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身契（二） 李家吉許久才回了一句，“……
小宴/文
趙氏在孃家的時候是經歷過大旱之年的, 那些熬不過去的家庭，賣兒鬻女並不稀奇。尤其是姑娘家，都是最先被賣出去的。她幸運, 頭上有四個哥哥，她是家裡的么女。爹孃咬著牙沒賣了她，來年甘霖落雨，收成好, 家裡緩過氣來，後面她就嫁來了田溝村——田溝村地好, 又挨著河, 地旱了也有水渠能灌田, 比她家村子強多了。
爹孃怕她再遭災, 特地求了媒人到田溝村尋的親事。李老爹當年壯實有力，種地勤快, 一眼就被她父母相中了。
是以有了這門婚。
嫁來以後, 果然沒再見過災年，田溝村生計尚可, 只見買媳婦的，沒見賣女兒的。
趙氏聽得頭暈目眩，直覺不是個好事, 抿著嘴唇, 期期艾艾地拒絕：“錢嫂子, 我閨女雖然不是我親生的, 但我將她拉扯大不容易……我們孃兒倆親得很，實不捨得賣了她。”
“嗐，妹子，你可不能這麼想。”芸姑拉著趙氏的手, 循循善誘，“你別光想著女兒回不來，你得算計你閨女日後的大好前程呀！我們四太太又不是永遠住在老宅了，咱們家根底兒可是在府城裡。四太太現下與你家姑娘閤眼緣，是想把她當自己半個女兒養，那養到頭來，還能拘著養女不出嫁嗎？到時候，太太保管給你姑娘配一門城裡的好親。你閨女孝順，回頭再接上你們一大家子往城裡去，大家一塊兒過舒坦日子，不是更好？”
芸姑舌燦蓮花，將那方家說得鮮花著錦。四太太是如何的慈善人，平日裡從不打罵丫鬟。李瑜昏迷時，就是四太太使人細緻照料，李瑜知恩圖報，四太太慈悲心腸，兩人相見恨晚、親如母女，由此才使她來方家買斷身契，是為著日後還能將李瑜帶走，帶去青州府城享大福。
這富貴景象的描摹，任誰聽了能不心動？
趙氏暈暈乎乎的，她本還沉浸在李瑜死而復生的奇蹟中歡欣，眼下只彷彿覺得是有個天大的餡餅掉下來砸在頭上，想吃、又不敢吃，總覺得怪怪的。但聽著芸姑巧舌如簧，本能地跟著對方的思路走，恍惚間是應該高興的，便也拉著芸姑的手，謙遜地附和：“四太太瞧得上我們鯉魚丫頭，確實是我家丫頭的福氣……就是，錢家嫂子，你說了這麼多……我家鯉魚丫頭怎麼說？她也想留在方家，跟著你們走嗎？”
芸姑被問得一卡殼，彷彿沒想到趙氏還會過問李瑜的意思。她短暫怔愣，片刻才說：“那自然是想的啊！好妹妹，你不知道我們方家多富貴，那我們太太身邊的一等大丫鬟，一個月光月錢就有五百錢，這一年就是六兩銀子，就算是伺候我們太太，這日子總歸比地裡種田輕鬆吧？”
從始至終在旁陪伴的李家瑞聽得一驚，他本沉默，此刻禁不住追問：“大娘，我妹妹……當真願意留在方家？她不想回來了？”
“對，不想回來了！”芸姑一拍大腿，決定將話鑿實，否則由著趙氏這般優柔寡斷，只怕定不下來太太想要的結果。
卻不料，她此話一出，趙氏與李家瑞母子二人臉色俱是冷了一冷，空氣中原還激動熱鬧的氣氛蕩然無存。趙氏十分傷心似的，用手按著胸口，一時說不出話。
李家瑞少年郎的面孔更是結了層冰似的，但不是著惱，更像是……絕望？
李家瑞閉了閉眼，深呼吸幾次，才能平復下心口激烈的震動。他如果年紀再大一點，就會明白那滋味叫作酸楚。隻眼下少年，從未經歷過這般情感，只覺情緒幾輪跌宕起伏，眼角都發燙，甚麼話也說不出。
比找不到妹妹，想象著她可能孤單又寒冷地死在了下游，更難受的竟然是她還活著，只是恨了他們、惱了他們，再也不願意回來了……
趙氏到底年長，很快從情緒中緩過來，用和緩地語氣說：“這事我還是得和我家當家的男人商量下，畢竟我們養了丫兒好些年，都有感情了，說要賣了她……心裡不好受。”
