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營養液加更】 “是,我們要……
小宴/文
方遠寓想起那日與母親爭執後, 他回到書房裡生了好些天的悶氣。
母親嘴上不許他去找李瑜道歉,實際上攔不住他。跟著他的書童小廝都是祖父親選的,來祖宅前父親也選了幾個跟著他跑過商得力的僕人跟隨, 防著他有意外。這些人只聽他的話,決不是母親能輕易干預的。
然而,方遠寓心中十分清楚。他一個家世富裕的少年男子,輕易跑去田溝村裡登門尋李瑜。在這十里八鄉人人傳話的貧瘠村落, 只怕很快會變成一樁逸聞。他倒是一時道歉痛快,卻不知會將李瑜置於怎樣境地。
他是君子, 豈能做這般只顧及心中所想, 不考慮旁人的蠢事?
於是方遠寓忍了又忍, 最終沒有貿然前往。
在這些忍耐的時日, 方遠寓徹底將這“不甘”二字徹底咀嚼出了餘味。
不甘的滋味,是一想到李瑜所有可能的誤解, 誤解他救人的行為其實別有居心, 誤解他的家庭不慈不義,就湧起的憤怒、委屈、酸澀、衝動……是一想到李家人將如何在村中編排他們方家的行為, 李瑜如何向旁人描述對他的認知,李家兄弟如何議論這一番曲折,就充滿了猜忌、不安、焦慮……
方遠寓告誡自己, 決不能為此一事便耿耿於懷、輾轉反側。李瑜一個小小女子尚且對身世的跌宕安之若素, 不見自憐自艾, 反而更加不慕富貴, 安貧樂道。反觀他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更應胸襟寬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可他是真的很想找機會向李瑜剖白自己,他並不是懷著那樣的心思才救她、留她……
煩悶幾日後, 方遠寓還是照舊去村塾裡溫書t。村塾的先生教不了他文章,但還是能與他談經論道,開拓開拓思路。直到了村塾裡,方遠寓卻忽地想起了李瑜有個弟弟在此處讀書。
他原還擔心,過了清明、春耕開啟,李家貧瘠,會不會那男孩已經回家種地了。隔窗一看,竟還是瞧見了李家康小豆芽菜一樣的身影。方遠寓便趁著午歇的功夫去與李家康搭話,李家康知道他的身份,十分恭謹地行禮,還謝謝自己救了姐姐。方遠寓瞧李家康這個態度,總算鬆一口氣,笑著問:“你姐姐還惱我嗎?這些日子她過得好不好?”
李家康沒甚麼表情,很平靜地回答:“不知道。”
方遠寓:?
他再試圖和李家康表達親近,打聽李瑜的情況,李家康便像個鋸嘴葫蘆一樣不說話了。方遠寓沒法,只猜測是不是自己關切人家女眷太多,惹得這弟弟警惕了?他也自覺有些不合禮數,便索性不再探聽,轉而說:“我尋常也會來村塾讀書,你若有甚麼看不懂的文章,儘可以拿來問我。”
李家康這才抬起眼,盯著他看了一會,“……那請方郎君稍等片刻。”
說完扭頭跑回教室裡拿出了先生今日新教的文章,李家康雙手奉上,“這一段我就不太懂,煩請郎君教我。”
“……”
方遠寓倒不是與李家康假客氣,畢竟李家康還在認字學道理的階段,他看的書都淺顯,方遠寓三兩句就給他說明白了。然而,李家康與他卻是真不客氣,接下來三五日,都會拿著文章來找他請教,彷彿他是甚麼先生的助教一般!
有一個“文曲星下凡”之稱的小秀才輔導功課,李家康前些日子落下的功課立刻就追上了,方遠寓講文章要比先生可通透直接多了,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大道理禮教灌輸,只是就書面字文先解釋,然後讓李家康自己結合生活例子去領悟,李家康受限於見識,聽先生說甚麼朝堂時勢根本無法理解,反倒是方遠寓這方法更能讓他明白道理。
不知不覺過去的這些日子,李家康進步飛速,頗得先生們的讚許。
方遠寓教出了幾分成就感,心裡便盤算著,李家康這般開竅,回到家裡必能得他姐姐歡欣吧?李瑜如此重視弟弟學業,勢必會感謝他的傾囊相授!
這樣一來一回,是不是就能將之前的誤會扯平了?
想到這裡,再遇見李瑜時,方遠寓終於沒那麼忐忑了。
他望了李瑜片刻,便積蓄起了勇氣,側首吩咐僕人們退遠一些,自己上前打了招呼:“李瑜姑娘,好久不見。”
“誒?方小郎君!”
李瑜雖沒想到在這裡能碰到方遠寓,但也不意外。畢竟這是人家的地盤,方遠寓出現十分合理。她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浮土,笑著回應:“當真是好久不見,小郎君一切都好?貴府四太太可也安好?”
