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落水(二) 李瑜驚呆:這是甚麼意思?……
小宴/文
李瑜不知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 她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感覺眼皮子像黏在一起一樣,費力睜開都還是一片模糊。
她大腦先是一片空白, 萬般思緒隔了許久才慢慢浮起。
落水、憋氣、瀕死、抓住了一塊浮木、黑暗中漂浮、失去了意識……
李瑜一點點拼湊腦海中的記憶,試圖將所有發生的事情銜接起來。
隨著恢復覺察,她眼前的世界也開始變得清晰。
她躺在一處極柔軟的被褥中,能感受到久未體會到的那種溫暖與舒適。環顧四周, 雕花四柱,柱頭雕刻著小巧的雲紋, 床頂掛簷與四周圍欄都刻著萬字蝠紋的格樣。床的正面, 一個半月形的門罩輕輕垂下。兩側懸著繡紋精緻的香囊, 雅緻安神的香氣縈逸在李瑜的鼻間。這種精緻、優渥的感受, 李瑜感覺自己已經半輩子沒體驗過了。
這絕不可能是李家。
李瑜木木地想:她這是……死了還是活著?是又穿越了?還是重新投胎了?
“咦,姑娘, 你醒了?”李瑜正胡思亂想著, 耳畔響起個女孩輕柔的聲音。她扭頭去看,但見一個穿著水藍襖裙的女孩端著個白瓷湯碗踏進了房裡, 幾步迎到了床邊。
那女孩身材高挑,耳邊戴著一對圓潤皎白的珍珠墜子,腰間佩著一塊翡翠似的東西壓裙, 不過成色十分尋常。女孩才坐到李瑜身邊, 李瑜便嗅到了淡淡的水仙香氣。
“你可還有哪裡難受?”女孩蹲下身來, 掖著李瑜的被角, 語氣哄小孩似的,“還是餓了?渴了?我給你倒碗水來?”
李瑜怔怔的,有點不敢吭聲。她該不會是又穿越了一遭吧?別的不說,自己這一把穿得有水平啊, 總算不需要在農田裡種地了!雖不知自己是甚麼身份,但單看對方穿著打扮,便知所費不菲。這架勢,莫說是李家,就連方家村裡都不可能有啊。
那她眼下……是誰?
進來的女孩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害怕,便抿唇溫柔地笑了笑,“好吧,那你先歇一歇,我叫小廚房給你整治些吃食來,我也去請我家哥兒過來。”
李瑜自認為已經很有穿越經驗了,一時沒有貿動,只小心翼翼地從床上坐起身,繼續觀察環境。她胸腔有一點悶悶的疼,不知是甚麼緣故,身上穿著柔軟潔白的裡衣,衣裳不算特別合身,寬大了許多。她的身體還是一副小孩樣子,完全沒發育。
不多時,那女孩重新回來,她先探身望了望,見李瑜衣衫齊整,十分冷靜地坐在床上回望她,便笑了一下說:“姑娘,我家哥兒進來了,你不介意吧?”
來吧,來了才能知道甚麼情形。
李瑜便頷首。
隨後,踏進來了一個與李家吉瞧著年紀相仿的男孩。但他穿著湖藍色錦緞,上面精繡著竹葉紋,腰間佩著一塊通體白亮瑩潤的玉石,下面壓著兩個香色荷包,襯得男孩氣質頗矜貴,一看就是出身大家、飽讀詩書。
不過……這男孩李瑜瞧著十分面熟,彷彿在哪裡見過。
對方迎著她直愣愣的目光,微微一笑,篤定道:“李瑜姑娘,你還記得我。”
他這句話一出,先是擊碎了李瑜的重生夢,完了,她還是要過下地耕田的生活,但很快,李瑜又浮出欣喜,誒?她沒死,這輩子還沒結束,先前打拼的心血沒浪費!
方遠寓便看著李瑜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又是皺眉又是笑,自己忍俊不禁,只他很剋制,嘴角剛彎了彎,便繃住,依舊是那副小大人的樣子。
幾番思緒翩躚,李瑜也重新想起面前這個人了。
方遠寓,那個大名鼎鼎的小秀才,上次她去村塾實地考察,就多虧了方遠寓幫忙說話。這一回,難不成是方遠寓救了她?