芸姑沒辦法，也覺得是人之常情，二人又說了幾句旁的，芸姑才道辭離開。只芸姑仍覺得自己有十分成算，便將方家老宅的位置細細說給趙氏聽，“如果你們想好了，就到那門子上去，說找錢榮家的就是了。我男人跟著四老爺在外頭，很是厲害角色。門子上都知道我是誰，不會攔你的。”
……
趙氏送走芸姑，便與大兒子兩人在炕上枯坐，面面相覷，誰都有些說不出話。趙氏想了一會，試探著問兒子，“若真如錢嫂子說的，丫兒沒了清白，回到咱們家裡，指不準也被村民議論，不好活的。倒不如就讓她跟著方家去府城裡享福……她打小就比旁的女孩聰明識眼色，萬一有大出息呢？”
李家瑞神情掙扎，“可是娘……我……我不想賣了妹妹，就算有人汙她名節，我也會保護她的。何況娘說過，妹妹本就是……本就是可以許給我的，我不認為她名節有失，難道旁人還能再說甚麼？”
趙氏有些哽咽，“如今不是我們要不要賣她，是你妹妹受罪了，怨我們，不想回家了。”
說出來心裡都委屈，老二當然有錯，害得妹妹落水遭罪，女兒年紀那麼小，一定嚇壞了。要老二不是自己親生的兒子，那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可是……老二也不是故意的，兄妹兩人打打鬧鬧這麼多年，難道女兒對家裡一點感情都沒有？
許多話，對著兒子說不出口。
趙氏便壓壓眼角，有些急切地說：“你先去田裡尋你爹吧，把丫兒活著的好訊息先告訴你爹和老二，讓你二弟心裡別那麼難受，鬆快幾分。”
李家瑞自幼懂事穩重，容讓弟弟，可聽到母親這麼說，還是皺緊了眉頭，難得頂嘴道：“娘，二弟和那孫小郎聯起手來欺負三弟，在村塾裡作出那等事，耽誤三弟讀書！還害得妹妹落水！他還有甚麼要鬆快的？他就是對不起妹妹！”
趙氏無奈，“你說得我能不知道？但老二也是我親生的，你們手心手背都是我的肉，我能怎麼辦？只盼著你二弟早點長大懂事，他自會長教訓的！”
李家瑞看著母親沒個說法，雖能體諒，但還是憤懣。
這一刻，他竟生出極強的報復心。
他想讓李家吉知道，他犯了怎樣的錯！他會永遠失去妹妹！
李家瑞咬牙應聲，“我這就去田裡。”
說著，他轉身出了門去。
果然，如他所料，當李家吉聽說李瑜還活著，只是不肯回家時，向來達觀樂道的男孩徹底紅了眼眶。
“你說……小鯉魚不肯回來了？她不想再見到咱們了？”
李家瑞望著李家吉，便如同照見一面銅鏡。那眼神裡的無措、懊悔甚至還有絕望，慘白的臉色，抿緊的唇峰……大概自己也是這般模樣？
李家吉病了幾日，本就憔悴許多，這下如遭雷擊，更是顯得毫無精神。李家瑞猶不解恨似的，揪住李家吉的衣領，報復般地說：“爹還在，不許哭。若哭，夜裡自己哭！”
他殘忍、冰冷，彷彿這樣對待弟弟，就能緩解自己心頭的鬱氣。但毫無效果，李家瑞心口還是壓著重石般，沉甸甸的，沒有方向。
李家吉許久才回了一句，“都是我的錯。”
不多時，一行三人便從田裡回來。李家瑞與李家吉自然是臉色灰白，李老爹倒是穩得住——他本就沒有多擔憂李瑜的下落，但聽李家瑞轉述一番，覺得蹊蹺，便決意回來再問問妻子。趙氏見到丈夫像是找到主心骨，忙不疊將芸姑的話仔仔細細與丈夫重複了一遍。
“……孩兒他爹，你t說，咱們怎麼辦？”
李老爹一聽有五兩銀，如何還需要思索？他十分果斷，“賣了她！沒了清白，丟人的東西，帶回家來，讓咱們老李家抬不起頭。”
趙氏仍捨不得，忍住眼角溼潤，一味嘆氣，“也不是丫兒的錯，她是命苦。況這事未必有多少人知道……”
李家瑞也爭辯：“爹，只是錢大娘這麼說，事情未必如此，咱們總該先去查問一番。”
“問甚麼？問出來叫我臉上難堪嗎？”李老爹瞪眼，“你難道不知道你娘是甚麼算計？原是想把丫兒配給你做媳婦。現在還怎麼做？村子裡的人到時候笑你是綠王八！”
李家瑞臉一紅，但態度堅決，“我不在乎。”
