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積蓄(二) “她存了多少錢?”李老爹……
小宴/文
晚膳用畢, 兒女們收拾了桌席退出去。
李老爹斜支在炕鋪上,小心翼翼地往陶碟子裡倒了燈油,爾後擦火點亮。天色已黑, 家裡只有正房舍得點油燈,燈亮如豆,燒上這麼一會,為了等趙氏收拾完屋子, 兩個人就能睡了。李老爹腳底蓋著暖呼呼的棉絮被子,正磕著晚飯配酒剩下的一碟子花生米, 眼瞅著媳婦端了熱騰騰的水進來, 喜地坐直了身, “哎喲, 瞧著這水就燙,快讓老子舒服舒服。”
趙氏嗔笑, “這麼多年, 就喜歡燙腳。真不知你甚麼毛病……水可燙,你慢著些。”
“嘶……呼……”李老爹雙腳嘗試著往水桶裡放, 只沾了一點點邊就燙得往起抬,黝黑的大腳都透出些紅來,但還嘴硬地說, “舒坦, 就得水燙在舒坦!冬天發一場汗, 別提多是滋味了。”
李老爹燙著腳, 往常趙氏也會出去自己洗漱收拾,她今日卻神秘兮兮地挨著炕沿兒坐下來,“當家的,我和你說個事。”
“咋地了?你孃家又有甚麼事?”
“怎麼就是我孃家?我一年才回幾趟孃家?”趙氏搡了丈夫一把, 李老爹欠兮兮地笑,“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氏這才悄聲說:“咱們丫兒今年掙的錢,我數了……咱們給老三留點讀書的錢,餘下還能有八貫,要不,咱們買頭牛吧?”
“多少???”李老爹震驚瞪眼,“八貫??一共有幾貫?”
“……唔,我留了兩年給學裡的束脩。”趙氏倒不意外丈夫反應這麼大,她今天白天聽兒子說的時候也是驚得說不出話來。但此刻她受兒子所託,要來說服丈夫,便照著大兒子給她的說法和丈夫娓娓道來,“咱們康康讀書瞧著有些樣子了,沒準真能有出息,咱們給他存個兩年的錢。餘下還有八貫,我想著,你平日在田裡太吃累了,要不咱家買頭牛吧,能叫你省省勁兒。”
李老爹瞪著眼望著自己的妻子,似乎都忘了水有多燙,雙腳全放進了木桶裡。不多時他才意識到,忙“嘶嘶”地抬起腿,然後搖著頭道:“不對……不對……錢你放在哪了?這麼多錢,怎麼先前不與我說?你與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心疼孩子,把那錢還給丫兒了?”
趙氏聞言一怔,“……你咋知道?”
她一下就被丈夫套出話來,當即就有些慌亂,“當家的,你別生氣……我、我不是給了丫兒,我咋可能給丫兒。我是……我是把錢給了老大,老大想替丫兒存著錢,我尋思這錢本來以後就是給他們小兩口花銷的,掙又能掙多少……所以就叫老大給管著了。”
李老爹擺手,斷然否定,“不可能,老大鎮日跟著我下地,回來又和哥兩個住一起,他往哪收這麼些錢?照你說,這加起來得有……五、十……十八貫錢!十八貫錢是能藏得住的?老大就算能不聲不響,老二瞧見了能不嚷嚷?絕不可能!”
趙氏也愣了,今日老大來與她說的時候她還想呢,這虧得是老大,李瑜賺了這麼多錢,竟真憋住了存起來,老大當真是沉得住氣的性子。丈夫這麼一說,趙氏才想到這一層,是啊,十八貫錢,那得多大一盆銅錢啊,老大收在屋裡,能不叫另外兩個小子瞅著?
李老爹當即拍桌子,黑著一張臉,“去,把李家瑞這臭小子給我叫進來。”
趙氏見丈夫像是要發怒,既想勸又不敢,囁嚅片刻,才走了出去,見老大正收拾柴堆,忙招手,悄悄把兒子喊來,“你爹找你,是說錢的事……你爹生氣了,你進去別和你爹頂嘴哦,他罵你你就認錯,你爹疼你,不會真揍你的。”
“……錢?”李家瑞沒多想,只以為是買牛的主意爹不同意,其實他心裡也不算同意,便想著認錯就認錯,掀起簾子坦蕩地邁進房內。
果不其然,李老爹狠狠一拍桌子,“逆子,給老子跪下!”
在“孝”這個字面前,李家瑞從不打磕巴,當即便雙膝跪在了父親面前。李老爹虎著一張臉,冷聲質問:“你娘說把李瑜那丫頭掙的錢給了你,你是不是又給了那丫頭?”
李家瑞這才錯愕抬頭,似乎沒想到父親怎麼會知道,但在李老爹陰沉的面孔下,李家瑞倒也沒遲疑,只說:“是,是兒子自己做主把錢給了妹妹,她掙錢不容易,我想她存著錢,也能高興點。”
“……糊塗東西,還一口一個妹妹,她算你哪門子的妹妹?她不是咱們家裡人你不知道?你還把錢給她,她攢了錢跑了,有你哭的時候!”李老爹氣得鬍子都往上一翹一翹,“我怎麼有你這麼個窩囊兒子,給你錢你都拿不住。”
李家瑞眼神裡閃過片刻茫然,他忍不住反問:“爹收了地、獵了皮子,換來的錢不是也都給我娘?”
“這能一樣嗎?你娘是我過了門的媳婦,那鬼精靈的丫頭呢?她和你甚麼關係?門都還沒娶進來,倒巴巴兒地當媳婦看了,看給你得意的!”
“沒過門,她就是我妹妹。”李家瑞斬釘截鐵道,“家裡養了妹妹這麼多年,她不是不記恩的。要是會跑,妹妹被方家救了的時候怎麼不跑?咱們誰都不知道她被方家救了,她跑了又如何?留在方家又如何?”
