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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落水(三) 若非大家女,必是高門奴。

2026-05-02 作者:小宴

第27章 落水(三) 若非大家女,必是高門奴。

小宴/文

方家祖宅內, 鳴鳳堂間僕婦往來不絕。正是臨近春耕之日,族中掌管祖田、莊子與契農的方氏族人與莊頭三五不時便登門求見,與方四太太連氏稟明一年計劃, 事關族中上下人丁嚼用,自然並非小事。鳴鳳堂裡豎著偌大的福瑞滿堂百子圖繡紋紫檀屏風,虛虛隔開連氏與訪客,既保禮儀, 又便於直接溝通。

四太太原不懂這些田間學問,都是回鄉裡前臨求了長嫂, 學了個七八成。但這紙上學問, 自然不如親身經歷來得可靠。連氏現今的遊刃有餘, 都是自打去歲回鄉以後, 剛剛積攢下來的心得。

連氏自己感受尚且如此,對於寶貝兒子的成長教育學, 她便愈發有所體會。

“還得是老太爺精明。”

趁休息, 連氏忙喝上一盅銀耳燉梨,潤一潤嗓子。“這鄉間的學問真是大極了, 春耕種甚麼,秋耕種甚麼,甚麼作物能賣錢, 甚麼作物能頂飽, 甚麼氣候容易有災, 有了災如何約束人口、買賣田地, 可真不是從前在府城能知道的事情。是得叫寓哥兒在老家歷練,若他長大以後不通這些庶務與人情,任他再會讀書考學,來日也無法駕馭官場, 真正地治理民間。”

旁邊侍奉的體己僕婦忙附和:“太太說得正是,咱們寓哥兒已聰慧足了,考舉應試那不成問題。老太爺高瞻遠矚,叫您帶著哥兒回祖宅來,也是為哥兒的長久考慮。來日哥兒做了大官,管得不都是這些百姓民生的事?”

聊起兒子,連氏臉上便漾著昭然自豪的神情,“寓哥兒這會作甚麼呢?他撿來那丫頭還活著?”

“活著,活得好好的。”僕婦回稟,“前兒還請了大夫來號脈,都說了沒大事。咱們哥兒真上心,竟是吩咐了千緗伺候她呢。太太知道的,千緗從前可是咱們老太太身邊兒頂得力的丫頭,特地指來服侍哥兒的。如今倒讓她伺候起農家女了。虧得那千緗性子好,一句埋怨都沒有。”

連氏輕笑,“老太太親自教出來的,必不會錯。寓哥兒都上心的事,若千緗不知道仔細,嘴裡還有t閒話,倒辜負了老太太對她的信重。”

“可千緗姑娘何等的模樣,老太太指她過來是甚麼意思,太太想必知道。不過如今奴婢怎麼瞧著,哥兒反倒對外面的野丫頭更上心?那撿來的女孩……”

“咳。”僕婦話音尚未說完,便被連氏輕咳一聲打斷了。

連氏眉眼間透出淡淡的嚴厲,“寓哥兒才多大年紀?那還沒到思春事的時候呢,便是今年過節,寓哥兒也還與幾家姑表姐妹們同席而坐,你這未免 想得歪了,說得太遠了。”

僕婦遭訓,立時低了眼,認了錯。

室裡一息間靜了下來,適才閒磕牙的好氣氛蕩然無存。

連氏緩緩將湯盅置在了邊几上,瓷蓋兒鈍響,愈發顯得室內悄無聲息。

那僕婦心種自然懊惱,想起方四太太素來的秉性,是最不願意叫底下奴人嚼她寶貝兒子的舌根子。除了家裡大老太爺與老太太,便是四老爺說兒子兩句不妥,方四太太都有臉色給看的。僕婦後悔,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刮子才好。

正僵持著,外頭守門的二等丫鬟疾步跨進了堂間,“四太太,寓哥兒來了。”

不及眾人反應,便見方遠寓小跑著闖進鳴鳳堂中,往來侍奉的丫鬟婦人紛紛往後避,眾人眼瞅著適才還冷著臉的方四太太面上漸漸泛起笑意。

“娘!”方遠寓喊了一聲。

連氏抿嘴莞爾,在方家村住得時間長了,寓哥兒明顯活份些了,遠不如從前養在老太爺身邊的時候那般拘束守禮。

這次回府城過年,老太爺與老太太都稱讚她把寓哥兒養得好,不僅身量壯實長高了許多,也增長了見識,性情更是愈發開朗。連老太爺都反思,素日只記得要將孫子養出大家之風,全忘了這個年紀的男孩本就該皮實愛動些才好。

見母親笑了,方遠寓才想起來自己禮節上有所疏忽,以為是母親在笑話他,於是忙站穩腳,規規矩矩見了個禮,“兒子莽撞了,請母親見諒。”

“見諒見諒。”連氏忙擺手,“出甚麼好事了,瞧你高興的那樣子。”

“是李瑜姑娘醒了!”方遠寓激動,“她定是想要找回自己家去,能不能勞動母親和兒子一起過去見見她?”

