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甘(二) 錦繡堆里長大的公子哥兒,……
小宴/文
李家三兄弟甫一踏進方家祖宅的院落裡, 腳步便紛紛慢了下來。
這三兄弟與李瑜不同,李瑜終究是見過世面的,紫禁城、恭王府、頤和園, 現代文明長大的小孩對皇宮都司空見慣,舉凡旅遊過便也知道山西有王家大院,蘇州有拙政園,欣賞過頂級園林, 再進到方家,便只感覺是當地富戶, 有對比那也僅僅是相比田溝村生出來的落差。真問她本心裡有沒有震撼或驚訝, 遠遠不至於。
可這方家這座足以容納三房三代人口的龐大院落群, 為李家瑞兄弟幾人帶來的衝擊便是截然不同的,
那偌大的院落外是高聳的磚牆,兩堵磚牆砌成黑暗狹長的甬道, 若沒有引領他們的小廝打著燈籠照路, 他們彷彿走在漫無盡頭的迷宮之中。
地面鋪了磚,甬道也有精緻的花窗。
影影綽綽間也有一步一景的雕琢, 三兄弟都有些傻眼。
走了不知多久,才一拐彎,隨之進了個小垂花門, 門口駐紮著守院婆子, 拿燈籠照見小廝的面孔, 識得是方遠寓的親隨, 這才給他們開門。門內外則判若兩個世界,外面夜色漆黑恍似滲墨,門洞裡卻是一片燈火通明,迴廊裡都高高掛著燈籠, 照得廊子裡一片悠然昏黃。更別提大花廳裡的蠟燭,恨不得有孩童小臂那麼粗,燭光雀躍,映著院子裡的雕樑畫棟,庭院花木滿植,窗格漏景。
若抬頭眺望,還能看到重重疊疊的屋瓦,高處有亭臺,近處有閣樓。
這般景象,是李家瑞第一次這麼近的觀賞。
廊子裡甚至飄著淡淡的芬芳,不知是甚麼花木香,還是人為的薰香。
香得令人望而卻步。
李家瑞心裡不知覺冒出一個聲音——這般錦繡堆、富貴鄉,會不會妹妹真得想要留下?留在這裡,再不用回到他們的泥瓦房裡挨凍受苦,更不用在酷暑嚴寒裡下地幹活。她本就是通文墨的,若留在方家,是不是真像芸姑說的,就此飛黃騰達,得貴人賞識,有好日子過了?
這聲音在他心裡不斷迴響,直到他不知覺停了下來。
李家吉走了幾步才發現,驚訝地扭頭,“大哥?”
李家康也回頭。
李家瑞幾乎不敢與自己的兄弟們對視,怕洩露出心裡那三分膽怯。
但李家吉沒察覺,還以為李家瑞是猶豫。
他心裡只裝著一個念頭,找到小鯉魚!
他仍舊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破釜沉舟的語氣說:“大哥,快走,我今日非問個明白,若小鯉魚怪我,我也認了,但不能讓她不明不白就走了!我總該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是,你總該跟她說一聲對不起。”李家瑞沉聲重複,找到了心中的支點,這才提步跟上。
順著廊子,繞過門口的湖石,終於往花廳去。
早有守在廳外的婢子進去通傳,彷彿在裡面剛剛有人說了一句,“哥兒,他們來了。”
李家瑞便聽到一聲極熟悉的女孩的呼喊,“大哥二哥!!!”
脆生生地,緊接著是,“康康!”
花廳的屏風後面繞出一個身影,李家瑞還來不及看清那人的面孔,對方便如旋風般直撲而來。
下一秒,李家瑞便感到腰間一緊,鼻間縈繞起淡淡的皂角香氣,他被人雙手死死環住。
“大哥!!!居然真的是你們!”女孩帶著哭腔,李家瑞好半晌才敢低下頭。
李瑜穿著柔軟的淺粉緞子的小襖,襯得她面板雪白,他從未見她過這麼好看的衣服。頭髮仍是照著從前梳了兩股辮子,好像是因為妹妹只會這麼扎頭髮。
李家瑞輕輕抬手,按在李瑜的背心。觸感是真實的,然後控制不住,收緊了手臂。
是失而復得的她啊……李家瑞胸口鼓譟,心臟在瘋狂的躍動。
是驚喜,是後怕,是不敢置信,更是不敢放手。
李瑜聽到了李家瑞激烈的心跳聲,她重新揚起臉,眼中蓄起了水光。
這些天,所有的驚懼、擔憂、憤怒、不公、委屈……種種情緒,原以為沒有了,原以為消化了。這一刻居然蜂湧而上,直衝天靈,她喃喃:“你們怎麼來了?”