李家吉卻頭一次聽說父母這個打算，驚愕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氏猶猶豫豫，看了看堅定的老大，又看了看沮喪的老二，“我是不嫌棄自己丫兒的，她若願意回來，老大又不在意，咱們家不是不能留她……可如今，是她自己想留在方家……”
她欲言又止，也不忍責怪已經足夠內疚的李家吉。
李家吉還是聽出了母親的弦外之音，抿住嘴唇，心灰意冷。
李老爹冷哼，“我看她也不是個沒心氣兒的，往日在咱家就慣會偷懶使心思。這下留在方家，肯定就是她攛掇的人家四太太！咱們要攔著她，說不準還遭恨呢。這事就這麼定了，我明日就親自去方家村尋那錢榮家的，把身契簽了，銀子收了。既知道那丫頭還活著，你們兄弟幾個也不用鎮日垂頭喪氣這幅樣子了。是你們妹妹如今攀上了高枝，不願意回來了，我看看你們還難過個甚麼勁兒！”
是日傍晚，李家康坐著孫家的騾車回了田溝村。
到了孫家門口，李家康迫不及待從騾車上一躍而下，他緊緊抱著書包——是姐姐給他縫的書包，飛一般地往家跑去。他有個好訊息要帶給兄弟們，他推開家門，第一次揚聲喊：“大哥！二哥！我回來了！”
娘在灶上做飯，他沒看見兩個兄弟，但是看到娘也不錯。他跑到娘身邊，卻發現孃的眼睛紅腫得很。娘一定是又哭了。
李家康正要開口，趙氏看見他，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康康，回來了？娘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甚麼？”
“你姐姐還活著。”
李家康震驚，娘怎麼也知道了？他正要說話，趙氏眼圈卻又開始泛紅，“去後院找你大哥吧，他在後面收拾柴，讓你大哥和你說。”
趙氏忙著扒拉鐵鍋裡的燉菜，似乎顧不得。李家康也沒多嘴，連書包都沒放下，就去後院尋找李家瑞。
李家瑞正一言不發地劈柴，斧子的刀刃落在地樁上，發出沉悶的鈍響。一下又一下，李家瑞明明沒說甚麼話，李家康卻無端感到一陣壓抑。他放緩了腳步，慢慢走過去。李家瑞瞧見他，暫且放了斧子，臉色凝重，“三弟，娘和你說了嗎？”
“姐姐還活著？嗯，我知道了。”李家康觀察著兄長的表情，直覺事情沒有這般簡單。
李家瑞長長撥出一口氣，爾後才組織好語言，艱澀道：“但是她……不會回來了，方家的四太太撿了她，要買了她……她也……不願意回來了，以後可能……你姐姐就要跟著方家生活了。”
“嗯？”李家康感到奇怪，他站在大哥旁邊半天，見大哥似乎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才緩慢開口：“可是，今天我遇到了方家那位秀才郎君，他一直也在我們村塾裡唸書。他知曉我是李家人，今日還特地來與我說，姐姐一切安好，只是在方家暫住一段時間休養，過段日子就會回家來了，叫咱們且放心。”
“甚麼？”李家瑞不敢相信。
李家康信誓旦旦，“真的！大哥，方家郎君親口對我說的，他還叫我不要著急，專心溫書，姐姐最在意我的學業，讓我不要辜負姐姐！姐姐怎麼可能不回家？這又是誰與你說的？”
“今天家裡來了人，一位夫家姓錢的嬸子，自稱芸姑。”
李家瑞與李家康對了一番說辭，兩人同時意識到，這裡面必然出了問題。要麼，是方遠寓和李瑜之間有甚麼，要麼就是那位方四太太想做甚麼……李家瑞大腦飛速運轉，一時想透過這簡單幾句話裡分析出到底是怎麼回事，然而，都是他不熟悉的人、不熟悉的境遇……
正遲疑，忽然有一個人站到他們身後，斬釘截鐵道：“大哥，三弟，不如我們現在就去方家村，我們去找小鯉魚，問個清楚！她到底是不是怪我、恨我，恨到不願意回到家來！我可以給她磕頭謝罪，錯都是我的，但是我想接她回家！！”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