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重啟生意(二) 何況如今李家康自己也……
小宴/文
李家康是性情何等內斂沉鬱的小孩, 在田溝村這樣一個男孩子到處瘋跑、玩泥巴、吵吵嚷嚷的環境下,李家康這樣既體弱又沉悶的男孩,無怪乎得不到李老爹的偏愛。
但就是這樣一個等閒不愛說話的男孩, 待用過飯後,卻對著李瑜細細說了許多。
沒有甚麼多餘的閒話,就是對著他潦草的一張黃紙,藉著月色, 將所有有意向訂婚服的人家情況說個清楚。
他明日要上學,沒法陪姐姐逐一再去找, 便需要藉此先交代清楚, 讓姐姐看得懂他寫得是甚麼。
村落裡沒有門牌號這個概念, 每戶人家的地址只能用大概方位來描述。李家康寫得東南西北大多就是表達這個意思。能對應上每戶人家, 李家康便能想起來這戶婦人交代過的一些細節,比如需要嫁衣的姑娘大約是甚麼時候的婚期、嫁一個甚麼樣的人家, 她們買了甚麼成色的紅布, 還有甚麼特別的要求。
李瑜聽李家康這番表達,忽然發現, 李家康其實是個記性很好、條理頭腦都很清晰的小孩。他向李瑜描述這些人家的方式是非常系統的,分別按照地址、婚期、嫁娶條件、布藝材料來進行資訊的傳遞。這對於一個過了年還不到八歲、並且沒有受到充足教育的男孩而言,實在是非常難得。
這隻能用天賦來形容。
“康康, 你好聰明, 能瞭解得這麼細緻!”李瑜發自肺腑地稱讚。
李家康一聽這話, 霎時紅了臉。還好夜色深, 月光淺,李瑜並未察覺。他飛速地將紙疊了兩疊,小心地放到李瑜腿面上,便起身道:“姐姐看情況決定就行, 不用為了送我進學勉強。但要是姐姐讓我繼續進學,我以後也一定努力。我不會辜負姐姐的。”
說完,李家康便逃竄般鑽回了東屋去。
李瑜摸著那珍貴的紙,心中充盈著成就感。李家康有這般好腦子,送他去讀書,應當是選對路了,不說考個狀元榜眼,只要能考中舉人,李家的命運就算是徹底改變了。何況如今李家康自己也有了決心,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妹妹,我兌了熱水。”正發呆暢享,李瑜聽到腳步聲,扭頭髮現是李家瑞走來,男子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厚安穩,“你要不要去擦擦?夜裡涼,擦完穿好衣服,別再著涼。”
“大哥!”李瑜朝他招手,拉著李家瑞一齊坐到了柴垛上,“謝謝你幫忙!”
李家康雖然沒有細說過程,但李瑜想也知道,能帶著李家康找到那些曾來問詢過的婦人、又耽擱了孫小郎正常回家的時辰,同時還在晚膳的時候說服李老爹,讓李瑜不再參與農活,而是專心給旁人家裡裁嫁衣掙錢……諸多事情能成行,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李家瑞可靠。
李家瑞最清楚自己想要讓康康“讀書改變命運”的計劃,從始至終,大哥都是李瑜最信賴、也是唯一擁有的戰友。
“這有甚麼的?和大哥還說這麼客氣的話做甚麼?”李家瑞笑著說,語氣裡透著一股久違的輕鬆。
李瑜像從前一樣靠到大哥結實的肩頭上,“那就謝謝大哥一直相信我沒死,一直找我吧。”
在灶臺幫著趙氏做飯的時候,孃兒倆就把這幾日的舊敘了。聽說大哥為了找她幾日都沒休息,跑遍了河兩岸的村子,只為打聽有沒有人救到她,李瑜就更不後悔離開方家回來了。方家所謂的慈善,能給她甚麼?是朝不保夕的驚懼,還是沒名沒分的擔憂?方遠寓的善良,會讓他們成為家人嗎?方家肯讓她做奴婢都算是賞臉了。