“那時候她還沒掙錢!”
“怎麼沒掙呢,掙了錢不還t是都先給康康掏了讀書的錢?”李家瑞說到這裡,忍不住嘆了口氣,想起這大半年妹妹也著實辛苦,“就算那時候沒錢,後來我送妹妹去方家村接生意的時候不也有錢了?妹妹去了那麼多次,不都回來了?她一個年歲還小的姑娘家,往哪裡跑?又為啥要跑?咱們就是她的家,除了回家,妹妹還會往哪裡去?”
李老爹像是被問住,眨了兩下眼,但又不服氣地說:“她越長大,我就看她心思越活絡,從來不肯好好下地幹活,就想著鑽營這些不靠譜的事情。誰家閨女拋頭露面在外面跑?哪有不嫁人就自己到處溜達的,誰不是老老實實跟在父兄身後,就她鎮日想著賺錢賺錢……沒個定下來的心。”
趙氏這會兒進來忍不住幫腔,“孩他爹,你這麼說就偏心眼了。咱們丫兒挺好的,她是聰明,但一貫為著咱家想,沒有歪心思。”
“是啊爹!”李家瑞緊接著說服,“妹妹雖然自己管著錢,可她啥時候亂花過?每一個銅板子都收得好好的,先是為康康籌措束脩,有了結餘立時想著與我商議,能不能給家裡買頭牛。妹妹是心疼爹下地辛勞,才提出想讓家裡添一頭牛的。”
李老爹撇撇嘴,有些動搖,只他總覺得這麼一大筆錢,竟沒放到媳婦手裡,而是讓一個外面撿來的野種丫頭拿著……真是不安生。
“她存了多少錢?”李老爹鷹眼盯著兒子問。
李家瑞謊報了數目,他也怕父親來日要收走妹妹存錢的權利,必是想為妹妹留下一點自己的積蓄的,所以他說:“總共十八貫錢,留十貫錢給康康,餘下八貫,妹妹說想讓家裡買頭牛,買個車板子。以後咱們下地有牛耕,送康康進學也有自家的牛車,不必問孫家借了……有個牛車,咱們以後還能去縣裡賣點豆子,我和孫家打聽過了,拿去縣裡賣的東西,都比人家上門來收的錢貴些。”
趙氏看兒子大冬天跪在地上,早心疼的不得了,忙不疊推搡著丈夫說:“你看看,都是多好的孩子,閨女心疼你,惦記你,兒子也懂事了,知道想生計,你還發甚麼脾氣呀?快讓咱們老大起來吧!”
“行,你先起來。”李老爹細細琢磨……李瑜這丫頭,真是有點東西啊,一年掙下十八貫錢?她這是做了多少衣裳?方家村的人這般有錢?
李老爹想起來都有些後怕,她來往方家村這麼多趟,若是有心人算計,會不會猜到她閨女掙了多少錢?
但再一轉念,連自己鎮日看著她在家裡做活計,都沒能想到此事會這麼掙錢,旁人倒也未必留意……
李老爹一想到家裡現在有了十八貫的積蓄,終究還是繃不住,喜色慢慢往臉上爬。
哎喲……十八貫錢……
趙氏眼睜睜瞧著自己的丈夫容色緩和,眼角的紋路一點點堆積深刻,她便猜到,丈夫開始忍笑了。
誰能不笑呢?想到家裡竟有這麼多的餘錢,天啊……前兩日他們夫妻兩個睡前還在合計,怎麼能把豆子賣的貴點,換點錢來,天都冷了,李老爹還堅持帶著兩個兒子有事沒事就往山裡去,想趁著落雪前再打些獵物……哦,難怪丈夫想到這錢不是她存著的了,趙氏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喜滋滋地想,哎呀,她男人真是厲害!甚麼都瞞不過他!
“咳。”李老爹心裡偷樂了一會,才想起來兒子還在場,佯咳一聲,收起眉飛色舞的衝動,“行吧,這件事先這樣,買牛的事容老子再想兩天,這可是大事。你……錢既給了你妹妹,就得有本事約束好她,別叫她一個女孩子生出二心來,她這掙錢的本事,要讓別家知道,你等著吧,這十里八鄉都得是上門求你妹妹的臭小子,看你怎麼辦!”
李家瑞聽到這裡,眉心微微一動。是啊,妹妹這般有本事……他何德何能,未來做她的夫君?父母如今常將把妹妹許給他的事掛在嘴邊,可他又真的是妹妹的良配嗎?村裡人人都希望女兒高嫁,若讓他以兄長的眼光來看,又如何甘心妹妹這般蕙質蘭心的女孩長久地留在田溝村吃苦,做一尋常農婦?
放眼田溝村,保長家有地位,孫家有財富,可讓李家瑞看這兩家來往過的同齡男孩,卻沒有一個他瞧得上能來做妹夫的。
少年的心不知不覺往下墜了墜,似有千鈞重。
“不說這個了,爹。妹妹嫁人的事還早呢。”李家瑞避開父母殷切的視線,“時辰不早了,請爹孃早休息吧。”
李家瑞退出了正房。
月色如水,滌盪著深夜裡漆黑的村莊,溫柔又陰涼。
李家瑞耳邊一時響起了許多李瑜對他說過的話,女孩所構想的明天,必是一種衣食富足、安定閒適的生活,如今的自己,卻如何能為她提供這樣的未來呢?
所幸,李瑜尚小。李家瑞自我安慰,他還有許多許多的時間去成長,他必得要方方面面都與她相般配,才能心安理得地對那個身為兄長的李家瑞說,你可以成為她的夫君李家瑞。
男兒生了野心。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