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甘(一) “回不去曾經的家,你就沒……
小宴/文
天色將晚未晚之時, 李瑜終於再次見到了方遠寓。
她這一日過得可謂是相當充實,光是學刺繡就佔據了李瑜全部的精力。刺繡的針法有許多種,千緗幾個原以為得花上幾天的功夫才能與她一一教明白, 卻不想李瑜在這上頭彷彿特別有天賦。三言兩語,她便領會其中奧義。舉一反三、一通百通。甚麼平針繡、套針繡、打籽繡……哪個能鋪色,哪個能勾輪廓,只要把道理給她通了, 李瑜上手就很快,照著花樣子, 她立刻就能精準落針, 繡出大致花色。
年紀小的百羅禁不住奇道:“莫非你上輩子是天上的織女?”
這話真是太抬舉了, 大家都笑, 李瑜也連連說不是,“我從小就愛針線的東西, 有興趣就學得快些。”
實則她大學寫論文的時候還研究過中國古代的刺繡到西方的傳播與發展, 不過都是看了些文獻和史料,自己沒有真正上手過。她學戲服設計, 不像真正的服裝設計,要求對面料、織法、機繡等各種工藝都要了解。對於她們這個專業,更重要的需求是能夠理解戲劇作品, 在角色與情節的基礎上錦上添花。
李瑜從沒後悔自己選了這麼個偏門專業, 直到穿越……早知道有一天真得靠裁衣繡花吃飯, 還不如多上點基礎技術課程呢, 淚目。
想著在方家恐怕住不了多久,學刺繡這事還得趁熱打鐵,在有限的時間裡儘可能多掌握點技術訣竅。於是一下午的時間,李瑜便全用在這上頭了。不知不覺時間過去, 最後還是萬絹來找李瑜,“我們哥兒回來了,請你到廳裡說話。”
李瑜放下針線,這才意識到天色已晚。她一邊站起身,一邊揉了揉脖子,萬絹給她指路,還不忘叮囑:“你今日在興頭上,多練幾遍興許能記得牢固。但以後可不敢這麼用眼,不然年紀輕輕眼睛壞了,就再也好不了了。”
這話說得李瑜警醒,這時代她可沒地方找近視眼鏡!“多謝萬絹姐姐提醒,我一定記得!”
李瑜顯得比同齡人懂事太多,萬絹與千緗都以為她是經歷磨難才成熟,於是格外憐愛她,一路把她送到前院的花廳外頭,才轉身去忙自己的活計。
甫見方遠寓,李瑜便迫不及待地問:“四太太可派人去我家捎口信了?我家裡人有沒有傳話回來?”
“咦?”方遠寓奇怪,“我娘那邊沒打發人來與你交代幾句嗎?”
“沒有,我等了一天呢。”
方遠寓寬慰道:“興許是娘那邊瑣事多,辦事的媽媽們沒能抽開身來,恐怕晚些時候才顧得上,請你多多體諒。不過今日我去村塾,特地問到了你弟弟,已經和你弟弟交代了一句,你放心吧。”
“你怎麼找到我弟弟的?你知道他叫甚麼?”李瑜驚喜。
“你弟弟叫李家康,是不是?這一問便知道了,田溝村裡只有他和一個孫小郎在村塾裡進學,不難找。”
一聽這名字,李瑜便知道方遠寓沒有找錯人,她這下放心了,既然康康知道了她的下落,無論如何都會說給父母與大哥二哥知道的。她興奮地追問:“康康怎麼樣?是不是擔心壞了?他功課如何?”
方遠寓搖搖頭,又嘆氣,“別的不知道,但功課是不怎麼樣。他自己說的,這幾日掛念你,讀書讀不進去,落下了許多,最近鎮日被先生罰站,瞧著不甚開竅。”
李瑜聽得不大樂意,眉梢挑起,“你怎知我弟弟不開竅?他只是開蒙得晚了點,未必就比旁人差!待我回去,輔導他幾日,必就追上旁人的進度了。”
她這t大話一出,方遠寓看著李瑜的神色漸漸就變了,兩人四目相對,僵持片刻,方遠寓才開口:“你果然是讀過書的,這麼小的年紀就開蒙,書本文字都記得,你卻不記得你家是哪裡的了?你是不是騙我。”
李瑜嘆氣,果然天才兒童不好糊弄,這才幾句話,就繞到了她的身世上。也罷,這事拖久無益,倒不如趁早與方遠寓說清楚!李瑜左右看看,挑中了一把圈椅,問道:“我能坐下說嗎?”