既然沒穿越,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李瑜再開口便沒了顧忌,很自然地說:“方小郎君,我記得你的,我弟弟進學讀書的事還多仰賴你幫過忙。這次你是不是從水裡救了我?真要多謝你。”
方遠寓倒顯得很驚訝,“你怎知是我救了你?”
“這還有甚麼不知道的呢?”李瑜笑起來,“若不是有秀才郎君相助,我怎麼能住進這麼漂亮的房子裡,從這麼舒服的床上醒來,還有這樣的美人姐姐照顧我?”
李瑜一句話拍遍了馬屁,饒是方遠寓再想裝大人,都有些裝不住,唇角上揚,透露出被恭維到的小得意。他旁邊的女孩也笑起來,“姑娘好會說話,我哪裡稱得上是美人。”
方遠寓便為她介紹,“這是照顧我起居的千緗姐姐,這幾日確實是她在照顧你。”
千緗身量比方遠寓高許多,瞧著已經有十五六歲的樣子,舉止穩重,待人親和,估摸是方遠寓身邊得力的大丫鬟。千緗趁著這時機便交代,“姑娘的衣裳溼透了,我吩咐人拿去重新漿洗了,這幾日給你換洗的都是新衣裳,你切莫介意。大夫來瞧過你幾次了,說醒來便算大安,興許有些傷著肺了,但只消將養幾日,便能恢復。姑娘當初凍得嚴重,嗆水倒還好,真是福大命大。”
藉著千緗的話,李瑜重新喚起了她昏迷前最後的記憶。
落水後,t巨大的恐懼席捲了李瑜,她唯一記得的事就是儘量屏氣。撲騰了幾次,她想憑著記憶中對游泳這件事的概念,試圖緊急自救一下。可她越撲騰,沉得越快。她感覺得到水流湍急,一路卷著她往下游去。她以為自己快要死掉了,索性放棄了。
她舒展開四肢,想要迎接生命又一次的結束。
然而就在她放棄掙扎的瞬間,她就感受到了傳說中的浮力,將她慢慢送到了接近水面的位置。
李瑜用最後一口氣,睜開眼,大概天不絕她,水浪推來了一塊浮木,她果斷抱住,藉著浮木,翻身到了水面上。
而這時,水流周遭她已經黑得甚麼都看不清楚了,她只能順著水勢一路往前,兩側河岸都顯得過於遙遠。她本想這麼漂著,也許總有機會獲救。但河水冰冷,她飢腸轆轆,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攀著浮木的手指都感覺使不上力,沒堅持多久她就失去了意識。
“方小郎君,你是在哪裡救得我?”李瑜好奇。
“你去過縣城嗎?從縣城出來有個過河的橋,你被河水衝到了對岸,就在岸邊趴著,我一下橋就看到那裡有個人影,本以為是誰家走丟的小孩睡在那裡,使人去看,沒想到是你,滿身溼泥。”
李瑜感嘆,她果真是福大命大,水中失溫竟然大難不死,還能被人救起。
方遠寓見她嘆氣,以為她難過,便緊接著三連問:“你是怎麼落水的?是不是那個李家村戶害的你?需不需要我幫你報官?”
母親過年時帶她離開祖宅,回到了青州府城,去侍奉祖父祖母。李瑜落水那日,正是他們返回祖宅之日,一路風物趣味,他因著好奇到處檢視,便耽擱了不少行程,是以晚飯在縣裡用了餐,趕著日暮天將黑的時候才遲遲出城。
沒想到,就遇上了暈在河岸邊的李瑜。
方遠寓頗有種命運使然之感!
母親坐馬車,他騎馬,過橋時才下得馬來,否則根本注意不到李瑜。去探看的僕人來報時,他一眼就認出這女孩就是他當初村塾遇見、想要解救的被拐賣的女孩。女孩溺水遇害,彷彿正印證了他此前的猜測,定是這女娃娃遭農家人虐待棄養!