見女孩態度和氣,方遠寓當即放了心,果然!他教授李家康知識,是很能取信於李瑜的!男孩臉上露出久違的輕快笑容,“都好,你怎麼來這裡?來接你弟弟散學嗎?”
“是。”
“你弟弟最近頗有進益,想必你已經聽說了吧?”方遠寓十分矜持地抿住嘴角不斷上揚的弧度,令自己顯出沉得住氣的姿態,“這事於我也是舉手之勞,絕無挾恩求報之意,你切莫多心。”
“甚麼勞?”李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覺這小屁孩怎麼又裝起來了?但她內心十分篤定,“是我弟弟讀書十分有進步嘛?他倒是沒與我說,不過我早就知道我三弟弟十分聰穎的!”
方遠寓愕然,這李家康……怎麼自己給他私下補課、助他進步的事情,不和李瑜說呀!
見方遠寓呆在原地,李瑜更覺得莫名,“怎麼?難道我弟弟在村塾裡還有甚麼旁的事我不知道?是他逃學了?闖禍了?還是又被人欺負了?”
方遠寓急得漲紅了臉,可惡,李家康這個鋸嘴葫蘆壞小子,竟然白佔他的便宜不向他姐姐表功!
他總不能沾沾自喜告訴李瑜,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吧?那也太沉不住氣、太輕浮啦!好半晌,方遠寓才憋出一句話:“都沒有……你弟弟就是單純的……很有進益。”
方遠寓說完,不由又有些垂頭喪氣了。倘若李瑜不知道他在暗地裡幫助過李家康,那是不是心中還在誤解他?那股子不甘再次湧上,方遠寓知道,兩人這般相遇一次已是十分難得的機會,來日他興許就要跟著母親返回青州府城了,再相見不知是何年歲。他不想帶著這份不甘離開,更不想最後留在李瑜心中的是那樣一個印象。
遲疑少頃,方遠寓還是循著本心開口:“李姑娘,我想向你解釋一下……之前的事。我已經詢問清楚,去你家買你的身契,確實是家母動了一些私心。恐你在我家久住,無從安頓。家母對你有所誤解,這事也全賴我。我一意孤行要為你尋找身世,卻沒考慮清楚你在我家以甚麼身份自處,又如何為繼此事。總之一切全系我的衝動魯莽,考慮不周,我悔恨自責,希望能得到你的諒解。”
男孩鄭重懇切地表達,讓李瑜的心彷彿被初夏時節溫暖的風撫平。
方家要買她身契的行為,像是開啟了李瑜穿越以後內心始終不曾被觸及的一個潘多拉魔盒。田溝村貧瘠,她所面對的無非是溫飽線的掙扎,感受到的是古代的貧窮與落後。但方四太太要買她的身契,讓她變成奴隸,才敲響了李瑜身在封建社會的警鐘,意識到人與人之間巨大的階級鴻溝。方家固然富貴,卻可令她不配為“人”。
她有些怨懟和恐懼,但事已結束,無從追究,李瑜也只能拼命掙錢,讓自己在一家之主李老爹的心目中有更重的分量。她又不能怪方遠寓,畢竟方遠寓救她一命,恩重如山。她不會忘記這件事,也希望有朝一日能還報恩情。
然而,人要往前走,必得向前看。她所牴觸的事情既然沒有發生,那就沒必要費心鬱結、平白消耗自己了。
此刻,方遠寓誠摯地道歉,愈發令李瑜感到寬慰輕鬆。
並不是她阿Q先生、一味鴕鳥逃避,而是事情當真還沒有這麼糟。方遠寓是個正直的讀書人,他守道義,能明白分寸,想必不會為她帶來困擾。
她抿唇笑笑,也希望將自己心態的灑脫傳遞給方遠寓。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畢竟我已經與我在意的家人們團圓了。小郎君只有救我的恩,絕無害我的怨,我是非常清楚的。至於其中誤會與坎坷,便當作命運對你我的考驗吧,考驗我們是否遵從本心,堅守心志。”
兩人目光對視,女孩眼中的澄澈一時十分感染方遠寓,他喃喃附和:“是,我們要遵從本心,堅守心志。”
李瑜看得出來方遠寓是個道德標準極高的舊式讀書人,恐他始終掛懷,便故意玩笑著說:“好啦,小郎君總說舊事,是非要提醒我還沒能還上你的救命之恩嗎?我能力微薄,真不知如何才能報恩,小郎君要總提這事,恐怕我自卑自愧,再也不敢見你了。”
“哎!無需如此!”方遠寓急了,素來平和的語氣顯得迫切三分,“甚麼救命之恩,我只是偶然遇到,縱不是你,我也會救的;縱不是我,難道就會對溺水之人袖手旁觀嗎?”
“那就是了,咱們不論從前,只論以後!”李瑜笑容爽朗,映著西垂金烏,愈發顯得棕色的瞳仁閃閃發光。她眼睛一轉,倏地想起一事,便又道:“既說到了以後,我還有一樁事想央求小郎君,不知道小郎君肯不肯再幫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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