是一句詢問,又還有一句輕輕地埋怨:“你們怎麼……才來啊?”
淚珠順著眼角滾落,李瑜感到心裡有東西在瓦解,是封在所有的脆弱與懷疑外面那層故作堅強和若無其事,大晚上掉進冰冷湍急的河水,怎麼會不害怕呢?水冷得刺骨,李瑜這輩子好像都沒這麼冷過,使勁憋氣,可渾身的肌肉都顫抖得不受控制,想盡辦法渴望漂浮起來,卻連睜眼都不敢。水往鼻孔耳朵裡瘋狂鑽,她好像已經看到了人生最後那一刻的眩光。
怎麼會不責怨?怎麼會不委屈?
為甚麼會落水?為甚麼這輩子好不容易有些希望,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可是沒有死,醒來了。
視之為家人的人,並不在身邊。他們會找她嗎?會希望她回來嗎?
不安與困惑被李瑜強制關機,只能相信家人,因為她在這世間唯有這幾位家人。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李瑜把臉埋進李家瑞的身上,深深呼吸,是最熟悉的,田野的味道。她愛乾淨,穿越後只能央求李家瑞每晚都幫她打水,然後偷偷燒熱水擦身體。後來李家兄弟都跟著她養成了這個習慣,每天會擦得乾乾淨淨。汗味沒有了,就只剩下衣服還沾染著一些麥谷的氣息。
從前沒有意識,當這兩日聞過了方遠寓精緻的薰香,這麥谷味竟變得如此昭然與親切,承載著這些年大哥每時每刻的庇護、偏愛、照顧。
李瑜心中念頭變得突然十分清晰與強烈,她是真的已經將李家兄弟視作親人了,依戀、信任、期盼,與對待她真正的親生父母別無二致。
“妹妹……別怕,大哥來了。”李家瑞微啞的聲音響在李瑜的耳畔,他原來也是會和她說很多話的,因為經歷變聲期有些不好意思,才變成了穩重寡言的兄長。
李瑜仰著頭,在溼潤而模糊的視野裡,望向李家瑞,“大哥怎麼變瘦了?”
李家瑞忽然顯得稜角分明,喉結都變得突兀。
李家瑞的手掌貼到李瑜的後背,輕輕拍她,沒回答,只安慰:“不哭了,不哭了,哥哥來了。”
所有的情緒彼此碰撞又彼此吸納,李瑜漸漸平和下來,劫後餘生的喜悅終於有了真實感。她捨不得撒手,還是拽著李家瑞的衣服,然後往對方身後探。
李家吉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柱子邊,目光都不敢與她直接對視。李家康落在最後,倒是坦坦蕩蕩,兩人對視一眼,李瑜第一次從李家康臉上看到一種如釋重負地輕笑。
李瑜沒理李家吉,只朝李家康揮手,“康康!過來啊!”
李家康慢慢走近,他本以為李瑜會像對大哥那樣,也說些關心他的話……他可能也瘦了,姐姐很在意他身體的。
但等她走近,李瑜卻板起臉,“怎麼回事?方小郎君說你課業跟不上?!等我回家,拿你的書來,我看看你是哪裡學不明白!”
李家康一怔,嘴角的笑卻沒收下——姐姐說了,會回家。
“噢,好。”
李瑜嗤了一聲,還是那麼話少。她伸手揉他腦袋,”怎麼不叫姐姐?”
“姐姐。”
“乖!”
終於,她再次望向李家吉。
李家吉彷彿也鼓起勇氣,望向了她。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對撞、停住。
“……小鯉魚。”李家吉的嗓子也啞啞的,李瑜有些奇怪,是他也開始變音了?還是感冒了?
想關心,但似乎還不是時候。李瑜撇嘴,又抬了抬下巴,“你有甚麼要說的?”
這個闖禍的小混蛋,她非要聽到他道歉不可。
李家吉往前走了幾步,“你還好嗎?有沒有留下甚麼傷?”
“還好。”李瑜原地轉了個圈,展示自己的健康,但又伸手攥住了李家瑞的衣襬。
李家瑞察覺,便主動握住了李瑜,將她牽在了自己的掌心。
李家吉的眼神掃過李家瑞的動作,神情變得更晦暗了幾分。
但很明顯,李家吉的肩膀沒那麼緊繃了,人似乎也放鬆了許多。他開口:“對不起,小鯉魚,我不該帶你跑到危險的地方,也不該丟下你一個人不管,害你落水都是我的錯,我向t你道歉、賠不是。小鯉魚,都是我的錯,你能原諒我嗎?”