連氏不疾不徐地問:“剛醒嗎?可使人去請大夫了?”

“啊。”方遠寓明顯一愣,恍似才想起來,“娘說的是,該先請大夫的,兒子這就去吩咐。”

“倒不妨事,我使人去吧。”連氏掠了眼身側剛才那閒話的僕婦,僕婦忙上前蹲身,自覺道:“奴婢這就去安排。”

連氏便又問:“既醒了,想來也該餓了、渴了,安排飯食了嗎?”

方遠寓面露幾分窘迫,“這……兒子只顧追問李姑娘身世下落……”

連氏無奈搖頭,神情中透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瞭然,“罷了,你這孩子,心思向來都在讀書上,怎麼會知道如何照料人呢?人家小姑娘大病初癒,正是該進補調養的時候,身世下落都是徐徐圖之的事情,且不急在這一刻呢。”

方遠寓猶如醍醐灌頂般,接連點頭,“對,娘說得是,是兒子魯莽了。”

於是,方遠寓便看著連氏一件件事慢慢往下吩咐,有人拿著對牌進城裡請大夫,有人傳話給千緗,叫先侍奉著李瑜用餐服藥,連氏還不忘囑咐:“既醒了,也不必拘在原先治病的屋子了,若漸漸好轉,不妨挪去和千緗一起住,她們女孩子年紀相仿,有個伴兒才好說話。”

初時方遠寓著急搶治李瑜,這幾日都是將李瑜安置在他的臥房裡,方遠寓心中也知道不合規矩,但想著人命關天,便沒開口挪動,自己則挪去了書房居住。經連氏這麼一吩咐,方遠寓才有所覺察,頗感窘迫。

既為母親的周到而欣喜,又為自己的遲鈍而自愧,“還是娘對這些事安排得周到,多謝母親沒有嫌棄兒子招來麻煩。”

連氏笑意愈發濃郁,“好孩子,娘怎麼會嫌你的事麻煩呢?你想做的事,娘何嘗不曾支援你?”

原先兒子養在老太爺身邊,與自己相處怎麼都透著一點持禮的疏離。藉著回祖宅的機會,連氏終於過了一把慈母的癮,與兒子關係自然也愈發親近和睦。

母子二人閒話幾句,問清了情況,連氏這才起身,陪著方遠寓去探望李瑜。

李瑜沒想到,見到方遠寓的母親竟花費了這麼半天的光景。

她先是得以吃了飯,一碗噴香的雞絲麵,雞湯一吃就知道是吊了時辰的老湯,雞絲軟爛入味,湯麵裡配了豆芽、青菜,更是爽口。嘴裡嚼著鮮嫩又有韌勁兒的雞絲肉,齒間漫開既有蔬菜的清香,又有湯料的入味,李瑜上一世根本不會留意一碗普通的雞湯麵中竟有如此豐富的味覺層次,可這些年在田溝村吃久了燉菜、燒野菜,還有純是為了解饞的肥豬肉。

這般齒頰油香的雞絲,簡直如瑤池仙釀般令人回味無窮。

李瑜感覺自己已與如此美味暌違半生。

抱著麵碗,她根本不捨得囫圇吞嚥,一根一根的麵條細細咂摸,眼眶都有些發熱。

只遠處千緗瞧著,全以為她這是大家閨秀的天然做派,細嚼慢嚥、不疾不徐,好一副優雅吃相。

吃了飯,千緗也不著急,還給她送了舒氣潤肺的湯藥服下,又幫著她換了一身嶄新柔軟的睡服,叫李瑜舒服得快有些找不到北了。

她心中甚至有些搖擺,要不要就編個瞎話,索性賴在方家,裝個大家閨秀甚麼的,從此再不用回田間吃苦了……這念頭剛剛浮起片刻,便被打斷。

這個時代真正的貴婦方四太太穩步而入,讓李瑜的胡思亂想瞬間消弭。

初春將至,方四太太還穿著明紅繡金的薄襖褂,渾身金珠翠玉,通體氣派。走路時穩穩當當,耳畔墜的碧玉珠子幾乎沒怎麼晃盪。李瑜還沒來得及向對方行禮介紹,連氏已語氣溫和親厚地打起招呼,“李瑜姑娘是吧?快快躺好,你正是養身子的時候,不必拘俗禮啦。我是遠寓的母親,她們都稱我四太太,你就隨著她們叫便是了。”

瞧瞧,這才是真正的名門貴姝,李瑜心中嘖嘖,意識到了自己與真正富貴人家行動舉止間的差距。

真不知方遠寓怎會認定她這個小農民會是貴族?沒有人能不被方四太太的親切打動,李瑜有種從前讀書時遇到同學閨蜜的媽媽之感,潛意識裡便與對方拉近了距離,有甚麼說甚麼,“多謝四太太與方小郎君救我,我出身貧家,實在無以為報。”

兩人略寒暄了幾句,一個熱情親切一個懂事知禮,室內熱鬧的氣氛讓方遠寓都有些加不進話的錯覺,彷彿置身故日青州府城,母親當真是與哪戶官家閨秀在熱絡攀談。

一剎那恍惚,方遠寓便想起要緊事,耿直地打斷了母親與李瑜的閒話,切入主題道:“娘,你也見了,李瑜姑娘這般談吐,怎會是尋常出身,你看她可有些面善?會不會是咱們以前在府城裡相結交人家的女孩?”