方遠寓立即報與母親知曉,請母親允諾一救。
救個女孩,對他家來說無非是舉手之勞,方四太太自然不會阻撓。
方遠寓便如願將李瑜帶回來,又是命人去縣城裡延請大夫,又是令自己的大丫鬟周到照料。
千緗給李瑜擦洗身上,更換衣服的時候就發現,李瑜除了一雙手粗糙了些,整個身上細皮嫩肉,全然不似多年身在農家的女孩。千緗把這話說給方遠寓,這就更印證了方遠寓的猜測,李瑜定是甚麼富戶出身,遭遇奸奴,侍奉不周,才流落出來,被人拐賣到了農家。
李瑜這幾日昏迷不醒,方遠寓便與母親商議,待她醒來,想要幫助李瑜找回家。
卻不想,李瑜連連擺手說:“報官?不用不用。郎君誤會了,其實是我與我二哥打鬧,不小心掉進河裡的,不是有人害我。這幾日找不見我,我家裡一定擔心壞了,也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小郎君能不能使人去告訴我家裡人,我一切安好,不日便能回去。”
方遠寓意外,“你還要回去?”
“不然呢?”李瑜也奇怪,“那是我家,我要不回去,還能去哪兒呢?”
方遠寓有些不解,他坐在床邊,以思索的目光打量了李瑜一會,才試探地問:“李瑜姑娘,你應當不是李家親生的女孩吧?他家是從柺子手裡買的你,還是從別的地方騙了你?是要讓你給他家兒子做童養媳嗎?”
“怎麼可能!”李瑜下意識否認,她還記得趙氏的叮囑,自己確實來路不明,古代律法她又不熟悉,為保安全,她寧可硬著頭皮撒謊,也不敢輕易說出真相。
但方遠寓很快用一種“你不用騙我”的眼神盯著她,“你和你的兄弟,別說長得不像,談吐一看就不是一家人。你大哥是最尋常的農家漢,至於你,很明顯讀過書。別說方家村裡,就是在縣裡,我都沒怎麼見過讀書的女孩,你必不是本地人,也必不是普通出身。”
他語氣斬釘截鐵,透著男孩天生的自信。
李瑜一想也知道,方遠寓見多識廣,不似農家人簡單天真,三言兩語就能糊弄住。況她被撿來的事情,田溝村不少人都知道,四面都是透風的牆,只消方遠寓去打聽,何愁不知道真相。
李瑜有些踟躕,不知該怎麼向方遠寓解釋。
方遠寓看透她的遲疑,語氣放緩,勸慰道:“李瑜姑娘,你不妨同我說實話。你自來聰慧,想也知道,我是沒道理、更沒必要去害你的。我只是憐你身世顛沛,想要幫你、送你還家去。也許其間困難重重,但你不必畏懼,我已與家母商議過了,你大可以先暫住我家,將你對家裡的記憶盡數告訴我們,我家自會使人幫你打聽。我們方家雖不說顯赫,但也稱得上枝繁葉茂,護你一方周全總是無妨的。你既是大家出身,原沒必要在田間受苦。家母禮佛向善,最是慈心,是很願意幫你找回家去的。”
李瑜驚呆:這是甚麼意思?莫非方家也願意收養她?
能享受富貴,她當然沒必要田間吃苦,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方家又圖甚麼呢?
她上下打量方遠寓,有些鬧不清楚這個半大小子是哪裡來的古道熱腸,腦洞大開不說,還在這裡做起了活菩薩。就算她真的是被人拐賣的富家女童,解清她的身世,對方遠寓有甚麼好處?總不會做好人好事,能給他科舉考試加分吧?
她的猶豫,讓方遠寓一時誤會,以為她果然心動,就要將自己的身世和盤托出。
方遠寓便有些欣喜,起身說:“姑娘稍待,我這就去請家母過來,你若想起自己是怎麼離家的,大可以直接告訴家母。家母與附近士族太太交往繁多,興許就認識你的家人,你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李瑜頓時遲疑了,她要為自己編一個身世,索性留在富貴錦繡的方家嗎?
作者有話說:久等了~本章發20個小紅包感謝~