屋簷下，實在有些擁擠了。一家人如今籌出錢來，想再蓋兩間房，這事宜早不宜遲，一家男丁全忙著和泥買瓦，預備梁木，待著開春就動工。
李家瑞噓李家吉，“說話小點聲，真要有貍子也被你嚇跑了。”
“貍子還怕我啊？”李家吉厚著臉皮自嘲，“我那箭射出去就射中樹就不賴了，貍子見了我都大搖大擺地走。”
“所以才讓你在家勤練練！別就知道出去玩！”
“我練啊，我沒說不練啊，這不是你非叫我上山來麼。”李家吉實在爬不動坡了，斜倚著樹幹，開始耍賴，“回家吧，大哥t！小鯉魚說娘在熬豬油，咱們回家還能吃上豬油飯，哎喲……那香噴噴的豬油飯，大哥，你饞不饞？”
李家瑞仰頭望天，他怎麼有一個這麼涎皮賴臉的弟弟啊！
其實他們已經好幾天一無所獲了，只是李家瑞不甘心。
他想自己獵一頭貍子，賣了貍子就能換好些錢。妹妹如今能掙錢，他也想。
山上風愈來愈大，李家瑞也快灰心喪氣了。
瞧著這天，馬上就快落雪，若真落了雪，就沒法再上山了。
原地踟躕間，不遠處，灌叢微動。
“噓……”李家瑞朝李家吉比了個手勢，然後他緩緩地俯下了身，蹲進了草野裡。
李家吉先是不以為意，但很快，他也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男孩臉色變得認真了幾分，李家吉很小心地往旁邊挪了幾步，也半蹲了身體。
李家瑞在前面，眯著眼使勁分辨草叢中的動靜。冬天都是枯枝了，很容易發現獵物。
他凝神分辨一會，便順著聲音發出的方向，察覺了目標所在。
一個漂亮而蓬鬆的尾巴，在草叢深處高高地揚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