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重啟生意(三) 果不其然,一聽還能繡……
小宴/文
看著面有嫌棄的胡瓊, 李瑜心中自是頗有起伏。
最初上門來定婚服的時候,因看出了胡家人與村民的不同,李瑜還特地還問過胡嬸子和胡瓊, 有沒有見過旁人穿她的婚服。胡瓊雖說沒有,但胡嬸子卻說吃席的時候見過,知道款式樣式,覺得十分不錯。由此, 李瑜才接了這生意。
她本就擔心胡家人見過大世面,瞧不上她的手藝。這下, 難道應讖了?
正斟酌間, 胡嬸子已從旁接話:“是尋常, 但也便宜呀。你忘了, 娘也帶你去過縣裡的成衣鋪子,那是甚麼價格?那可都得花銀角子。”
胡瓊聞言便撇撇嘴, 回憶起來了。
縣裡花費大, 都是用銀角子,很少有人使銅錢。那時候他爹還在縣衙裡作文吏, 若非爹說縣衙風氣不好,他待不下去,也不會辭了文吏的身份到這方家村做村塾先生。胡瓊還記得, 縣裡只有兩家成衣鋪子, 反而是賣布匹的鋪子還多些。要去成衣鋪子定一套體面些的衣裙做下來, 非要七八兩銀子不可, 更別提婚服了。
胡瓊跟著母親學過打理家事,知道爹在縣衙裡一年到頭都掙不到二十兩銀,家裡開支供應艱難,娘有時候還要做些餡餅拿去街上兜賣貼補家用, 更別提還得留些餘銀採買禮品,年底爹要拿去打點上峰同僚……如此種種,家裡怎麼會有錢供她去成衣鋪子揮霍?
反倒是如今,爹到了村塾當先生,有豐厚的束脩不說,這田舍屋是方家耆老的閒宅,白給他家住的,村塾裡的學生家人常常送些白米、青菜、臘肉等等到家中孝敬,兩兄弟讀書進學都不再要錢,生活總算慢慢寬裕起來。
家中有了積蓄,爹孃終究寵愛她,希望她嫁的體面如意。這才張羅著要請人來裁嫁衣,尋到了李瑜的頭上。
想到這裡,再摸上那錦緞做的婚服,胡瓊的神色也沒有那麼嫌棄了。
李瑜微微鬆了口氣,緩和道:“我雖手藝平凡,但給胡姐姐裁衣服時是十分上心的。姐姐不如翻看我的針腳,都是十分細緻的,沒有一處粗糙帶過。”
這話倒是真的,李瑜這些日子婚服做的多了,基本功都練出來了。如今她的針腳,也敢拿去方家,與方遠寓的幾個大丫鬟們較量較量了。
胡瓊仔細翻看過,總算滿意了些,只她仍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方家村以後人人都能穿得上這嫁衣了,實在算不得稀罕。這般比較,我與那些農女又有何分別?”
……是啊,沒分別啊。李瑜下意識腹誹。
但一轉念,她又從胡瓊這番話裡品出了些別的滋味。都穿?她這些嫁衣都是打著時間富裕才接的單子,春耕農忙,嫁娶的人家極少,時至今日,她的客戶中唯有兩家嫁過閨女,還請李瑜來吃了席。怎麼會給胡瓊造成一種人人都有的感受呢?
若真是流行到這般地步,那就說明李瑜徹底榨乾方家村的市場了,她得趕緊想辦法另起爐灶才是。但顯然,方家村裡有些積蓄的人家找過她的無非十之一二,李瑜吃席閒聊的時候都掃聽過了,憑著待嫁女孩的人數與比例,她在方家村再穩穩發展個兩三年應該是沒問題的。
李瑜引導著問:“胡姐姐何出此言?其實找我做過嫁衣的人家並不多,其中有一家還是給姊妹兩個定的。何況姐姐的緞子昂貴,等閒人家哪有這般疼愛女孩的?還是姐姐福氣好,穿上這嫁衣定然不一般。”
胡瓊撇撇嘴,不願意說,胡嬸子卻想到了其中關竅,“嗐”了一聲,輕輕拍到胡瓊的手背上,略帶指責道:“你這孩子,又鑽牛角尖了?不過旁人幾句閒言碎語,你還真往心裡去了。娘早說過了,這日子不是比出來的。當初咱們在縣裡的時候,是不願意遷到這村裡住。可真遷過來了,還t不是比從前寬裕舒坦?別同旁人比啦!”