“當然,當然。是我失禮了。”方遠寓似乎被李瑜問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忙喚人來倒茶。
藉著這倒茶端水的功夫,李瑜在大腦裡飛速地組織語言,她穿越以來,幾乎沒離開過田溝村,若不是藉著孫元孃的事情,方家村她都不曾來過,就更別提縣城了。要編些甚麼離奇悲慘的身世故事說服方遠寓,實在不容易。
但人都是會腦補的,方遠寓看到她講話文縐縐的,便能為她腦補出離家走失的背景,只要她循循善誘,說不準方遠寓自己就能給到線索,圓起自己的猜測。
想到這裡,李瑜喝口茶,不疾不徐地開口:“我確實不記得自己的家了,不過這事也並非不能推算一二。方小郎君,依你之見,我會是從一個甚麼樣的人家走丟的呢?”
她一副考校的口吻,天然激了方遠寓的好勝欲。男孩腦筋立刻轉起來,快速問道:“你是幾歲被撿到的?”
“不太清楚,我不知道自己的年紀,我養父母也不清楚。但我娘養大過三個兒子,她估摸著我比三弟大,比二哥小。那時候我二哥才十歲,我三弟則只有五歲,所以我娘說我約莫是七八歲的樣子。”
方遠寓底下有庶妹,他還算清楚富貴人家女兒的養法,“那以你當時的年紀,若是嫡出,必定有母親最重視的教養媽媽日夜照料起居,不至於丟失,若是單純奴僕疏忽致使你走丟或被人抱走,必是服侍你的媽媽不算盡心,所以你估摸是個庶出的身份,或者……你有一個繼母。唔……要是這樣的話,你可能沒甚麼機會出遠門,流落到田溝村這裡,說明你至多是縣城裡哪戶人家的女兒……”
“沒錯,我也正是這麼想的。”李瑜立刻接過了方遠寓的話,“我丟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沒有大到懂事,也沒有小到不被人記住。所以我父母必是知曉我丟了,丟了便該找,哪怕我是個庶女。”
方遠寓認可,“是。”
“最初撿到我的,並不是我如今的養父母,而是我們村子裡的保長。保長人品端正,照顧鄉里,素有賢名。他既撿到我,必也會留意可有哪家人丟了閨女。田溝村距離縣裡算不得遠,若真有心找,不至於不來問。既沒人找我,要麼這戶人家不在縣裡,要麼就是不重視我,丟了……也就丟了。”
方遠寓聽得一怔,他沒想過有父母會不盡心尋找自己丟失的女兒,但這般分析下來,卻似乎不無道理。倘若李瑜真是豪門錦戶的庶出女兒,或是沒了生母的嫡出女兒,興許家中姐妹眾多,興許父親只是旁支,興許她的丟失是不慈的嫡母或繼母刻意為之……方遠寓雖天真,但並非一點世故不通,經李瑜這般引導,他立刻想象出了無數可能。
這些可能都指向一個結果,那就是李瑜找不回她的家了。若能找到,早也該找到了。
“李家,雖是我的養父母,但這些年實在於我有恩。”刻薄如李老爹,終歸也是管她吃食溫飽,許她屋宅平安,沒有血緣關係,又是這麼貧瘠的境地,李瑜並不奢求更多,她嘆息,“更何況我和李家兄弟,早已親如手足。我第一次遇到你,不就是為我弟弟求學?農家子弟,除了靠天吃飯,沒別的出路。只是我不服氣,我想要供我弟弟讀書,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李瑜說得很動情,方遠寓聽懂了。丟棄她的家庭,已與她沒有干係。而新的家庭,已經令她灌注心血。
方遠寓有些明白了,但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他於是問:“回不去曾經的家,你就沒半分不甘心?”
不甘心?
方遠寓要是知道她是從甚麼樣的家庭長大、又是如何穿越而來,從現代文明回到落後不堪的封建王朝,她的不甘豈止於這出身的一星半點?可是僅僅不甘,有甚麼用呢?