連氏與李瑜下意識四目相對,李瑜看出了四太太眼神中的打量與思索。

女人的敏銳彷彿在這一刻才盡數展現,方才如沐春風的鄰家長輩形象漸漸被一個精明的當家太太取代,李瑜與那探究的眼神對視,腦海裡最初為自己鉤織的一些謊言立刻顯得像一張漏洞百出的漁網。

編構故事的勇氣被求生的本能立刻取代,連方遠寓都對她的身份再三懷疑,方四太太這樣的成年土著,李瑜一時不敢欺瞞。

她索性搶先開口,坦率地說:“四太太,我確實不是田溝村李家的親生女,而是他們撿來收養的女兒。但自打我有印象以來,都是李家爹孃照料我,李家兄弟看顧我,我並不清楚自己的出身。方小郎君古道熱腸,想幫我弄清身世,可我一星半點也不記得了,興許……留在李家就是老天對我的安排。”

她的坦率,自然令連氏露出短暫的訝異。

若說先前的談吐,連氏還會以為是這個貧家女使了手段的偽裝,可這樣直抒胸臆的表達,反倒顯得女孩赤忱可貴,她心中一時竟十分認可兒子的判斷。這女孩,絕不會是單純村中婦孺能教養出來的。

沉吟些微,連氏心中浮出了一個方遠寓並沒考慮過的答案。

若非大家女,必是高門奴。

能教養出這樣舉止的女孩,其實並不需要她有多厲害的出身。且看侍候在側、眉眼低垂的千緗,老太太親自管教過的家生丫鬟,何嘗不比一些尋常人家的女孩養得t體面機靈?

這想法閃過,連氏便有了主意。

她安撫般地拍拍李瑜手背,作出一副十分理解的神情,“我明白,不是常有一句話說,養恩亦是恩。你是好孩子,李家人用心待你,得你這般孝順的好閨女,他們也是有福氣的。不如這樣,你既已平安,我先使人去你家裡報個信,省得你爹孃平白擔心掛念,到處尋找。你呢,也要將養身體,想來你家條件平平,去縣城裡求醫問藥並不容易,你就先暫住這裡,權當調養,有空的時候也回憶回憶,與我兒說說,興許想起舊故從前,叫他幫你找尋一二,你們彼此也算都圓了念想。這樣,你長大後不至於留下遺憾,我們遠寓這份善心也有所寄託。”

連氏這般安排,自然得到了方遠寓的積極附和。

他如今身邊也跟著幾個父親派來的僕役,都是跟著父親跑過商的,頗有些見識與人脈。原還沒地方分派,這下有了用處。

李瑜全將方四太太這一番話視作某種緩兵之計,不管是緩她還是緩方遠寓,無非就是再花些時間,任由兩人一方說服另一方罷了。她倒不是著急回李家,只是自己這一落水,恐怕娘和大哥都要急瘋了,也不知道二哥如何與家人交代……既然四太太答應幫忙打招呼,想必僕人們回來,也能帶點訊息。

想到這裡,李瑜反而徹底鬆一口氣。

能在方家養好身體當然是好,她的身世恐怕尋無了尋,方遠寓的放棄只是時間問題。

能享受幾天的安樂,也不失為老天爺對她的一種補償。

“我年紀小,那就都聽太太安排。”李瑜從善如流。

然而,待方四太太一番安排妥當,折返回鳴鳳堂內,卻召來了自己最信任的陪房丫頭,“芸姑,你得替我親去一趟田溝村,找到這個李家。”

昔年同齡少女今日亦是婦人身,芸姑如今又被喚作錢榮家的,她已從旁的丫鬟口中知道前情,不由有些疑惑,“太太,是要奴婢親去為這李家姑娘報平安嗎?”

如此小事,四太太如何會派她去做?

“不是報平安。”連氏語氣淡淡的,先前故作熱絡的神情已全然褪下,“你拿著銀子和身契去,與她父母說,咱們家要買下這個女孩。就說此女落水之身,已無清白,方家救了她,也是為她好。以後就叫她此身為奴,買斷身契,不必再見了。”

芸姑反應了一會才明白,“太太的意思是,就長久養著這李姑娘,讓她不願回家裡去?專侍奉哥兒?”

“她身世必有問題,不過留下來給寓哥兒當個樂,哪指望她侍奉?”連氏撇嘴,眼神疏漠,“她過幾天好日子,料是不願再回農家去的。到時候任她東編西編幾句,不指的寓哥兒給她找家找得團團轉?起先寓哥兒新鮮,倒無妨,就當是歷練。時日久了他若後悔沾了麻煩送不出去,也是長個教訓。到那時候,咱們有這女孩的身契,才好料理。”

作者有話說:晚上有加更,18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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