說完這番,胡嬸子也向李瑜解釋:“前幾日她陪我去縣裡買了些給她爹和兄弟用的筆墨,沒想著遇上縣裡的舊鄰居。那家女孩是個嘴厲害的,十分沒有修養。從前她便與我們瓊娘不對付,如今更覺得我家落魄了,必要寒磣瓊娘幾句才罷休。不過……我家瓊娘性子也不算沉穩,你說哪有女孩子家家自己提自己的婚事?這也怪她不好。總之吧,三兩句裡她帶出了自己的婚事,還說定了甚麼樣式的嫁衣,定然風光。哪想到事有趕巧,那女孩非說去歲吃席時她也見了個新娘子,穿得嫁衣是差不多的款式,那家新婦還是從咱們這邊村子裡嫁過去的……”
胡嬸子絮絮說著,總而言之,就是兩個女孩拌嘴,一個女孩說同款的衣服早有更窮的女孩穿過了,你胡瓊能穿也沒甚麼了不起,胡瓊聽了當真不高興,覺得自己這個嫁衣也沒甚麼光鮮別緻的,今日這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挑剔了起來。
這些小孩子家鬥嘴爭風,李瑜根本沒往心裡去,只是隱約間猜想——媽呀,這趕巧的新婦該不會說的就是孫三娘吧?
小地方就是這樣,六人定律時時刻刻都在發揮。
不過,胡嬸子愛女之心雖切,但這紅緞嫁衣已是她作為母親能給得最好的了。她一邊寬慰女兒,一邊將李瑜做好的嫁衣端到女兒面前讓她細細觸控觀量,那上好的緞面在日光下照樣出溫柔的光澤,宛若水波紋般流轉。
“多好的衣裳啊……”胡嬸子滿意的讚歎。
然而,就是這弧光閃現的一刻,李瑜忽有了主意。
“胡姐姐,你是覺得這嫁衣不夠特別,對不對?”她眨巴眨巴眼,“其實我還會繡花,你加點錢,我再給你繡個並蒂蓮的蓋頭,裙襬也給你繡上花紋,這般工藝費時費線,我等閒不給旁人做的。這村子裡也沒有女孩需要這般繡活,只有你不一樣,你可是要嫁進縣裡的,你父親還是秀才,這般體面厚待,你,值得擁有!”
對不起胡嬸子,對不起了歐萊雅!
這消費需求可是你閨女自己暴露的,也就不怪咱們順杆往上爬,創造新的消費風口了哈!
還好她落水在方家得救,跟著方遠寓的幾個丫鬟們解鎖了新手藝,不然不就把握不住這全新的事業機遇了?
果不其然,一聽還能繡花,胡瓊的眼睛瞬間亮了。女孩神采一湧現,登時顯得亮麗活潑,她語氣也親暱起來,連忙問:“李妹妹,你怎麼還會繡花啊?我從沒聽說村子裡有人會這個!”
李瑜臨時撒謊:“小時候我爹想把我賣了,叫我跟著一個大戶人家出來的僕婦大娘學了一些,肯定不如那些豪門富戶的針腳細緻了,但為你的嫁衣增光添彩還是沒問題。”
胡嬸子看了眼女兒,略顯踟躕,“那得多少錢啊?”