但是李家瑞卻已是不會輕易放棄她的親人了,是這朝朝暮暮的相處中,能夠彼此依賴的存在。
春日的晚風,輕輕吹拂起李瑜額前的碎髮。李家瑞伸手,將那凌亂的幾縷給李瑜別到了耳後,“你和我,不用說謝……就算真要說,也是我說,謝謝你沒有留在方家,謝謝你更願意做我們的妹妹。”
……
終於到了春分。
萬物復甦,春回大地。天氣一日賽一日的暖和起來,日頭也比冬日更長,能在田地裡耕種的時間也更久了。
李老爹在家裡動輒呼來喝去使威風,但真到了地裡,他就是最勤勞能幹、風雨無阻的農夫。
小麥拔節,青綠漫野。這都是李老爹悉心照料經營的成果,只要年景好,李家田裡的收成就不會太差。作為農夫的李老爹,那稱得上是愛崗敬業,資深可靠了。
原先能打雜的閨女如今要在家裡做嫁衣,方家村的人家買來的布料再差也是乾淨的新紅布,趙氏攔著,不再讓李老爹使喚閨女再到地裡幫農,一是怕耽誤她進度,交不上婚服要賠人家錢;二是也怕她沾了泥土回去再碰髒了人家的布。
李瑜收了的定金不管不顧,當天就給送到了村塾讓李家康自己交上了束脩。李老爹得知雖大發脾氣,但畢竟李家康也是自己的兒子,瞧著么兒遠不如老大老二壯實的身板兒,心知這是個種不了地的孬種。讀書雖如賭博般不知結果,李老爹卻也做過家裡能出舉人老爺的美夢。於是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真去村塾耍混,要回那筆錢。
這地裡少了兩個不算能幹但多少出過點力的幫手,所有的農活就全得交給李老爹和兩個大兒子了。
好在,經過李瑜落水那事,李家吉突然變得懂事了許多。真喊他下地的時候,李家吉也沒有再偷跑去孫家田裡和孫小郎躲懶貪玩了。
每天從晨起到日暮,李家吉都認真地跟在大哥身邊,學著鋤草、翻土,哥倆一起去水渠打水澆田,都能省些力氣,也快些進度。
李老爹看著二兒子的成長,還是十分欣慰的。
既然成長了,那闖禍還能叫闖禍嗎?那屬於年輕人的必經之路罷了!
李瑜做嫁衣已是輕車熟路,凡有找到李家康問詢的主戶,李瑜次日便會上門來,先給待嫁的女孩量體,和主戶說清楚需要裁多少紅布,主戶自行買了布,便合半貫錢的定金一起交付,約定要衣服的時間。李瑜也承諾,若不能如期交上嫁衣,定金全退不說,也給賠布錢。她人已在方家村留了名,在如此淳樸簡單的村落裡,這般便是十分有保障的生意了。
方家村雖富裕,但並不大,不少掙了錢的人家都搬去縣裡找營生,日子都是越過越好,所以留下來的人家也不過百十來戶。很快,誰家找了李瑜裁嫁衣的事,便都在張家長李家短的嘮嗑裡被傳遍了。
彼時已是立夏。
天剛矇矇亮,李瑜就帶著兩套新裁好的嫁衣搭上了李家康去方家村讀書的騾車。
孫小郎已不讀書了,但李家康體弱,必是無法鎮日徒步往返兩個村子的。李瑜便與趙氏合計,是不是拿些錢給孫家,繼續借他們的騾車。卻不想孫家慷慨,孫家當家的孫大伯做主,答允每日早晚都許他們t借來接送李家康。不用給錢,只消每個月送點大豆來,兌著乾草給騾子當口糧就行。
孫家地裡都是種棉花,只有李家地裡豆麥輪種,分些豆子出去不算甚麼。
趙氏對此千萬分感激,李瑜也十分驚喜。後來兩家女人再遇上閒聊,與趙氏一貫親密的孫大伯孃才解釋:“我家爺們說了,你兒子是咱們田溝村頭一個打定主意送去讀書的,這不容易。我家三房雖然也想供小郎,但小郎學不進去,我三弟兩口子便覺得再怎麼花錢也是打水漂,就算了。真沒想到你家康康竟有讀書的勁頭子,若能讀出名堂來,咱們田溝村以後是不是也能像方家村那樣?到時候就得請你家康康多照顧咱們老鄰居,造福鄉里了。”
“哎喲……這都還沒影的事兒呢?你們想得也忒早了!”趙氏害臊了,還有些忐忑,她兒子……能讀出名堂嗎?