“害我落水,是你的錯,但你不光應該向我道歉,更要向康康道歉。你還記得我是因為甚麼事情才要追你嗎?你肯不肯承認是你的問題?”
李家吉臉先是漲紅,沒多久又變白。他轉向一側的李家康,老老實實地作揖下去,“對不起三弟,都是我的錯,你在村塾受欺負,是我挑唆孫小郎做的,請你原諒我。”
“我早知道了,二哥。”
所以才會說,你是孬種。李家康神情十分淡漠,“只要姐姐原諒你,我就原諒你。”
其實他在撒謊,他一點都不想原諒李家吉。
三兄弟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李瑜身上。
李瑜垂眼。
她怎麼可能真的因為落水的事,就一輩子記恨李家吉呢?
在那些暑熱蟬鳴的午後,李家吉總會記得偷偷在井裡湃野果子,然後拿給她吃。他捉弄她、欺負她,卻是在李老爹每次發火嫌她幹活少的時候,第一個跳起來說“爹,是我拉著小鯉魚陪我玩”的人,是每次李老爹想打她,就不管不顧衝出來拉著她飛逃的人。大哥給她成熟的庇護,二哥就給了她愉悅的輕鬆。
與其說她將李家視作自己真正的歸屬,不如說是她將李家瑞、李家吉視作了自己真正的兄長。
可是,難道就沒有一點埋怨嗎?就算是真正的血親,害自己這樣遭罪,李瑜也做不到就風輕雲淡地說原諒。
李家吉太淘氣了,總是不管不顧地發瘋。明明是他有錯在先,最終承受這倒黴的卻是自己。
噩夢裡灌進鼻腔、胸腔的溼潤,醒來時,都是想暴揍李家吉一頓的憤懣。
李瑜沉默中未開口,李家吉的臉色卻變冷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李瑜,開口問:“小鯉魚,你為甚麼不說話?難道你真的怪我,不想回家了嗎?你真的願意把自己賣給方家?”
“甚麼?甚麼叫賣給方家?”李瑜沒聽明白。
李家吉知道這其間必有出入,定是有人在做鬼,要麼是想挑撥他們家人感情,要麼就是想騙走小鯉魚,故作好人,然後像那些拍花子一樣把小鯉魚騙走賣了!他怒目圓瞪,登時遷怒到方家人身上,他伸手指向一直在旁邊觀望的方遠寓,“你問他!”
李瑜莫名其妙地回頭,方遠寓始終非常有風度地容忍他們兄妹幾人在此敘話,並沒有以主人家的身份出來打斷,實在是非常君子的行為。
方遠寓顯然表情微怔,表示意外與不解。
李家瑞深呼吸幾次,他害怕從妹妹口中聽到願意留在方家的答案,畢竟這裡如此豪奢安逸……妹妹當真會願意回到他們貧苦的田宅中嗎?
可當他的眼神,與那不遠處玉冠錦袍的小少年對視上時,李家瑞心中騰然冒起了一股邪火。
他認出了這個男孩,就是當初與李瑜在村塾裡見過那位秀才郎君。李家瑞腦袋裡無端想起了芸姑那句輕飄飄的“沒了清白”,妹妹年紀這麼小,怎麼會沒了清白?
然而,方遠寓卻是見過他妹妹的,他知妹妹聰慧。
錦繡堆里長大的公子哥兒,莫非少年就浪蕩,人心黑野,貪妄李瑜?
李家瑞無知覺的,青筋繃起,攥緊了拳。
他盯著方遠寓,咬牙切齒地開口:“今日家裡來了一個大娘,自稱是服侍你家方四太太的陪嫁。她來我家,想要買下我妹妹的身契,讓我妹妹做你們方家的奴婢!”
“怎麼可能?!”方遠寓震驚。
李家瑞惱怒:“你裝甚麼裝!”
李瑜愕然,伸手先拽了一下語氣惡劣的大哥,親自質問方遠寓:“小郎君,你們家這是甚麼意思?”
方遠寓緊忙擺手,急切地解釋:“這絕非我所授意,想必其中有誤會,我家怎麼會讓你做奴婢?李家兄弟,你是不是聽錯了?或者那人……那人冒充我家奴僕!”
李瑜深知李家人淳樸秉性,大哥絕不會撒謊,便故意問大哥:“那大娘叫甚麼?”
“她自稱芸姑,夫家姓錢。”
“方小郎君,請問你家可有此人?”
