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身契(一) 沒了清白?好端端的,怎麼……
小宴/文
田溝村。
雨水剛過, 驚蟄未至,春風依舊凜冽。雖已漸漸有轉暖的氣象,但早晚溫差極大, 晨起時,隔夜的井水凍得冰涼,任誰撩水洗臉,都不免被這刺骨的水激得一哆嗦。
李家吉就是被這樣冰涼的溼巾子蒙在臉上, 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 醒了。
李家瑞俯身站在炕前頭, 語氣說不上冷硬, 但也談不上和善, 只是非常平靜地說:“起來,下地了。”
李家吉不敢直視大哥的目光, 跟頭骨碌地爬下床, 自己披了襖子換衣服。他用餘光瞥一側,李家康的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 弟弟已沒影了。
大約是去讀書了。
他走出屋,見娘端著熱騰騰的飯食正往堂屋去。全家想必都醒了,他已落後。李家吉忙不疊去桶邊撩水洗漱, 然後緊著進了堂屋裡。一家人俱已齊整坐下, 李老爹掃了一家人一眼, 見兒子們規規矩矩坐著, 他有了作為父親的派頭,這才滿意地拾起筷子,“行,吃吧。”
所有人沉默地用飯, 再不似往常的清晨,總有幾句逗悶子的閒話。
這幾日來,李家都是這樣肅穆又壓抑的氣氛。
李家吉先是發燒病了兩天,每日過得昏昏沉沉,但這兩天裡他也沒見到大哥的影子,後來聽三弟說他才知道,原來大哥在外面找了小鯉魚好些日子。但找了好些天以後,仍是一個人回來的。
一家人誰也沒敢開口問,那天晚上,李家吉聽到堂屋裡有娘嚎啕的哭聲。
之後的幾日,李家吉每次抬頭看母親,都看到她一雙好看溫柔的眼睛變得黯淡無神,眼睛腫得像桃核,鼓鼓的,皺皺的。李家吉想追問大哥些情況,可李家瑞從始至終繃著一張臉,並不怎麼與他說話。他每每開口嘗試,都觸及往日親厚的兄長一對寒涼的眼。
李家吉既怕,更悔。
他便問不出口了。
李家吉只能偷偷盯著大哥看,他發現大哥的樣子有些變了。似乎是瘦了,瘦得臉廓有了清晰的稜角,下頜銳利,很像父親的模樣。
家裡變得沒有甚麼人說話,沒有人說話,也意味著沒有人提起小鯉魚的下落與去向,更意味著沒有人責備他的愚昧與冒失。但沒有人提及,反倒讓李家吉的心裡更難受。他到巴不得爹孃,或是大哥,把他狠狠揍一頓t,教訓他一頓,讓他有機會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認錯,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可偏偏沒有人責問他,大家壓根不理他。
彷彿他的道歉、悔過,都不值一提。
李家吉的心沉甸甸的,整夜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早晨則起不來。
他一邊吃飯,一邊打哈欠。
李老爹終於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拍:“你們幾個,這都是甚麼樣子?老子還沒死呢,哭喪個臉,給誰看呢?”
趙氏一聽眼眶就紅了,用手肘頂丈夫,“好了,別說了,孩子們心裡都難受……”
說著,她也哽咽。
李老爹大手一揮,嚷嚷道:“難受幾天差不多得了,又不是老子親閨女。咱家養她這麼幾年,沒短過她吃,也沒有短過她穿,算對得起她了吧!老二,你固然不小心,但咱家本就救過她一命,如今是她自己沒福分,栽沒了,怪不到你頭上!這隻能算是扯平了!你不用心裡頭難受。老大,你也是,你是老子的長子,以後這個家裡的頂樑柱,怎麼能為這麼點小事每天垂頭喪氣?不像個男人!”
李家吉下意識望向自己的兄長,但見李家瑞沉默地扒了幾口稀飯,沒有接父親的話。
他二人兄弟多年,無聲中也流淌著某種默契……這是大哥不服爹的話,但他向來是家裡懂事厚道的大兒子,所以他不會和父親頂嘴。
李老爹很快也察覺到兒子不動聲色的反抗,他微微皺眉,但沒再說甚麼,只用凌厲的目光掃向李家吉,“你看甚麼看,趕緊吃飯,今天身子歇好了?歇好了就下地了。田裡一堆活計,老三就是個吃乾飯的,你也不幹活。就靠老子一個人養這個家是吧?”