孫家人卻不知道趙氏這般沒底氣,只想著以李家的根底,竟然都敢供李家康去讀書,那必是讀了這些日子,讀出眉目了,那便值得賭一把!反正那騾子每日走上兩趟,無非多吃點草谷。這個人情,值得做!
李家瑞負責趕車,李家康和李瑜彼此依靠著,還在騾車上迷瞪了一會。李家康讀書耗精力,李瑜生怕他每天起早貪黑覺不夠睡,便早起塞他吃一塊大餅子,碳水加持,路上再睡半個鐘點不成問題。
待到了方家村,李家康去村塾,李瑜自己抱著新裁好的嫁衣,前去“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李家瑞還得趕著回田裡幫李老爹種地,調轉車頭,匆匆再回方家村去。
這樣的日子已維持許久,兄妹三人都有默契,並不囉嗦,揮揮手就是告別,待到日暮再相見。
賺錢總是讓人最有動力的,李瑜這些日子接了已有八套嫁服之多,李老爹以為李瑜掙的錢在趙氏手裡,趙氏以為錢在老大手裡,誰都沒過問下落,不知不覺,李瑜竟還攢下了四貫錢。那就說明,康康明年的學費馬上要有著落了!這真是令人振奮安心的好訊息。
哼著小曲,李瑜先來了頭一家。
這家人不姓方,姓胡,當家人是縣裡的秀才,聽說原是縣衙的文吏,後來不知怎麼又輾轉到了方家村塾裡作教書先生,大抵是學問還算紮實,受到了村塾的延請。他家中佈置的十分雅緻,院子裡沒種菜,反倒從山上移種回了一棵桃花樹,樹木不高,但時節正好,桃花開得濃豔,如此情|趣景緻,與這村落顯得格格不入。
胡家有兩兒一女,兩個兒子也都在村塾讀書,其中小的那個正是李家康的同學。不過李家康素來話不多,就這些資訊,還是李瑜和胡家嬸子嘮嗑才知道的。
至於胡先生的女兒,喚作胡瓊,瓊是美玉。哪有村民會給自己的閨女起名叫玉呢?這便顯出胡家人是以“讀書門第”自居,與這村子格格不入了。
胡瓊如今十六歲,胡先生做主將她許給了昔日縣裡讀書的同窗之子。照胡嬸子的話說,她的女兒,豈會與農夫結親?他們家的根底在縣裡,那女兒肯定是要嫁回縣裡去的。
胡嬸子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帶著些許的倨傲,一旁的胡瓊亦是顯出幾分矜貴神色,彷彿深以為然。
胡瓊確實生得白淨細嫩,因她閒時並不怎麼出門,只在家讀讀書。舊日在縣裡住的時候,她還要幫著父親兄弟縫製衣服,協助母親張羅飯食。自打頭兩年她大哥娶了大嫂進門,這些事就都有兒媳婦來幫著婆母料理,胡瓊徹底沒有旁的活計需要做,便將自己視作“閨秀”來對待,除了偶爾陪母親回縣裡採買東西,等閒是不肯出家門,更不屑於方家村的“農女”們來往了。
為著令胡瓊嫁得體面,胡嬸子毫不吝嗇。當初交給李瑜的便不是尋常布料,而是一匹紅錦緞,這可是李瑜收到過最好的布匹了!所以李瑜做得格外精細,送上門的時候也特地找了家裡乾淨的閒布給包裝完好,免得胡家有所挑剔。
但李瑜沒想到,拆開了布包,胡瓊翻看了兩眼自己的新嫁衣,眼神裡還是透出些不滿,她將那嫁衣往遠了一推,語氣涼涼地說:“其實不過尋常手藝,怎麼能得這麼多人擁躉?方家村人果然沒見識。”
李瑜聞言一愣,甚麼意思?她要遭遇七天無理由退貨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