方遠寓神情變幻,母親身邊最得力信任的陪嫁僕婦,確實便是芸姑。
只他不肯信,還爭辯:“絕對是誤會,李瑜,你等我,我這就命人請芸姑過來,與你家人說個清楚。”
“不用了。”李瑜斷然道。
難怪等了這一天,她都沒能等來家裡的訊息。那位溫柔體貼的貴婦人方四太太,也許壓根存得就不是留下她的心。
虧她還以為對方只是緩兵之計,與自己並無害處。仔細想來,對方的從容與善意,無非是掂量著能拿捏住自己的根底。方四太太想的,約莫就是把自己當個玩具買下來,做個兒子的消遣。
那要是眼前這位方小郎君失了興趣,不願再幫她找那個所謂的“出身”呢?
便大可以對她棄如敝履,連句交代都不需要有了。
想到這裡,李瑜無端毛骨悚然起來。她真是被這富貴迷住了眼!
虧她還以為自己沒甚麼貪念,原來那一時的動搖、沒有立刻說要回到李家去,就已經是一場無聲的考驗了!
她很知道在這樣的封建王朝,為人最基本的底線在哪裡。她當初之所以要拼命證明給李老爹看到自己的價值,讓李家願意收養她,圖的不就是這份良籍的身份嗎?既事良籍,不管以後是種田耕地,還是做買賣營生,總好過自賣自身、任由主家發作的奴隸。便是方家村富貴,那份富貴,也是給方家村尋常的村民的,李瑜焉能不知道那些給方家種地的佃農,過的日子甚至比田溝村還不如!
想到這裡,李瑜堅定開口,“方小郎君,你既有神童之名,便也該知道,我們李家不過是普通農戶,如何會知道令堂身邊的陪嫁是誰?我大哥能說出這名字來,就說明確有其事。你請芸姑過來又有何用?難道芸姑會說,是方四太太要買了我?難道你的母親會對我說,是她認為我的想法不重要,只要給了錢,只要我爹孃鬆了口,我就大可以做你方家的奴僕,何須過問我的意見?必然是唱唸做打演一場芸姑欺上瞞下、自作聰明的把戲,哄得你我釋懷罷了。”
方遠寓被李瑜說得一怔,試圖解釋,一時又無從開口。
李瑜看出方遠寓的遲疑,因她說得夠準,方遠寓再不瞭解自己的母親,也知道不管事情真假,大戶宅院中,必然是這麼一個李代桃僵的結局。就算真將人請來對質,也無非是個兩傷的結局。
方遠寓到底是救她一場,李瑜不願叫他下不來臺,索性直接道:“你是我的恩人,四太太是你家尊長,於情於理,我其實沒有立場質問你們。我這一條命是你撿回來的,你就算真要買下我來,我也無從指摘。只是,我要這良籍的身份,沒有給人做奴婢的打算。今日既已然有了誤會,為了不叫這誤會傷了你的恩情,我還是立刻離開的好。”
一番話,徹底將方遠寓想為自己辯白的說辭都堵住了。
兩人對視半晌,目光流轉間,女孩決絕,男孩無措。方遠寓終究不傻,知道事成定局,他確然沒有立場再挽留李瑜,只能無力地追問:“你當真想好了,要回那個李家去?”
李瑜回頭看了一眼三兄弟,李家吉滿面不安,李家康退得遠,在夜色裡瞧不清神情。唯有離她最近的李家瑞,自始至終緊緊捏著她的手,一時一刻沒有鬆開。
她深深吸氣,篤定地回答:“如今的李家,便是我家,我要回家。”
方遠寓憋悶至極,卻不願顯出狹隘的氣度來,便忙說:“天太黑了,夜裡兩村之間的路不好走,我吩咐人送你們回去。”
李瑜倒不矯情,“那就多謝小郎君。”
方遠寓轉身去喚僕役們安排隨從,直至此刻,李家瑞緊繃的肩背終於有了一瞬放鬆之感。
太好了……太好了,妹妹願意與他回家。他們……還是一家人。
……
李家兄妹很快便走了,庭院空蕩蕩。
方遠寓獨自怔忡,心中有一團陌生的鬱氣堵在胸口。
品味半晌,方遠寓恍然——原來這就是不甘。
被誤解、被丟下、被禮貌但疏遠地感謝,原來,這樣也會不甘。
方遠寓緊緊咬住牙關,深深吸氣、運氣,維持他被祖父精心教養後的“氣度”。追上去顯得狼狽,去找母親索問顯得急躁不孝。此時此刻,他只能先忍耐。
良久,他說:“明日一早,我不去村塾了,我去母親那裡用早膳。”
不甘,原來是這個滋味,他要去問個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