說完,李老爹氣鼓鼓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抹了抹嘴,起身走了出去。
趙氏自然不會與丈夫爭執,只安撫般地拍了拍兩個孩子,“你爹也不容易,聽你們爹的話,吃飽了就下地吧,至於你們妹妹……”
她低頭,使勁眨了幾下眼,像是努力壓制聲音中的哭腔,“娘今天就去把房裡的衣服收拾收拾,咱們去河邊……給她修個衣冠墓。”
室內須臾靜默。
李家瑞猛地站起身,一句話都沒說,不及李家吉看清他的表情,李家瑞便扭頭邁出了門。
李家吉很想說點甚麼,卻發現怎麼都說不出口,趙氏看出他的糾結,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老二,以後萬事當心,不可以再這麼不懂事了,娘……”
趙氏想說娘不怪你,不知為何,這話偏偏說不出口,到了嘴邊又變成,“娘真盼著你早點長大。”
說完,趙氏便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李家吉知道自己不能再磨蹭了,他應該像甚麼都沒發生那樣,跟著爹和大哥下地去了。他們的生活就是這樣,日復一日的勞種,等待太陽落山才有喘息,等待天氣轉涼才有收穫,等待大地落雪就可以過年,然後又是一輪迴圈往復。
這樣的日子,原本尋常,不知為何此刻在李家吉的心裡竟冒出些沒有盼頭的絕望,他的一生難道就是這樣嗎?小鯉魚就這樣消失了?李家吉一時想不起這個家給予了小鯉魚甚麼,大概只給了吃,給了穿。可小鯉魚給這個家帶來了多少熱鬧呢?
她幫著娘照顧弟弟,李家康那個病秧子從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到如今還能去方家村讀書進學;她學著餵豬、餵雞,最開始總是忘了關雞欄,家裡的老母雞咯咯咯在院子裡瘋跑,他和大哥為了不驚動的爹、幫她把雞抓回去,撅著屁股跑了大半個晚上;後來她開始縫補衣裳,他們一家的衣服都是小鯉魚在裁,小鯉魚總是有好多巧思,拿爹穿爛的舊衣服,剪出一塊完整的布料,偷偷給他在衣服裡縫了個袋子,後來他每每路過趙家的果園,都去偷他家兩個果子塞進口袋裡,帶回來分給小鯉魚吃……
也是一樣週而復始的生活,為甚麼有那麼多的樂趣,有那麼多的歡笑,有那麼多當時無盡的煩惱如今回憶起來卻只是好玩的記憶碎片?
李家吉惘惘地去牆根拿鋤頭,惘惘地跟著兄長的背影往院子外面走。
沒走幾步,李家瑞拉開家門,瞧見外頭站了一個婦人,正左右張望。那婦人身上穿得極體面,還戴著銀髮釵,一看就不是村子裡的人。
李家瑞收斂起臉上的情緒,十分謹慎守禮地詢問:“大娘,您找誰?”
“這是田溝村李家嗎?”
“是。”
“你家是不是有個女娃娃,落水了?”
李家瑞瞳仁一緊,眼睛遽然亮了起來,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正是!大娘,您遇到我妹妹了?您救了她?她還好嗎?”
李家吉聽到這動靜,猛地衝過來,扶著大哥的手臂追問:“我妹妹還活著?大娘,她怎麼樣?她回來了嗎?”
婦人微微一笑,“哎喲,你們都還是孩子……這事我得與你家大人談。你們爹孃還在家嗎?”