她當然不甘,正因為不甘,才想要破局。
她不僅想自己一個人重新過上富裕安穩的生活,更希望這份生活裡,有溫暖她的娘一份,庇護她的大哥一份,有逗笑她的二哥一份,也有和她一樣努力頑強生長的三弟一份……都這樣了,只好以德報怨,也不落下李老爹那一份嘍。
但說出口,李瑜只剩下豁達的笑意,“嗐!誰的人生能沒有不甘呢?難道方小郎君你的人生裡,就沒有不甘嗎?”
方遠寓愣了須臾,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仔細回顧起來……好像……
“沒有。”
方遠寓訕訕地望向李瑜,似乎也意識到這個時候不應當如此誠實。
李瑜忍俊不禁,卻十分理解。誰還沒年少輕狂、壯志躊躇過呢?穿越以前,李瑜對自己的人生也敢說出”沒有不甘“這樣的豪言壯語。結果怎麼樣呢?老天教做人!
她並未對方遠寓說教,只是微笑,“沒有那當然是最好的,但我想,若方小郎君有朝一日落陷困境,也必不會陷在不甘的情緒裡,不會緬懷過去的順遂,不會抱怨眼下的侷促。與其鎮日牢騷,不如大踏步向前,努力改善自己當下的境遇,向上攀爬。”
這話說得昂揚自信,正到方遠寓心坎上,他拊掌一擊,眼底發亮,毫不吝嗇地讚道:“小娘子好氣魄,我倒自愧弗如了。”
兩個人一時聊得投機,東一句西一句,方遠寓倒不纏著再追問李瑜的身世,反倒關心起她是如何想到送自家弟弟來上學,又是如何籌措銀錢的事情上了。
對著方遠寓,李瑜沒甚麼可藏著掖著的,將自己如何打聽到村塾的訊息,又如何靠裁製嫁衣掙到第一桶金的事繪聲繪色說了出來。
不知不覺,天色擦黑。方遠寓便讓人到裡間擺了飯,兩個人預備著邊吃邊聊。
剛挪進去坐下,院子外頭卻跑進來了一個小廝。
那小廝個頭不高,瞧著還是個小男孩,腳步極快,沒幾步就躥到了花廳前頭,門口守著的千緗正要攔,那小廝卻搶前道:“是門子上有人找。”
千緗一愣,有些稀罕。
方遠寓這年紀,在府城裡已有些歲數相當的“交遊”,自己有名帖,尋常也能去別的小郎君家中探訪做客。大戶人家對男孩子的約束往往不算多,是以門上的人都有習慣,不設阻攔,直接報稟。
只不過,在方家村裡,方遠寓還沒甚麼能交往的同輩。
千緗拿捏不住分寸,便還是進來回稟了。
方遠寓也驚詫,將那小廝傳了進來,“誰找我?甚麼事?”
那小廝原本埋著頭,聽到這一問,忍不住抬起臉來,眼神往李瑜的方向瞥了瞥。方遠寓沒反應過來這眉眼官司甚麼意思,只皺起眉頭,“老實說,別吞吞吐吐的。”
“是李家小郎君,您今日在村塾裡見過的……他領著他的兩位兄長過來,說今日必要見到李姑娘才好。”
李瑜一聽便站起身,“是康康嗎?李家康來了?我大哥二哥也來了?”
方遠寓顯出幾分猶豫,他有些自矜身份,雖覺得李瑜是個十分有見地的女孩,可心裡還是瞧不太上李家兄弟。無非都是田漢,就算李家康認識幾個字,看他毫無天分的樣子,以後也不會有甚麼大出息。他們……憑甚麼登他的門?
可轉過頭來,見李瑜是十分激動的殷切的。
方遠寓想到剛剛李瑜提及自己為了送三弟讀書,如何籌謀生意的事情,不由得說了一句,“你與你家兄弟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我們和親兄妹沒區別的。”李瑜斷然道。
——他們可未必如此想,說不準是把你當童養媳養呢。
方遠寓心裡嘀咕,卻並未說出口。單是這樣想了,都覺得自己有幾分刻薄了。
李瑜沒留神方遠寓的沉默,只是一味激動,“方小郎君,你方不方便請他們進來?若不方便,我出去見他們就是!……或者我索性去收拾東西,同他們一起回家吧,你明知道我身份的,不如就成全我家去!”
這麼多選項擺在面前,不知怎麼,方遠寓居然選了最初最不想選的,他故t意清了清嗓子,又露出那副小大人的姿態,“請他們進來就是,這有甚麼不方便的,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作者有話說:要重逢嘍,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