“再加一貫錢,行不行?”李瑜試探著定價,“我得去縣裡專門買些綵線和花樣子,刺繡也費時候,這些日子便不能再接旁人家做婚服的活計了……所以……”
李瑜小心翼翼的眼神與胡嬸子算計的目光相撞,胡嬸子不由得心想——這可是翻了倍啊!但一轉念,不過是一貫錢。自打搬到方家村裡,家裡的開銷就少了許多。而今唯一的女兒出嫁,還是嫁回縣裡的好人家,一貫錢又值得甚麼呢?
“一貫錢就一貫錢!”胡嬸子拍大腿,“我家瓊娘,配得上!”
胡瓊登時喜上眉梢,開始拉著李瑜熱情地商量:“好妹妹,那你會繡甚麼花兒?都打算繡多少?能不能整件嫁衣都繡上……我想要牡丹,能不能再繡鴛鴦?”
李瑜扶額,解釋道:“都繡滿了豈不白費這錦緞的美?稍稍裝飾些,便正是錦上添花。姐姐相信我,必交付你一套旁人從沒有過的好嫁衣!”
胡瓊實是個性情有些驕縱的女孩,但她年紀有限,再驕縱也沒有多煩人,無非是纏著李瑜陪聊了大半日。不過人家給的錢多,李瑜也願意多提供些情緒價值,何況她很願意聽胡瓊炫耀昔日在縣裡的生活。
李瑜去縣裡的次數掰著手指都算得過來,但這不妨礙她和每個田溝村的村民一樣的願景——要是能去縣裡住,就再也不用種地了!
兩人直聊到午飯的時候,胡嬸子都不好意思了,便將李瑜留下來一同用了吃食。李瑜隨後才辭行,去另一戶人家送上嫁衣。
比起來另一戶就順利許多,進到人家,先請待嫁的女孩試了試衣服,肥瘦高矮都合身,那女孩羞得根本不敢多說話,全程都是女孩的母親與李瑜交割。李瑜收下尾款,寒暄幾句,就此告辭,攏共沒花費多少功夫。
處理完這些,日頭還盛,距離李家康散學還有好些辰光,李瑜便也不客氣地往孫元孃家串門子去了。元孃的夫家白日裡沒外人,孫元孃的婆母一般會帶著大兒媳婦到縣裡兜賣自家滷的豆腐,孫元娘便在家織布,她織一匹布拿去縣裡就能賣上五貫錢,元娘勤謹,李瑜每回來,元娘都是邊織布邊陪她聊天,根本不閒著。
元娘如今是十分樂見李瑜在方家村做營生,每回她來,都還幫著從孫家帶些口信訊息來。家裡兄弟們境況如何,新嫁人的四娘和夫婿是否和睦……元娘也說些自己生活的瑣事,譬如夫君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一家人如何緊張,好懸康復如初,已經又在苦學備考了。李瑜回到田溝村,也會把這些都說給元孃的母親孫二嬸。元娘作為嫁到外村的女孩,卻並不覺得與孃家疏遠多少。
直到臨近傍晚,孫家婆母與大兒媳回來,李瑜乖巧起身道辭,再去村塾等李家康散學和李家瑞來接他們。
李瑜這日來得還有些早,金烏剛有一點點西墜的苗頭。
沒有手錶看不到精準的時間,李瑜只能靠太陽估摸著還需要等多久。
村塾裡讀書聲朗朗,聽得人心振奮,李瑜等得並不著急,反而趁著這躲閒的時候,想清清腦子,梳理梳理接下來的經營思路……正坐在路邊土埡子上發呆,村塾裡卻走出來一行衣冠錦繡的少年。
那少年一眼便看到外面灰衣素面的李瑜,女孩的面孔被溫和的暮光籠罩,透著一層淡淡的金。她看起來恬靜閒適,彷彿自己並不是坐在這土埡子上,又彷彿這一身衣裳並不粗糙劣舊。
方遠寓腳步停駐。
一時踟躕,不敢上前。
作者有話說:週末愉快,晚上加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