李家吉正要接話,李家瑞卻按了一下弟弟的手背。他目光往前追尋,發現李老爹已行遠,隨後才回答:“我娘在家,我帶您去見我娘。”
李家吉似懂非懂,但絕對相信大哥,便跟著一起將婦人引進堂屋裡來。沒等婦人開口,李家瑞卻要支開李家吉,“你陪爹去下地,地裡不能沒人,你和爹說家裡來了陌生人,我陪娘招呼。晚點有甚麼事我去地裡和你說。”
兄弟二人交換了眼神,李家吉隱隱意識到大哥的暗示,大哥是擔心爹不想讓妹妹回來?李家吉很快道:“好的大哥,我這就去。”
在保護妹妹這件事上,他絕對信任兄長。李家吉接過了大哥的鋤頭,幾乎是小跑著衝出家門,生怕晚一點爹就會回來問起。
那婦人與趙氏寒暄了幾句,也交代清楚了身份,“咱們是方家的契奴,我服侍著我們家四太太,如今代替大太太掌家,管著農鄉里的事情,就住在方家祖宅裡。我夫家姓錢,叫錢榮。他們都叫我錢榮家的,我在太太跟前兒有體面,底下的小丫鬟們都喚我芸姑。”
方四太太的身份趙氏不清楚,但聽到方家祖宅又明白了。知道是大戶人家太太跟前的體面婆子,便格外客氣,連聲喊她錢嫂子,又是倒水,又是問吃不吃糖。芸姑如何會稀罕農家的糖,笑著推脫了。
“你家閨女確實大難不死,是個有福的閨女。”芸姑笑眯眯的,一句話,讓趙氏與李家瑞都歡喜地撫掌大叫起來。
趙氏毫無遮掩,激動地喊:“太好了,太好了!”
李家瑞也露出幾日來頭一個笑臉,他一邊抓住母親的手,一邊低聲重複著:“妹妹沒死……妹妹沒事了。”
然後他搶先追問道:“大娘,我妹妹一切可都安好?有沒有受甚麼傷?”
“好,好著呢。”芸姑瞧著這一家子的喜悅,故意停了一會,空氣中失而復得的欣喜充盈少頃,但又似乎沒那麼深的根基。李家瑞敏銳地意識到甚麼,笑容慢慢斂下來,謹慎地問:“既沒有受傷,那可是……有甚麼別的妨礙?”
芸姑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很惋惜似的搖了搖頭,“哎,這叫人怎麼說呢?姑娘家落了水,衣服溼透了……我們太太撿到她的時候都是後半宿了,你家姑娘趴在石頭上,身子叫底下的奴僕給看光了……這在我們大戶人家來說,那可就算是沒了清白。我們太太一個是瞧著她可憐,一個也是覺得愧疚。若不是我家經過,想也沒這麼多男僕跟著。若要將她放回你家裡來,你們倘或嫌棄,姑娘家可就不好再說親事了。倒不如就留在咱們宅子裡,我們太太可喜歡她呢,想當半個姑娘養著,以後必有大福氣。”
趙氏聽得雲裡霧裡,但實在被“沒了清白”四個字唬住了,立時眼淚便湧上來,捂著胸口道:“我家丫兒……這可怎麼是好呢……”
李家瑞卻眉頭緊蹙。
沒了清白?好端端的,怎麼會沒了清白?
他質問:“可是你家下人對我妹妹做了甚麼?”
語氣十分嚴厲。
芸姑忙解釋:“那不至於,不至於的。我們四太太約束得緊,不會有家奴作出那等事。”
李家瑞由此便堅持:“那就不叫沒了清白!”
芸姑看他無非是個半大少年郎,只笑笑,沒接話,目光轉向趙氏,“好妹妹,我瞧著你是個善心人兒,咱們婦人家,最知道這裡面的事了。我們方家何等門第,叫我們四太太瞧中的女孩兒,怎麼不都比養在你家裡日子好過啊。你t瞧瞧我,還能不知道嗎?”
趙氏掩了掩淚,得知李瑜還活著,已是最大的好訊息,她深呼吸幾次,情緒放得平靜,緩緩詢問:“錢嫂子,我們小門小戶的,實在不瞭解你們大戶人家的規矩。你說那個,當半個姑娘養著……是個甚麼意思?”
還得是和大人打交道,芸姑微笑,從懷裡掏出信封,摸出一張蓋著縣衙紅印的契紙,“我家太太說了,與李瑜姑娘有緣分,以後就由我們方家養著她了,便是……買斷身契,自此,她算我們方家奴。養女兒不容易,我們便予五兩銀子,也算替李瑜姑娘感念父母恩德,就此盡孝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